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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远舟镇初逢溺水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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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远舟镇张灯结彩,一条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更是不绝于耳。
高挑清丽的女子从巷角处忽然出现。
她身着墨蓝劲装,抿着唇不紧不慢地穿行过拥挤的人潮。如水幕般被穿过的行人们依旧有说有笑,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长安一边走着,一边理了理翻飞的衣角,有些懊恼地将手上有些勾丝的青绿礼服收进了金丝纳海囊之中。
这身礼服是五师妹前年亲手做的,她放了许久都不舍得穿。想着今日是上天庭的大日子,这才拿出来穿这么一次。
谁想今日怪事重重,她身为青要山武罗神娘娘座下的大弟子,炼体修习的五百岁武仙,不仅在被天帝私下召见后任命为红线童子,还莫名其妙地被引路的挽暮仙子下放在一处荒山之中,遇上了个古怪的山大王。
山上枝叶扶疏,偏生那山大王设了地界锁,御风等仙法皆不得使用。为及时下山,她不得以发足狂奔,衣裳不知被路旁的枝桠划了多少痕迹,又沾上了多少汁液。
只是可惜了五师妹的手艺,回去还得请她帮忙缝补一下了。
将金丝纳海囊拢入衣袖,长安又从腰间掏出来一份卷轴。
她向来不是一个乐于频繁回顾过往的人,毕竟生命对于她而言过于漫长,只有当下才值得她的注目。
因此,即使这份红线童子的职务并不符合她的预想,她还是决心先将手头上的任务圆满完成,再另作打算。
帛面上是挽暮仙子洋洋洒洒落笔写就的三大段文字,交待她这新上任的红线童子,即月老的伴童,前往远舟镇探查月老前些日子牵线而成的两对有情人现状如何。
此时暮色沉沉,上门拜访那两对有情人略显仓促,踩个点倒是绰绰有余。
她从卷轴上找出了三处住址——月前街七号、桃木巷十一号与雁回巷九号。
月前街七号住有柳乐卿与王乾彦夫妻二人。根据卷轴记载,柳乐卿年方二十,与时年二十一的王乾彦是青梅竹马。二人于两年前结为伴侣,现下与王乾彦爹娘同住。
月前街街如其名,皎洁的月光浮动在青色砖石之上,看似是一派静谧。但长安才刚在七号屋前落脚,便听见一声怒吼坠地。
“叫你给我爹洗脚,你是聋了还是皮痒了?”
没有人回话,只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还哑巴了?!”
窗纸上灯火晃动,魁梧的男性剪影挥拳向瘦弱的女性剪影。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拳头即将落在女子身上之时,长安打了个响指——屋内男子同其父母均立刻被定住了身形。
闭眼等待拳头落下的柳乐卿恐惧地颤抖了许久,却发现意料之中的殴打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红肿的双目,惊讶地发现丈夫与公婆竟一动不动。他们瞠目结舌,满腔的话都卡在喉头,只有眼珠在眼眶之中慌乱不已地窜动。
大门“吱呀”一声响,原本插在门后的棍子莫名滑落,从内闩上的门居然自己打开了。
一阵凉风吹进屋内,所有蜡烛在刹那间熄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踱着步,进入了漆黑一片的室内。
“我是下凡来施财运的财神,谁知路过你家门前却听见这般人间惨剧。”那黑影厉声道,“王乾彦,你是非不分、凌虐发妻,活该你命中无财!你若不趁早收手,他日定当乞于街上,饥寒交迫而死。”
听了这话,王乾彦其母常佩珊嘴中啊啊呜呜的,似乎想说些什么。
假称财神的长安倒想听听她的解释,便施法将其封口诀解开。
“财神老爷,啊不,财神娘娘明鉴啊!”常佩珊颤声道,“实在不是我儿无故打这毒妇啊!她嫁进我家已二年有余,肚子里却一直没有动静。我儿心肠好,怜她才失了父母也是可怜,并无纳妾。按理来说,生不了崽的女人就当多做些活,也算弥补了对咱们老王家的亏欠,可这毒妇不仅心无愧疚,平日里竟还好吃懒做,我儿看不下去,这才对她动手的啊!”
