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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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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到红瑶起,于若出的眼睛就盯在它身上没有移开过。
江沉年自沉思中抬起头,看着于若出入迷的神色,在无人在意处微翘起唇角。
随后,正了正色,打断道:“坐吧。”
于若出也不矜持,提裙而上,在他对面坐下,径直道:“这次,多谢你。”
江沉年眉毛微微上挑,一双漂亮的眼睛静静看着她,没言语。
逢春托着盒子走上前,于若出解释道:“这是找京都最知名的画师做的扇面,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用漆笔做的双鹤腾飞的彩画扇面,鹤的羽毛都根根分明,看起来栩栩如生,好似此时此刻真的正在天上飞翔。
江沉年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只瞧了一眼,便道:“画的确不错,只是我旧的扇面用习惯了,不好再换。”
于若出听闻一愣,扇面还能有用习惯一说?而且谁说收到的礼品一定要自己用啊,这是可以珍藏的。于若出想着,话便说了出口。
江沉年看她一眼,慌张移开,原先泰然自若的优雅丢了一半。
于若出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自己想了一番,理解道:“这是你的待客之道是吧。”
每个人对别人送来的礼物的处理方式都不同,有的人喜欢把礼物好好放着,以示自己对礼物的珍爱,有的则立马用上,通过好用,喜欢用这一点表示对礼物的满意。江沉年可能就是后者。
江沉年瞧了她半晌,微笑道:“你说的对。”
如此,于若出便只好道:“那你最近生活中有没有缺的东西,你说出来,我好送你。”
江沉年刚一张嘴,还没出声,又被于若出立即打断道:“不是我不愿费心思为你准备礼物,只是既然要让你觉得好用,自然是你想要的才是最佳,所以你必须说出个具体的东西来,才不至于让我闷头乱找。”
“扇面。”
等脑子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时,于若出的眉头瞬即一蹙。
江沉年看着她认真道:“你亲手画的扇面。”
于若出是不太理解江沉年的,即便她是送礼的人,亲手做的礼物看起来是更能体现心意,可也不代表送其他礼物就没有心意了呀。再者说了,她画工再好,也不能好过京城知名的画师呀。只要收到的东西是好东西不就行了吗?
江沉年这样的轴,这样的认死理儿,于若出是不认可的。可她身为欠人情的那个人,没资格说这话,所以只好屁颠屁颠的先抱着红瑶回去,等改日亲手画一个扇面给他送来。
天光随着太阳的西落隐在黑幕里,弯弯的月牙高高悬挂在苍穹之上。
天气虽冷,于若出却不想待在房间里,让人把暖炉搬到院里,坐在四角亭中,趁着盈盈的烛火和皎洁的月色,一边饮酒一边欣赏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红瑶。
她有些好奇,一个历经上千年岁月的古琴都拥有过怎样的故事,尤其是它的上一任主人,那个被称为红鬼魔刹的女子。
于若出陡然开口,“你知道红鬼魔刹吗?”
院子里寂静无声,逢春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她,“了解不多。”
“哦?那你给我讲讲吧,了解多少讲多少。”
逢春垂眸静思片刻,开口道:“红鬼魔刹这个称号我第一次听到,是鬼门宗宗主被杀。”
是的,她是杀掉了前一任宗主,才成为了新一任宗主。没人知道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又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杀掉一门宗主。不过除了酒馆门口说书的,和喝了酒坐一起侃天侃地的,也没人真的关心。
鬼门宗是江湖中的一个杀手组织,手段狠辣,来去无踪,好在向来拿钱办事,不招惹无辜,也不参与各方争斗。
直到老宗主被杀,红鬼魔刹成为新一任宗主,鬼门宗的性质好像变了,诸多朝廷官员命丧其手。那时正值邢州长史刘苛伙同卫大将军谋反之时,大家自然也就以为鬼门宗与他们同属一方。
后来铜门一战,刘苛大胜,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下令铲除前朝余孽,而鬼门宗一众赫然在列。
那时大家才明白,鬼门宗是在为哪一方办事。与此同时,红鬼魔刹的名字也被人知晓。
逢春没继续往下说,但于若出知道,她叫玄湖。
于若出伸手抚上琴额处镶嵌的黑玛瑙,心里生出一股平静安和的感觉,似乎这就是她的东西,就该在她手里!
神随心至,意识流转,待一切还未反应过来时,乐音自她手中倾泻而出,飘荡在空中成曲又不成曲的,好似拿着一把刀放在人的大动脉上,缓慢的割动。
于若出却好似未闻其声,手也不是自己的手了。
寒风呼啸而过,大片大片的叶子从枝头落下,铺满院子里的草坪。余光里,一道疾驰的身影忽闪而过,眼前多了一只宽大的手掌死死按住震动的琴弦。
于若出呆坐好一会儿,仰头看向来人,懵懵道:“大哥?”
