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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不要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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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笼垂,渐至人静。
曲声从荣安侯府西院传出,伴随着咿咿呀呀的戏腔软调,重重人影映在纵横斜格的雕花窗上,喧嬉又热闹。
窦压站在屋外,听了好一会儿,檐下的大红灯笼照着他寒玉般的脸,端地是傅粉何郎,却太过俊美清冷,莫名给人诡谲之感。
一曲终了,他迈步上台阶,一脚踹开门。
门内的欢庆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紧接着,戏子丫鬟跪了一地。
他一摆手,所有人慌忙退出去。
人走得干净,他这才径直朝在场唯一不跪之人走去,步履从容,嘴角压低,半是讽刺半是嘲弄。
那人坐在木质轮椅之上,年约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虽面目浮肿表情阴沉,五官却是不差,恻恻地看着他,不掩恨意与不甘。
正是他的大哥,窦仁。
“先帝龙柩还未入皇陵,举国同悲,朝野皆哀,大哥却在寻欢作乐,当真是好雅兴,怕是恨不得整个荣安侯府都被问罪。”
“你少吓唬我,谁不知道你深受秦王看重,若非谋逆,谁敢治你的罪?”窦仁声音阴冷,带着恶意,
“听大哥之言,莫非是盼着那一天?”窦压垂着眼皮,落在对方空荡的锦袍之下,“你足不出户,也知京中事,实在是让人佩服。”
“窦压,你该死!”窦仁被戳中痛点,表情狰狞,“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就赢了吗?人在做,天在看,你会有报应的!”
窦压不怒反笑,“大哥说的对,人在做,天在看,有因有果,才叫报应。”
他一拍手掌,便有人被押着进来,身材魁梧,雄壮结实,只是面色潮红,状若癫邪,一看就是被人下了什么药。
窦仁顿时神色大变。
“窦压,你想做什么?”
他唇角微扬,目露轻蔑,“我这个做弟弟的,可不能白受了大哥的好处,自应一报还一报,这个孙杰还是让大哥消受的好。”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窦仁的声音尖利起来,慌乱而惊恐,目眦尽裂着,却因双腿不能行而被固定在椅子上,想跑都跑不掉。
“二弟,二弟,是我错了,我也是为你好,以为你想要又不敢明说……这才想着推你一把,我真的为你好!”
他轻笑一声,一步步后退。
“大哥为我好,我也为大哥好,想来大哥成日与女子厮混,也是倦了厌了。大哥不必谢我,父亲曾经说过,你我兄弟之间,当兄友弟恭才是,你好好享受,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孙杰被留下,其余人全跟着他往出走,再将门关上。
很快,门内传来窦仁凄厉的喊叫,“不要走,窦压,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充耳不闻,交待下去,“守好这里,天亮再放人。”
窦仁求他不成,变成咒骂,“不要,你不要过来……啊……窦压,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你个贱人生贱人养的贱种,你会有报应的!我咒你断子绝孙,我咒你死无葬身之地……啊……”
“报应?断子绝孙?”
窦压讥诮着,抬头望天,天如黑幕,望不到边。
他静立在夜色中,如欲冲天的独枭,孤独森寒,让人不敢靠近。
宋圭追随他多年,自是知道他不少事,也知他的心结。
人人都说侯爷不近人情,却不知侯爷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倘若换成别人,大爷如此阴损龌龊,哪里能活到今天。
这时有人上前,小声传话,“侯爷,王爷来了。”
……
先帝突然驾崩,后宫大乱,然而他登基十九载,三年一选秀,宫中嫔妃充盈,却始终无一儿半女。
如此一来,新帝只能从宗亲中选择。
萧氏正统一脉有三位王爷,晋王康王一母同胞,秦王与他们分庭抗礼。
无奈秦王未娶妻,也无子,而晋王康王皆有子,最后两派争权之下,承嗣新帝选的是康王之子,新立的太后沈氏是秦王的人。
秦王与窦压的父亲窦怀德相熟,交情极深。
窦怀德死时,窦压才十三岁,有了他全力扶持,才得已尽快坐稳荣安侯的位置,是以两人明为君臣,实则叔侄。
前院书房内,他已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却不见半分不耐之色,反倒饶有兴致地观摩着墙上的新画。
画中一猫一狗,嬉闹于草丛之中,鲜活灵动,栩栩如生。
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我方才从宫里出来,太后娘娘问我,是否能收回让那些秀女殉葬的旨意?”
