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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云一别再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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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路上专心干饭,并不曾在意身后,此时已经回到了客栈之中。
按照卷轴上的意思,她每日还要给月老汇报任务进度。
长安依着卷轴上的月老密令念了千里传音诀,留言道:“月老星君晨安。小仙是新到任上的红线童子,青要山长安,奉您之命前来远舟镇探查柳乐卿、王乾彦二人情缘如何。”
她将昨日之事简述了一遍,但是暗搓搓地省略了自己胖揍王家三人一事,继续道:“今日小仙会继续到访柳、王居所,监督他们改邪归正。如有不足,还望星君对小仙的所为作出批评与指正。”
刚传音过去,一道苍老嗓音便急匆匆地原路传了回来:“什么?那王乾彦三天前还眼巴巴儿地祈求我给他和柳乐卿牵红线呢,说什么两小无猜、非她不可。我记得当时柳乐卿这小姑娘也羞答答向我许愿说想要和王乾彦白头偕老,我还以为他俩两情相悦呢。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长安扶额:“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星君,您说的估计是三年前的事儿了。”
传音那头的月老沉默了一会儿,才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这小子真是个没福气的,这样好的姑娘都不珍惜,白瞎了我一条红线。”
“也罢,是我没辨清楚这小子的为人,苦了柳家姑娘了。长安,你是叫长安吧?辛苦你再多盯着些时日。要是那王家小儿死性不改,你传音给我,我立刻将他俩红线给剪了。”
长安应声称是。
传音被月老切断。
长安心道她原本还以为月老是个慢吞吞的慈祥老人,稀里糊涂地就给人牵了线。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个性子。
这样的月老,似乎很有人情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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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习功法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的快。长安利落地打完最后一套拳,抹了一把汗,看着日头高照,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早在昨晚前去王家的路上,她就已经探清了这小镇上为数不多的几个饭馆。其中一个饭馆以其招牌叫花鸡而闻名,据说香味令人闻之心醉、日思夜想。
长安搓搓手。自从青要山山脚下那家叫花鸡关门了以后,她已经好久没吃过叫花鸡了。本来昨晚她听说这家店的盛名后就想去捎只叫花鸡回客栈慢慢吃,谁知道到了这家饭店门口却发现它只有午时到酉时才开门迎客,无奈之下只好悻悻离去。现在时间正好,可算是能吃上了。
一到餐馆门口,长安算是给唬了一大跳。小小的店面里坐满了人,其外还排着一条长龙。排队的食客们紧紧攥着才到手的餐券,望眼欲穿地看着店内大快朵颐的客人,急不可耐。
一名来此游商的富商在短短几天内已经成为了这家叫花鸡的忠实拥护者,此时正拿着把把真金白银拍到掌柜面前豪迈道:“老板,我出钱,你能不能把店面加个二楼,再多招几个帮工啊?”
被唤作老板的青年颇有些尴尬地笑道:“抱歉,客人。我不是老板,我只是个店小二。您的好意我们老板心领了,只是老板说这家店对他有特殊的意义,要保留最开始的模样,实在是不能扩建。”
富商失望地皱起眉头,但也只好表示理解,随后继续等待仆从排队买叫花鸡。
店小二将富商送走,一转眼就发现有些沮丧的长安正朝着队伍末尾走去。他拿出柜台下的画像,打开一看,眼睛一亮便追了上去。
“姑娘,姑娘,稍等!”
长安猝不及防地被人绕到身前,下意识地作出防守姿态,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满面堆笑的店小二。
“姑娘,有客人说请您一同上座。”
她指指自己:“我?”
店小二弯腰作“请”的姿态,道:“是的,请您随我来。”
长安满头雾水地跟在店小二身后,思索着自己究竟是有哪个熟人来到了远舟镇。
难道是自己那同样爱吃的四师弟?
