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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这不是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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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疏白弯腰往灶台内添木柴,裴度对凌家恨之入骨,谋筹密算至今,绝无可能放过这个斩尽杀绝的机会,他问“追兵们很多吗?”。
程拾一回忆听到的描述,不算太确定,手指上缠绕的麻绳系着纸包,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应该只有那夜在酒肆遇见的那些追兵”。
她想,希望不要连累到普通百姓。
“比我料想中的好”。
“不进来吗”,凌疏白肩宽身长,橙色的火光在他身上跃动,那双像是被冰雪浸过的眼睛在火光里有了温度,“风很大”。
“我不冷”,程拾一垂着的眼抬起,额前垂落下来的黑发,在风中翘得很高,把手中的纸包递给凌疏白,“给你的,你不能下山,我把你的伤势和郎中说了,郎中给开了三贴药”。
“每日煎一贴,要连喝上三日”,程拾一追着又加了一句,她眼睛瞪圆,表情严肃得很,“不要怕苦”。
凌疏白仓促移开眼。
淡淡的药材香,他没有问程拾一哪里来的银子买药,程拾一也没有问他身无分文情况下如何弄来了食物。
夜已经暗了下来,有了程拾一加入,食物制作的速度加快了不少,凌疏白身上发了热,没太多胃口,所有的菜基本都进了程拾一肚子里。
她进食很虔诚,看着分外有食欲,凌疏白看着扫荡一空的餐桌莫名觉得很满足。
“再过一日”,凌疏白摩挲着杯壁,成婚两个字仿佛有某种魔力,含在舌尖是仿佛已经感到灼热,“我们该成婚”。
“在下从未成婚,也并未向哪家姑娘下过聘书”,凌疏白坐得很板直,乌黑发长发竖起,展露出俊朗出色的五官,一板一眼的话语反而有种正直过头的木然,“我父亲凌云乃右副都御史,唯有母亲一人相伴,我今后……也会如此”
程拾一有些呆愣,不明白凌疏白这番话是何种意思,她放下手中的骨头,试探性回道,“凌大人的优秀自然是常人不能比拟”。
凌疏白感觉身上的温度被冷风降低,也许是今夜夜色不够好,他在程拾一迟钝的反应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这并非是炫耀”。
“大人,你的脸好红,是不是衣物单薄受了寒?”,一只手覆盖上他的额头,暖烘烘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的耳朵热起来,“额头好烫”。
凌疏白在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见面色薄红的自己,隐秘阴暗的嫉妒被催生。
这需要忏悔。
“刚刚拿回去的药呢?”。
程拾一起身想要找出那两包从山下带回来的药,刚起身,手却突然被拉住,她转身低头,听见凌疏白很突然来一句,嗓音低低“明明是我最先出现”。
程拾一没听清,她疑惑叫一句“大人?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如今不是什么大人,你唤我名疏白便好”,凌疏白松开她,纤长的睫毛眨了眨,那张淡然的脸没太多表情,眼睛却安静看着程拾一,执拗的样子,容易让人心软,“我的头有一点疼”。
“头怎么也疼起来”,程拾一以为他的病情加重了,太容易心软的人会被欺负,烛火把她毛绒绒的炸毛渡上一层光,格外柔软,她信誓旦旦安抚,“喝完药就好了”。
于是拎着药包气势汹汹离开。
凌疏白被灌下苦涩的药汁,程拾一从床上靠近时,带着暖烘烘的热气,她刚洗过澡,发尾被水浸湿,不经意扫过凌疏白手心时,划过长长的水痕。
冰冷的,潮湿的,像湖边粘腻湿润的青苔,又似某些无法言喻的梦境。
傍晚时分,程拾一换多一床被子回来,凌疏白身体僵直,双手交替放在腰上,严肃得像躺在棺材里,直到冰冷的布敷在自己的额头。
等他醒来时,身旁的位置空荡荡,他伸手一摸,被子冷冰冰,显然人早已离开许久,凌疏白拎着挑水的木桶慢慢在山寨里行走,佯装迷路熟悉整体布局,有人把守的地方便离得远远的。
既不好奇也不打听靠近,只是默默打水回来洗衣做饭,除了面无表情的脸和冰冷气质外,俨然一幅乖顺居家的书生模样。
山寨里的衣食有人专门从山下运回,凌疏白拿着程拾一留下的铜板去购置食物,却受无妄之灾受人诬蔑,平白挨了一顿打。
那男子曾因相貌家世被人退婚,平生最恨生得俊美之人,加上这几日郁郁不得乐,凌疏白恰好撞刀口上。
他对外形象是个病秧子,监视他的人跟在身后,不能动手,只好硬生生挨了好几拳。