“太后仁慈,然而此事全是晋王一手操办,他收了那些世家的好处,让秀女代替宫里所有无出的妃嫔,倘若撤回旨意,不止是他不依,那些世家也不会依,更何况君王升霞,事死如事生,这是皇族祖制。”
“祖制真的不可违吗?”
萧誉喃喃着,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自己。
尔后,慢慢转身,面庞清润,自带贵气,目光温和,“你说的对,眼下新帝登基,诸事不稳,更何况是动摇祖制,太后是一念之仁,我也是有些许恻隐之心,只是我们暂时都越不过晋王。”
“晋王与康王是一母同胞,新帝是康王所出,如今满朝文武,大多已倒向他们,王爷当更小心谨慎才是。”
若是换成旁人说这话,不说是僭越,也确实有几分不妥当,但萧誉视他为子侄,不仅不快,反而受用,“一晃眼的工夫你都长这么大了,还管起我来,若是你父亲和你小姨知道……”
话未说完,因思及故人,让人情绪险些奔泄,只余一室怅然。
半晌,道:“不说这些,倒是有一事,我得替你操心一二。你那大哥这些年心不死,膝下又有两子,定是日日盼着你无后,你万不能让他如愿,便是不愿娶妻,也不应断了香火。”
他眸色骤沉,却是点头应下。
送走萧誉后,他立在夜风中,许久。
宋圭从暗处走来,在他身后恭敬禀报,“属下等人将城内全部摸查了一遍,并无可疑的女子,只是康王的房里,近日添了一位妾室。”
他接过宋圭递过来的画像,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这张是明三趁那女子偶尔出来时所画,这两张是属下依照赵嬷嬷描述,让宫中画师作的画像。”
前一张只有大概的轮廓,五官皆无,后两张倒是清楚,长相神韵跃然纸上。
他看了好几遍,道:“康王府的那位应是王锦如。”
宋圭目露钦佩,“侯爷慧眼,这都能看出来,属下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那位王锦如姑娘,是不是……”
“不是。”
不是说没看清,怎么知道不是?
“难道说被烧死的两人……或许都活着?侯爷放心,有了画像,属下一定把人找到。”
又看着那两张面目清楚的画像,问道:“侯爷,哪一个才是林素玉?”
他取出其中一张画像,睨了一眼,目光冷凝,“这画像有误,应当也不是她。”
宋圭纳闷不已。
侯爷还能看出画像不像,当真没有看清吗?
“这么说来那女子当是诈死出逃的秀女,难怪属下发现冯有伦的人也在找什么人,应该也是她。侯爷,属下以为此事有诈,或许是晋王的算计。”
“无论是谁的算计,先把人找到。”
“是。”
……
“咕咕”
姜梵饿得没有半点力气,身体的空乏和酸痛让她更是蜷起自己,膝盖顶住腹部,以此来减轻饥饿带来的肠胃收缩。
小窗无光透进来,满目都是黑暗,仿佛身处地狱。
她想用睡眠抵挡饿与冷,然而身体很累,心却提得老高,哪怕是迷迷糊糊睡去,不到一会儿又惊醒。
如此往复折腾,一夜漫长如年,天光再次从小窗照进来时,她已经饿过了头,肚子不再叫唤,轻轻活动了一下四肢,忍着身体被牵扯的痛。
蓦地,她听到一些动静,动静由远及近,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娘,那狗洞都多少年了,侯爷都放任不管,怎地突然要封起来?”
“侯爷怎么想的,我们哪里知道,只管照着吩咐行事。”
“娘说的对,侯爷行事自有道理,他怎么交待,我们就怎么做。”
听他们的对话,应是一对母子。
他们说的侯爷……
难道就是那个男人?
从对方的年纪来猜,整个大楚符合身份的只有一人。
少年侯爷,头角峥嵘,妙龄驰誉,哪怕她远在京外,也曾闻其名,听来如空悬明月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然而近两年却风评大变,毒手狼心,无情少面,还有龙阳之好。
秀女们有幻想飞上枝头的,也有较为实际的人,想着如果没有被选上,或许会被指给勋贵宗亲,是以私底下没少议论京中的达官显贵和青年才俊。
有人惋惜不已,说可惜那位王朝最年轻的侯爷不喜女子,否则不知会被多少人惦记。
她也是没想到,那人竟然被自己碰到了。
这宅子不像是侯府,应该是外置的别院,也难怪看着不像是常住人的地方。
当儿子的年纪应该不大,声音有些跳脱,“今日先帝发引,我得干快些,还能赶上送驾。”
说话间,他们越来越近。
当娘的似是不太赞同,道:“你且把侯爷交待的事做好,莫要去凑那些热闹,免得招惹上什么麻烦,连累侯爷。”
“我就是去看看,绝对不往前面凑,娘,你说那些陪葬的姑娘们眼下是不是还活着?她们还能活几日?”