他们来到小店包间之中,店小二鞠躬后身形一晃,便露出正坐在窗边的黄衣少年来。
这位客人正是昨日才见过的巡山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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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到昨日。
已是深秋,层层叠叠的落叶映着漫山的深红浅碧,覆住了寂静中丝丝缕缕的雀鸣。长安尽可能轻地从松软的小径上走过,生怕哪片叶子不安好心地叫唤了几声,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考虑到天色已不早,长安加快了踮脚前进的速度。
踮脚却不御风的原因有三。
一是此地不知是挽暮仙子从哪儿选的好地界,居然连御风这类代步仙法都用不了,只能全靠步行前往远舟镇。
二是落叶层太深,足部全面触地必然使她五师妹亲手绣来送她的小绿鞋蒙尘。
三是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山上有占山为王的万年大妖怪设了地界锁,而她又不小心一脚完完全全地踏在阵眼上,那她只得怒喝一声“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出师未捷身先死”……
打住。她听见了铃铛声。
远远地荡来的铃声像从地下潜行靠近的鬼魅,在这目之所及空无一人的寂静岭上显得尤为突兀诡异。
她自小最怕鬼了,一拳下去轻飘飘过又轻飘飘回,除了烧符纸没有半点其他的法子。因此比起鬼,她更愿意遇上劫道恶徒,这样她那一身拳脚功夫还算有点用处。
使了个隐身诀匿在树后,她放出灵识朝声源处探寻,决心瞧瞧这荒山来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走得不算快,铃铛随着落叶掀动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半刻钟,才随着它的主人一同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那是个少年。
山林中光影斑驳,加上酉时日光不甚明亮,长安暂时只能探得他是位肤色白皙,乌发松散束于脑后的少年郎。
随着少年越走越近,灵识中他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他的眉眼干净明朗,脸颊饱满,鼻尖微圆,带有几分少年人的稚气,此时正抿唇笑着,一边将系在手腕上的铃铛打着转儿,一边悠悠地踱着步向长安这边走来,看起来心情不错。
但一位心情不错的少年此刻出现对长安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先前躺在枯叶堆上时,她已放出灵识巡了一遍山,没能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倘若这名少年只是碰巧路过的长途跋涉者,根本不可能如此怡然自得。况且他的衣服整洁如新,鹅黄的绸面在叶间倾泻的暮光下宛如盛了一盏小萤灯,实在不像是个能远行的少年。
“姑娘,我家大王早已等候多时。”
长安正思忖着下一步的打算,却冷不丁被这声“姑娘”唤得心神一震。
倒不是因为他的声音轻柔悦耳如仙乐,而是因为他口中唤的“姑娘”,正是此刻站在他面前与之平视的长安。
不过弹指一瞬,这名少年居然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但她不能自乱阵脚。或许他是在诈她,就等她现出身来。他低着头摆弄了一会手上的铃铛,见长安依旧屏息立在原地,语调上扬而轻快:“姑娘,你挽着一个素鬓,有些乱了,还沾了几片黄叶子。你的衣裳绿得像初春的嫩芽,脚下踏着绿珠流苏小布鞋……是也不是?”
长安默然拿下头上的枯叶,试图从它清晰的脉络中寻找答案。
夕日欲颓,斜阳洒在人间最后的余辉也将融入地底。铃声一荡一荡地跃满了整个山头,伴随着它笑弯了眼的主人清亮的嗓音拂过长安的耳畔。
“还不随我来吗,姑娘?”
武罗神娘娘教她的仙法不可能没有用,然而这名少年的确是看破了她的术法。长安自忖当年修习时虽不算废寝忘食,但也是专心致志,绝无学错的可能,更何况她从前历练时此法向来有效。
因此,现下只有两种可能了。一,这名少年曾修习过搜灵。长安虽隐了形与息,但灵却隐不去,因而会被他看见。二,他私下修习了青要仙法,因而懂得这破解之术。
倘若是前者,鉴于搜灵一术极为难学,性情坚毅者两百年方能悟出些门道,因此这少年对付起来应颇为棘手。后者的可能则极为渺茫。青要山的仙法绝不外传,此刻面前的少年却是个生面孔。假若这名少年真是偷学了青要仙法,那她须得记下此人,以便日后缚其于武罗神娘娘前审讯一番。
不过,长安虽满腹狐疑,但来人实力未知,现下情况不利。三十六计还是跑为上计。
她悄然捏碎随身携带的逃命法宝,瞬移至十里开外。
她顾不得担忧打草惊蛇了,发足狂奔,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疾跑之间,长安忽然发现前方气流有些异常,但她此时已经来不及停下,便这么直直撞上了些什么。
长安被撞得有些生疼,堪堪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她抬头看向拦住她的东西,竟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通天接地横跨在道路上。
她捏了个决,右拳直向屏障上重重挥去。
一声震响惊飞了满山的燕雀。
然而屏障上只是有了几道细小的裂痕。
她听得铃音愈发靠近,咬紧牙关又连打几拳。裂痕越来越大,但那屏障偏偏不肯碎裂。
“诶诶诶……别打了别打了,再打要坏掉了。”少年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及近。
长安猛然转身,双拳直对距她只有一米之远的少年。
少年有些尴尬地后撤摆手:“这可是宝器,要是打碎了,我家大王要心疼的。他请姑娘您过去没有恶意,您就来做做客吧。”
长安别无他法,现下只得顺着他的意走。毕竟她对上他只身一人尚有胜算,可谁又知道他口中的“大王”是否就在暗中观察呢?长安没有把握可以在别人的地盘上全身而退。更何况,以目前情况而言,他还未对自己表现出太大的敌意,就算他要加害于自己,应当也不急于这一时。不如先随他去,见机行事即可。
思绪落定,长安抬头对上他的双眼,沉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