话音刚落,身后的逢春发出一声痛呼跌坐在地。
于若出慌忙起身去扶她,却被于渐鸿拉住,“来人,把她带下去,找郎中来。”
于若出疑惑道:“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下了?”
“天这么冷,感染个风寒多正常啊。”于渐鸿语气平淡,漫不经心道。
于若出点点头,看着逢春的身影被人架着消失在院子里,道:“大哥怎忽的回来了,城西灾民都安置好了?”
于渐鸿的眼睛盯着面前的这把红瑶,不答反问,“这琴……”
“哦,这琴是……”于若出话说到一半忽的顿住,想想道:“是我找人给我寻来的新玩意。”
于渐鸿瞧着她眉毛微挑,悠悠道:“学会撒谎了?”
于若出脸上一羞,气急败坏道:“你既知道,干嘛还问我呀。”
于渐鸿低笑一声,道:“这琴看着是好,我瞧着也喜欢,不知姣姣可否割爱给大哥啊?”
于若出一愣,“啊?”
于渐鸿不等她拒绝,立即让人用绸子裹好拿走了。
“欸,别,不是,我还没答应呢!”眼看着自己还不容易得来的宝物就这么被大哥拿走,于若出却毫无办法。
“我玩一阵再给你送回来,不要对大哥这么小气嘛。”瞧着于若出的脸色难看起来,于渐鸿赶忙软言好语的哄。
于若出撇了撇嘴,睨他一眼道:“你可真会挑。”
于渐鸿笑着拦住她的肩,掰过她依依不舍的眼神,轻柔道:“走吧,陪大哥吃个晚饭。”
“都这么晚了,你还没吃晚饭啊?”
“可不是嘛,好几天没回来看你,一有空闲我就急急忙忙的赶回来,连饭都没顾上吃。”
于若出不久才吃过饭,一点不饿,但听着于渐鸿在席间讲他在外面经历的诸多事情,还算有趣。
今夜他才回来,不好与他相争,红瑶让他拿去先拿去吧,过两日她再找机会拿回来就是。就这么想着,于若出卧被躺倒在床榻上,进入了梦乡。
睡到一半,浑身燥热,于若出被一头闷汗热醒,体内好似有一团火在烧,呼出的气体都是灼热,万分难受,一手用力拽住床头帷帐,撑着沙哑的声音唤道:“逢春。”
喊完才意识到,逢春生病了,今晚不值夜。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有些面生的小丫头,于若出瞧着两道身影在自己眼前晃啊晃啊晃,意识朝着黑暗中坠去。
不知过了多久,于若出被冻得意识回笼,身体发颤,上下牙不自主碰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声音,“好冷。”
这时进门的于渐鸿恰好听到,连忙接过丫头手中的棉被,给于若出身上再盖一层,又让人把炭炉都挪得靠床近些。然后,抬手一巴掌拍在于平铮打着瞌睡的脑袋上。
睡得正香的于平铮十分不满的睁开眼,张嘴就想发脾气,在看清眼前是于渐鸿的瞬间,立即耷拉着脑袋变得像一只可怜巴巴的落汤狗。
于渐鸿有些无语道:“我不过才出去忙了半刻。”
于渐鸿何尝不知自己这个弟弟是什么德行,也不欲再多说什么,于平铮却反倒嘟囔起来:“我也是昨晚没睡好嘛。”
他在床榻上睡得好好的,谁知道于若出突然半夜生了病,又是叫郎中,又是拿药熬药,整个院子烛火通明,忙了大半夜。
也是庆幸逢春病生得早那么一点点,郎中就住在于府里没走远,在发现于若出生病的瞬间,郎中就及时跑来医治了。这时基本已经无碍,就等她醒来后再喝一碗药,让郎中好好把把脉,确保无虞。
于若出醒来时,已过午时,于平铮跑出去吃饭还没回来,屋子里只有于渐鸿一人,拿着书静坐在窗边的坐塌上,被笼进和煦的暖阳透过窗纸折射进来的光晕里,窗外是青翠的雪松头顶着雪花在微风中轻晃。
于若出没有出言打断这一刻的宁静,只是偏着脑袋静静的看着。
她自拥有记忆起的第一幕就是关于于渐鸿的。
他一身墨色大氅疾驰而来,他想碰碰她,却又想起自己携带了满身风雨,只得收回手,在暖炉前烤了许久,才敢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怀里,声音颤抖又激动,“姣姣。”
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于渐鸿从书上移开眼朝她看过来,瞬即脸上扬起了温柔的笑容。
于若出顿时觉得,冬日的暖阳也不过如此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