“活活闷死饿死,多活几日就多遭几日的罪,真是造孽。”
“可不是嘛,这么看来前天晚上被火烧死的两人,反倒少受些罪。”
两人?
姜梵思忖着。
也不知是哪两人。
她屏气凝神,努力听清楚他们说的第一个字,期望能听到有关自己的消息,却不想他们的话题打住,转而分头忙活起来。
母子二人从井水里汲了水,当儿子的去封狗洞,当娘的说是去收拾屋子。
他们没有往下说,会不会她的事被冯大监瞒住了?
秀女私逃是死罪,但看守之人也有失职之罪,何况其中还有那样的内情,冯大监肯定不想被人知道。
那么被烧死的人之中,是不是有她的替死鬼?
如果是这样,她此时已是一个本不该活着的人,一旦被抓住,必会被灭口。
不多会儿,脚步声又近,她听到当娘的嘟哝着,“我记着上回铺的不是这些,难道是我记错了?”
接下来是搓洗布料的动静,水声作响,一直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妇人的儿子干完活,也过来帮自己的娘打扫整理,他们好几次经过狗屋,好在都没有打开来看一看。
等到他们离开,她紧绷的心弦才渐渐放松。
这一松懈才发现掌心被自己掐出血印子,惊出的冷汗渗入毛孔,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哆嗦,腹内又开始唱起空城计。
她想他们应该不会回来,趁着这样的机会她必须解决一下自己的个人生理问题,有出也有进。
一念至此,试探着活动几下僵硬的身体,再用最轻的动作打开狗屋的门,四肢并用地爬出去,一应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阳光很好,堪称明媚,照在她身上的很温暖,却化不开她内心的冰冷。
她不敢在外面多停留,缓过劲后去到厨房,一看之下心更冷,比那些应该有些日子没有用过的锅碗瓢盆还要冷。
身体的空虚已到极致,一根稻草或许都能将她绊倒,她扶着墙摸到水缸边,水缸里面还有水,水中照出她眼下的情形,哪怕水影不真切,也能看出憔悴与无依。
茕茕孑立,流落异乡,面目容貌未变,却无人识她。
她用木瓢勺了半瓢,混了个水半饱,又去翻看那些木柜,在底下一格找到生米豆子和核桃仁。
远处传来鼓角箫笳的吹打声,洪亮庄重。
那应是君王出殡的奏乐。
她机械地咀嚼着生米和核桃,面无表情地吞咽,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却没有欢喜。
……
天子入陵,百官齐送。
窦压随同僚们一路至皇陵,亲见先帝梓宫放进地宫金井,石门封口,入土为安。
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却有人心不在焉。
冯大监不断偷瞄紫衣官服之中那最为年轻的身影,对方一脸凝重,神情恭敬目不斜视,不曾彺他这边看一眼。
他腹内官司不断,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寻到机会主动过去。
“窦侯爷,咱家也没想到会出那样的事,又怕误了送那些秀女下地宫的时辰,便没有等侯爷,不知案子如何了?”
