《黑化，不当君子了》寻续

6、前尘

　　江沉年似乎格外怕冷。

　　上次她来，屋子用炭炉烧得热烘烘的，于若出在里面坐一会儿身上都冒汗，但江沉年身上始终穿着狐皮裘。

　　兴许是受了伤，此时屋里的暖气更盛，走在外头都能感受到从里面隐隐传出的热气。

　　一路走到长廊的尽头，午安为她推开门，江沉年依然盘腿坐在上次见她的书案前，一身天青色长袍，三千青丝散落在背后，面容看着苍白许多，但矜贵不减。

　　“你可好些了？”于若出在他面前坐下，“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给你带了些补品。”

　　江沉年瞧着她的眉眼淡淡的，唇角勾出了一个弧度，“好多了。”

　　午安接过逢春手中的补品，带着她一同退了出去。

　　直到房门再次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于若出思索着该怎么开口询问。

　　江沉年却忽然开口道：“你来，我很开心。”

　　于若出顿了一瞬，点点头，“应该的。”

　　不仅是江沉年帮过她，还是因为如今他所受的伤，很有可能是因自己而起，于若出怎么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不来看他，她可不是会逃避责任的人。

　　“你能给我讲讲昨夜的事情吗？”

　　香炉里的青烟缓缓升腾，给人眼前笼上一层朦胧的雾感，“你来是想要了解这个？”

　　“对，外面人都说昨夜那伙人是来找什么东西。”

　　“你想知道？”江沉年瞧她半晌，缓缓垂眸，“你觉得会是什么东西？”

　　于若出顿了一下，径直道：“红瑶。”

　　怎会那么巧合，赢走红瑶的当晚，江沉年家里就遭了贼，既不为钱也不为人，若是在找红瑶便合理了。

　　江沉年没有否认，“你说的不错。”

　　得到答案的瞬间，于若出心口一窒。她果然猜对了，那些人就是为红瑶而来，只是他们不知道红瑶已被她拿走，这才落了空。

　　于若出手指不自觉攥紧，看向江沉年的眼神多了丝歉意。

　　红瑶是她想要的，也是她求江沉年帮她得到的，可最后受伤的却是江沉年，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

　　于若出正色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对此事负责的。”

　　江沉年微微一笑，“我知道。”

　　他这笑极浅，就像飘在海面上的泡沫，眨眼间，悄然不见，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可昨日跟江沉年一同竞争红瑶的人很多，哪一个能有那么大的实力培养死侍去为他卖命，又能为了得到红瑶不惜得罪朝廷官员。

　　这些人于若出实在了解不多，脑子里过一遍，竟一点思路都没有。

　　江沉年默不作声的看着她思考，一双修长巧手调教着手中的茶盏，细细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热气飘逸，清香袅袅，于若出无意识的端起茶盏就往嘴边送。

　　突然出现一只莹白的手握住她的手腕，于若出怔怔抬头望去。

　　江沉年轻启唇瓣，提醒道：“烫”。随后松开了手。

　　“哦。”于若出不好意思的慌忙低下头，眼角瞥到他手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于若出咬着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思绪转移。

　　江沉年瞧她一眼，不自觉嘴角扬起微不可查的笑容。霎时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笑得有点多。

　　夫子教导他，君子涉世，喜怒应不形于色。这几日他对自己的约束实在松懈，该罚。

　　想到这里，江沉年立即收敛情绪，抬眼看向窗外，枝头的一朵绿萼梅花苞正在寒风中绽放，缓缓开口道：“昨天，就在我拿到红瑶之后，了空仙人曾找人在凤弦楼门口拦住我的去路，说是愿出价万金来买我手里的红瑶。”

　　于若出顿时睁大了双眼。

　　了空仙人？！

　　若说昨天那群人中谁最想得到红瑶，了空仙人绝对要排第一。

　　可他一个山中隐士，一个靠一句话就能避免两国争战，救百姓于水火的人……

　　江沉年道：“即便那些死士不是他所豢养，但就凭他的名号，也多着愿往他手里送死士的人。”

　　于若出实在不愿往他身上想，可她不得不承认江沉年说得对，那个了空仙人有着最大的嫌疑。

　　于若出突然发问，“那他是不是还会再回来？”

　　江沉年转头瞧她一眼，没说话。

　　答案是肯定的，死士的命就是为主人而生，为任务而死的。任务没完成，回去也是死，他必定会再竭尽一试，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察觉到于若出担心的眼神，江沉年十分不以为意，“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若真的摔倒了呢？不如我去散布消息，说红瑶在……”

　　于若出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不行。”

　　江沉年紧绷的神色搞得于若出有点懵，只见江沉年松缓下来，解释道：“我已经有谋划了，你只需要乖乖的，当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说完，又用略带开玩笑的语气道：“你若贸然行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即便我不被死士杀死，你哥哥也会弄死我。”

　　听他这么说，于若出也不好再坚持，在心里暗道一定要好好制作送他的扇面，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她这次真是欠江沉年一个好大的人情。