她话音未落,柳乐卿便带着哭腔愤懑出声:“娘娘,哪里是我生不出孩子,分明是乾彦他……乾彦他不能人道!我每日寅时就得起来干活,子时才能睡下。夜深时饿得心慌,拿自己做的一块蜜饯来吃,这也叫好吃懒做吗?”
长安颔首,心下有了几分思量,便转向在此事间状若隐身的王家父子二人,解了他们的禁言,道:“你们父子二人可有什么想说的?”
王乾彦把牙咬得咔咔响:“生不出儿子难道还能是我不行?我呸!明明是你当年落水了落下了病根,伤了身子,这才没这个传宗接代的福气!”
王父王承利没多言,只是吹胡子瞪眼地啐了口唾沫到柳乐卿的脚下。
这父子二人倒是一个鼻孔出气,只是这模样怪心虚的。
柳乐卿见他们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嘴能动,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抹了把半干的眼泪,也啐了口唾沫回敬王父,随后指着王乾彦鼻尖怒骂道:“好你个黑心肝的,我当年落水还不是为了救你?没了我,你现在都不知道投胎到哪个畜牲道里了,如今哪还有这个福分在我面前犬吠?传宗接代,你也配?”
长安听到这儿,对这所谓“有情人”终成怨侣的前因后果算是了然于心了。看来这王家三个王八蛋趁着媳妇没了娘家撑腰,便使劲磋磨她,全然不顾媳妇对自家的救命之恩,甚至还反咬一口。
实在可恶。
她震声道:“王乾彦、常佩珊,你们简直是满口胡言!还有你,王承利!你们一家子再敢欺凌柳乐卿,小心我拳头无眼,撞破了你们的城墙厚的脸皮!”
长安憋着满腔的怒火,给瞪大了双眼的王家三人每人朝肚子上来了一拳。但她的力度收得效果不佳,三人齐齐倒飞了出去,摔到缝纫机之下便晕死了过去。
柳乐卿也有些愣住了。长安连忙跑到三人面前,探了探他们的鼻息。还好,他们都还活着,算是便宜他们了。
长安转头看向有些无措的柳乐卿,安抚道:“姑娘别怕,他们没死,明天中午应该就能醒。”
月色倾洒入她的眼眸,映在柳乐卿的眼中,灿若星辰。
见柳乐卿张口似要说些什么,长安摆摆手道:“不必客气。我叫长安,下次他们要是再敢打你,你就大喊我的名号,我立刻飞来助你。”
说完这话,她使了个诀闪出街外,直奔客栈而去,只留下有些茫然的柳乐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屋内似笑似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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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细碎的阳光透过窗边金黄的银杏叶倾洒在长安的床边。
长安此时正盘腿坐于床上,吐纳调息。
除了青要山的仙法外,其他练体仙法似乎都要求以冥想代替睡眠,据说是可以事半功倍。
对此,长安的评价是:可以,但没必要。
练功固然重要,但为什么偏偏要揪着睡觉时间练呢?良好的睡眠能净化去日的烦忧,悠哉睡一大觉再起来练难道不是更好吗?
因此,她向来遵循亥时睡、辰时醒的习惯,每日醒来后再调息半个时辰,自觉事半功倍。
长安调息完毕,神清气爽地从床上起身,便下楼去用早膳。
按理来说,练到她这个份上,早已不用食人间五谷。然而长安嘴馋得很,从前每次下山历练之时都要在人间胡吃海喝,今日到了这热闹的远舟镇,哪里有不敞开肚皮大吃一顿的道理?
清晨的小巷飘荡着糯米鸡、桂花糕、螃蟹羹和桂圆莲子羹的清香,长安闻着香味,如雀儿一般就飞来了。她左看看、右买买,在每个小贩那儿都买了一份早点。
远舟镇的镇民眼见着这蓝衣妙龄女子左手一碗羹汤下肚,右手接着一块糕点塞入口中,嘴巴忙活了大半天,食物流水一般地填入她腹中,半点儿不带停的。
向来勤俭节约的镇民们哪见过这般场面。人群中一个扎着两个羊角的小男孩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娘,我也要吃那么多。”
衣上打了三两补丁的妇人一把拍掉他的手,提起他的耳朵道:“才吃了早饭,还要吃?撑不死你!”
众人闻之嬉笑。小男孩面红耳赤地喏喏低头,再抬头时已不见了长安的身影。
转角处,一片鹅黄的衣角倏忽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