窦压不动声色,面冷如旧,“案子已结,大监不必挂心。”
他心下大定,还故作惋惜状,“说来也是那二女没有福气,不能侍候先帝。”
秀女三年一选,起初还是从世家高门内择取,后来是地方官员之女,因着宫中一直无皇嗣诞生,入选的秀女渐渐不论出身,大多都来自民间,只以命格为条件。
这也是她们被选为殉葬,而无人替她们说话的原因。
窦压寒星般的眸子,望了一眼皇陵的祭台,香炉生烟,烛台明火,祭台后面的地宫门已封,死人是死,活人也是死。
“若论福气,谁也不及大监,大监侍候先帝多年,想来先帝化龙在天,看着随行的赵苏孙三位大监,定会记挂大监你。”
窦压的话不辨褒贬,却又让人不太舒服,尤其是在这皇陵之地,更是阴气森森,听得人毛骨悚然。
冯有伦没由来的心里发毛,生怕他一语成谶。
先帝身边四大监,唯自己得已活命,其余三位皆在殉葬之列,不是什么福气,而是自己一早投靠了晋王。
“承蒙先帝器重,让咱家留下来好好侍候新帝,新帝年岁尚小,咱家这把骨头还得好好撑着,不能负了先帝所托。”
“那大监好好保重身体。”
“多谢侯爷。”
两人话已说完,就此分开。
冯有伦望着他挺拔英秀的身姿,眯了眯浑黄的眼睛,虽恼他,却从他与平日里没什么区别的态度中得到安心。
若真是知道些什么,查到了什么,以他身为秦王亲信的身份,必不会放过自己。
那个知内情的小太监走近,声音细弱胆怯,“大监,人还没有找到。”
“废物!她能跑多远?怎么还没找到?“
小太监承受不住怒火,身体瑟瑟,“……兴许是被人给藏起来了。”
“她中了药,若真是落到不知情之人的手上倒还罢了,若被有心之人私藏……”冯有伦没有往下说,阴鸷的表情说明一切。
“大监放心,大理寺的人先前去询问过那二女的容貌,还请了画师,赵嬷嬷依着您的吩咐,故意将她们的长相说偏,便是他们见到人,也不认识。”
“那就好。”
冯有伦脸色稍霁,依然声音恻恻,“交待下去,加派人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他们私语窃窃,无人听见,但有人注意。
宋圭隐晦地斜着他们,对窦压道:“那老狗的脸色不太好,看来他们也没有找到人,就是不知道是真没有找到,还是做戏给我们看的,侯爷,您说这是不是他们设的圈套?”
窦压不语,唇角抿着。
鼓乐不断,伴随着哭灵声。
他神情冷峻,却是眉若墨画,唇如点朱,俊美至极。
宋圭又道:“那老狗身子虽废,可色心未死,宫里那些没有靠山的宫女妃嫔也就罢了,还有人孝敬他,不知送了多少美人给他。要不是他巴上晋王,哪里还能活在世上碍人眼,他若不是做戏给我们看,那会不会是他又想害人,却让人给跑了?”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又问他,“侯爷,您说那人到底在哪里?一个姑娘家,又是匆忙慌乱之下,按理说跑不远,她能藏在什么地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眸色一凝,若有所思,“你说的没错,她跑不远。”
……
姜梵填饱了肚子,体力恢复了不少。
她继续躲在狗屋里,不敢睡,也睡不着。
小窗口透进来的光由明到淡,眼下已显暮色,她思量着京中不宜久留,当趁早离开才好,双手揉捏着身体和崴过的脚踝,心下认真谋划起来。
冯大监应该不敢明目张胆找她,她未必没有混出城的可能,第一步是走出这宅子,只是那狗洞已封,还得另寻法子。
正想着现在宅子应该没有人,趁着还能看见,要不要去找找能出宅子的地方,身子才一动,便顿时绷起僵住。
有人来了!
是那对母子,还是那位侯爷,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她凝神静听,却没有人说话,只听到不断的声响,像是有人要翻找什么东西,越来越近,已到厨房,厨房就在狗屋前面不远,传到她耳中的动静也越来越清楚。
这是一个不怎么住人的宅子,如果招了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真的是进贼吗?
万一是冯大监的人找来……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闭上眼睛祈祷来人就是个蟊贼,而不是来抓她的人。
当来人的脚步声停在狗屋前时,她还抱着一丝侥幸。
然而对方忽然没了动静,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空气中流淌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她屏住气息,却抵挡不住疯狂的心跳。
忽地,狗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光线涌入的同时,她对上一双墨玉生霜的眼睛,那漆色中隐有幽蓝之光,锐利而冷冽,带着致命的危险。
刹那之间,她猜到对方的身份。
是他!
那位侯爷。
眉眼精致,神清骨秀,面庞线条完美,竹节般修长的手指还扒在狗门上,手背青筋可见,蜿蜒如山脉。
他们四目相对,彼此凝视。
她的目光中有怕,却不惧,如晦夜孤星,蒙着青雾。
窦压看她,如看笼中宠物,却不见宠爱。
“出来!”
他的声音又冷又沉,透着杀意。
她不敢不从,心口发凉地爬出狗屋。
还不等她站起,利剑的寒光一晃,已架在她脖子上。
“说罢,你想怎么死?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不,她不想死,她要活着!
那她有什么资格条件和这人博弈?
倏地,一道灵光划过。
她匍匐在地,嗓音发颤,“不要杀我,我……我可能怀了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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