　　江沉年好似看透了她心里的想法一样，温和道：“我可是非常期待你的扇面的。”

　　深灰色的天幕中，附着一团团冷雾。沾着寒露的竹林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在冷凛的剑光中穿梭，速度快似流光，周身皆是飘落而下的竹叶，在半空中毫无征兆的被劈成两半。

　　鞋子踩过枯枝落叶的声音在竹林中突兀的响起，在踏入纷飞的竹叶雨中前，被突然转道而来的剑势截停，视线由远拉近，一片翠绿的竹叶颤颤巍巍的挂在剑头。

　　冷风拂过，飘然如蝴蝶，落入地上堆积的枯叶中，掩盖了一地的枯黄。

　　将剑在手里耍了个漂亮的剑花，顺势收至身后，面对来人开口道：“父亲”

　　江游爽朗的笑声响起，“我本还好奇那些死士是如何近你的身的，想着是不是你的武功需要再精尽一下了，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

　　“不过，你不打算对为父解释一下，你是为何受的伤吗？”

　　“意外。”

　　江沉年没多解释，表情也是一样的坦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是否与他表面上表现的一样坦然。

　　江游耷拉了一下眼睫，笑着点点头，“既如此，那我就不担心了。”

　　说完，转身离开，背着手边走边道：“练剑悠着点，别把小伤再练成重伤了。”

　　于若出回去的路上，越想心情越沉重。现在红瑶在大哥手里，若是让那些人知道，目标会不会转而变成大哥，那大哥岂不是就有危险了，她要不要快些想个办法把红瑶拿回来？

　　可再想想，她刚拿到红瑶的那个晚上，大哥就急匆匆从城西赶回来，不顾她的反抗拿走红瑶，大哥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些什么，才那么急切把红瑶从她身边拿走。

　　对了，还有于平铮，她在凤弦楼好好赏着乐，怎么就那么突然把她拉走了，而且问原因怎么都不说。

　　于若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觉得他们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而且于平铮向来是个嘴不把门的，他都不敢说的事，一定是大哥嘱咐了他。

　　既然自己琢磨不明白，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打定主意，于若出回到府里直冲于渐鸿的书房而去。

　　月明星稀，窗子上映出烛火跳动的光影，于渐鸿侧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桌上的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于若出定睛看了一眼，坐过去就拿起离自己最近的茶盏，抿了一口，清香气瞬间涌入口鼻，眉峰轻轻上挑道：“好茶。”

　　“南边来的金瓜贡，在金老板那喝过一回，我就从拿了些回来给你尝尝鲜。”金老板就是凤弦楼的老板，名叫金苑，做茶叶生意的。

　　于若出点点头，微笑着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会来？”

　　于渐鸿伸手打住她的猜测，解释道：“我可没有派人监视你，只是我知道近日事多，照你的性子，一定会有许多疑问，这才提前等着。”

　　于若出笑了一下，伸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睁着黑亮的眼睛故作懵懂的样子到：“既如此，那我就不问了，你猜猜我有可能会对什么有疑问，就……自己说说吧。”

　　于渐鸿撩着袍子起身，立在窗前，目光悠远的望着窗外的九叶松针，这与于若出院子里的矮株雪松同属一科。

　　“一年前，邢州长史刘苛和卫大将军率军攻入京城，逼得東帝带着玉玺和宫里的一干人等，在太傅谈陵的帮助下往西边逃窜，试图寻求珈国的帮助，但在途径铜门之时，还是被抓住了……”

　　那一场大战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很多人或许不知，但那场大战的惨烈却无人不晓。

　　按理说，東帝一行人不过已是强弩之末，卫将军派去的五千兵马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卫将军如此认为，甚至逃窜的一行人在得知他们正被追杀之时，也同样认同。

　　但就是这样一场必胜的战役，因为鬼门宗的突然出现，成为了一场赴死的苦战。派去的五千人几乎全军覆没，满地都是尸体，寸步难行，附近的庄稼地在那一年长势极好，比方圆几里的庄稼长得都高。

　　自此开始，对鬼门宗一门二十余人进行疯狂的追杀围剿。

　　只要是有可能跟鬼门宗相关的人，都绝不放过，单刘苛一人在位的半年时间里，因鬼门宗一案而死的人没有八千也有一万。

　　如今刘苛的长子刘贺继位，为稳固超纲，得到文武百官的认同，对鬼门宗一门的围剿比之父亲在位期间更甚。

　　没人在乎鬼门宗一门是不是还有活人。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围剿，大家都该避之不及，没人再敢谈论鬼门宗才是。

　　但现实则完全相反。官府的杀戮越盛，百姓对鬼门宗的谈论就越热烈。

　　就像平缙这种远离京城的边关之地，居然敢把鬼门宗宗主的物件堂而皇之的当做奖品。

　　各怀心思的人太多，时间一长，平缙势必会吸引来各方人马，不管是支持当朝的，不支持当朝的，又或者二者皆不是，另有想法的。

　　不出意外的话，平缙会被迫成为各方人马斗争的舞台，而冲锋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自然是最好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