“你怎么在那边站着”,程拾一放下手中的东西,眼神变得疑惑,“脸怎么了?”。
“无事”,背对着自己的凌疏白声音冷漠,态度冷淡到几乎不近人情,任何人都会被其中冰冷中伤,程拾一却从中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那你为何不转身看我?”。
“为何不过来?”,程拾一上手拉他,没用多大力气,便把人转了过来,“谁干的?”。
她没有太多表情,凌疏白看不出其它外露的情绪,他垂下眼眸,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感受,“摔了一下”。
“不要骗我”,程拾一隐隐生气说,“你若不对我说实话,我往后再不理你”。
凌疏白在一句话中败下阵来,感觉事情的发展脱离了掌控,“无碍,只是一件小事”。
程拾一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带着他,迅速找到殴打自己的男人,程拾一掀翻了男人家的桌子,在同样的位置打了几拳,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半点没收着力。
其实本该低调蛰伏,这么一闹,山寨里的人难免会齐心针对她们这两个刚来的陌生面孔,可程拾一无法坐视不理。
“我只打了你几拳,没有伤及其它”。
男子捂住嘴气愤得大声喊了“说得倒是轻巧,那几拳难道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吗?”。
“你看吧”,程拾一抬头看凌疏白,“他一直认为不是小事”。
凌疏白一言不发立在她身后,高大的影子全然笼罩她,外人看来窝囊似躲在程拾一身后,他挡住暗处监视的目光,以一个保护的姿态环绕在程拾一身后。
程拾一想起师父告诉她,生气的时候只有把气撒出去,这样人才恢复生气。
“没有人平白无故该承受侮辱和针对”,程拾一对着手下败将一字一句说道,“你若再来挑衅,决不会像今日一般轻巧揭过”。
前后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程拾一就已经帮他出了气,“有我在一日,旁人不许动他分毫”
凌疏白垂眸望着倒地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男人,慢慢抚上嘴角的伤口。
伤口变成了让天平倾斜的砝码,私有的,偏袒的善意会让人期望更多,容易误解了善心,释放贪婪爱的怪物。
山里的树便得光秃,叶子被风一圈,翻页似地落下满地,天气变得暖和起来。
红烛泪滴,程拾一坐在镜前昏昏欲睡,长长的发丝被涂上刨花水,淡淡香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现在这头发就被梳得妥妥当当”,替程拾一梳发的是一位面目慈善的老婆子,寨子里的人都叫她姝娘,姝娘是三当家唤来替程拾一打扮的,三当家把人领到门口,定定望着她,直到程拾一开口,才一言不发离开。
她夸赞道“凌郎君相貌堂堂,与姑娘你真是相配呢”。
程拾一五官不算出挑,身上总有种特别的气质,眼睛很大,打起精神时很是明亮,像三月岸边被吹拂的绿柳,笑起来很是让人觉得舒心。
“我看凌郎君忙活了许久,这些糕点干果,摆得精巧好看,比我们这有些姑娘出嫁还好呢”,姝娘眼睛扫过房间,揶揄道“瞧瞧,喜被还特意托人从山下运上来,还有这身嫁衣,称得人多好看”。
只是一场为骗取信任而仓促敷衍的假婚宴,程拾一其实并未想到凌疏白会把婚房布置得如此细致,她想到凌疏白平日一丝不苟的行事作风,仔细想想也觉得合理。
她趁姝娘没注意,摸了块果干塞进嘴里,“姝娘,你下过山吗?”。
“下山做什么?”,姝娘替她绞面上的毛发,也不在意,“这就是我的家,我如今年纪也大了,禁不起来回折腾,寨子里的小伙们被大当家带去镇里做工,能赚许多银子回来呢,有吃有喝的,下山做什么呢”。
有姑娘推门进来,自然把姝娘的话尽收耳底,她眼神闪烁,避开与程拾一的对视。
“我们当些年呐,不知道过得有多苦,老天不下雨,地里不长粮,县老爷还天天要交银子交粮,还有土匪挨家挨户敲门索银子,日子怎么过得下去,那时候还是大当家的爹,带领我们上山,躲了起来,才有了现如今的山寨”。
“才活下来”,她的苍老的手抚过程拾一的脸,风沙烈阳在她手中刻下流逝的岁月,姝娘的声音很轻,散在空中就变成的怀念,“好孩子,为了生存,很多时候都没有办法”。
没有很华丽的服饰,程拾一身着红嫁衣,头上戴了几根姝娘借来的簪子,脸颊唇上涂了胭脂,在她慈爱的目光中盖上红盖头。
视线被一片喜庆的红剥夺,心跳像是才反应过来,砰砰迟缓跳了起来。
哐——
“新娘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