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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班荆道故心事难言 ...

  •   日落后的天空往往在瞬息间归于沉寂,只有几颗星子孤零零地散在月夜中。

      虽然长安儿时常在夜里望着最明亮的那颗星,一遍遍回味着一些无法更改且逐渐遗忘的回忆,现下也不敢再轻易举头了。

      从天彻底暗下来那刻开始,为长安领路的那名少年的身形便越来越透明而单薄。在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时,他扬起沙哑得不似初见时的声音,交代她随着竹精灵走下去即可,随后便完全消散了,甚至没有一次回首。

      于此同时,长安分明地瞧见前方的竹林逐渐汇聚起温润的光。那光团缓缓突出五端,最终变幻成了一个小姑娘的模样——这应当就是竹精灵了。

      才化完形,那位精灵便冲她招了招手,接着便跃向了竹林之中幽深的小径。精灵的足尖轻快而敏捷地在白色卵石铺成的小径上点过,颇有几分赶时间的意味。于是长安只好赶上她的步伐,朝着竹林更深处掠去。

      竹林的尽头是一座宅院。明明是晚秋,这院里的花草树木、奇石碧潭却无不展现着初夏的模样,羞怯怯地荡漾着清香。然而当长安被领进主厅时,幽幽的秋桂香又若有若无地在她的鼻尖浮沉了。

      屋主人有这般通天道法,却用在这些小物上,难道……是为了向她暗暗展示其实力?长安不着边地乱想着,试着由此抵消些此时的紧张。

      厅内的陈设很简单,仅一客座、一茶几、一屏风、一布帘而已。有别于普通厅堂的是,这堂屋内竟然没有主座。加之那正对着门、画着河流山川的巨幅布帘,她猜测这布帘以后别有洞天。

      竹精灵在长安环视四周时悄然离开了,因而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站在客座旁盘算着迫不得已时的逃生方案。

      忽然,从那布帘之后传来了低低的男声。

      “小友且坐。”

      虽然请的方式有些不太对,但毕竟是客,长安只好顺意落座。

      “承蒙大王之邀,小仙诚惶诚恐。然而不知小仙是哪儿入了您的法眼,劳您费神久待?”

      帘后的人显然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山唤作班荆山,邻山唤作道故山。道故山上的妖喜食人肉,且修行的道法邪门得紧。因而但凡我这儿有过路的人,我都会遣阿晏,就是你见到的那个少年,去派张护身符。”他顿了顿,继续道 ,“本应给你张符就送你离开的。然而这儿是座荒山,百年难得一见仙友。因着我从前也算是个有仙缘的,所以总想瞧瞧如今的仙班都是何等风姿。不知小友是否愿同我一叙?”

      这倒叫长安有点难做了。这套话听起来好像全无破绽,然而细细想来总觉得奇怪。再加上那名叫阿晏的少年请客请得含含糊糊,明明可以直说的话却非要打哑迷,长安在此实在不敢久待。

      “小仙自然是愿意的,然而此番路过贵地乃是有要务在身,因而不便多留,还望大王见谅。”

      帘后的人微微叹了口气 ,缓缓道:“那我便没缘由耽搁小友了。今夜已深,且让阿晏送你下山吧。”

      长安从善如流地应声揖别,随着倏忽间出现的阿晏走出了房间。

      ★

      夜里的班荆山像浸在墨里,只有虫鸣由远及近。阿晏提着的小萤灯不甚明亮,因而长安目之所及,只有阿晏与她这一方小小天地。

      从那四季流换的庭院中如此轻易地出来,长安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看着前方默然引路的少年,总觉得背影有些熟悉。

      到底是哪里熟悉呢?

      长安实在想不起来,便将这份疑虑抛之脑后,转而研究其手中的符纸来。

      这符纸的确是个法宝,符纹有驱邪之效,其上还浮动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她向来喜爱桂花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只是这不明来历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久留,下了山便扔掉罢。

      不多时,阿晏便带着长安来到了那道被她打裂的屏障前。

      阿晏颇有些肉疼地摸了摸那裂口,随后手一挥,那屏障便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姑娘您沿这条路下山就好了。山下有个镇子,叫远舟镇,您今晚可以在那儿歇脚。”阿晏朝她颔首道。

      长安点点头,随后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脚底抹油一般飞快地溜下了山。

      ★

      这便是她与这巡山小妖的初次相遇了。如今在这酒楼中又见此人,长安不禁满心警惕。

      “是你?”长安蹙眉。

      “是我,你还记得?”阿晏闻言惊喜抬头,却发现长安眉头紧锁,不像是想象中欢欣的样子,顿时有些泄气。

      “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长安攥紧了拳头,做好应战的准备。虽然不知道这场偶遇是否是巧合,但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阿晏指指桌上:“我想请你吃顿叫花鸡。”

      长安看着桌上香喷喷的两只叫花鸡,不得不承认心中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只能忍下勾心的馋虫看向阿晏:“你要什么?”

      阿晏仿佛有点受伤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山上平时就我和我家大王,我家大王也不爱搭理我。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人,还怪有意思的,我就想请你吃顿饭,交个朋友罢了。”

      他仰起头,漂亮的眼睛里似有莹光闪过:“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吧?”

      长安瞳孔地震。她寻思着这房间里也没泡茶,为什么总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呢?

      甩开纷杂的思绪,她指向那只叫花鸡:“没毒?”

      阿晏眨眨眼:“新鲜出炉,干净卫生,童叟无欺。”

      罢了,就在这吃一顿吧。反正要是打起来了,这儿的凡人那么多,乱起来肯定会惊动土地爷。这事一上报,她也吃不了亏。

      总之不是因为叫花鸡太香,也绝对不是因为阿晏的眼睛生得太好看。

      长安打定心思,朝阿晏点头抱拳道:“那我吃了。多谢小友,下次请你吃饭!”

      阿晏忙不迭点头,心中窃喜。他看着从善如流坐在他对面的长安,心道胡兄弟果然是深谙此道,下次还要找他多请教请教。

      长安也是毫不客气,洗洗手后抓起叫花鸡就吃。她吃饭向来专心致志,完全不管坐在她对面的阿晏吃两口便抬起头来望她一眼,三下五除二便将一整只叫花鸡吃得只剩下一副鸡骨架。

      她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抱拳告别:“小友,谢谢你的款待,我吃好了。我还有事要办,就先行一步了。”

      她见还剩大半只叫花鸡没吃完的阿晏有些委屈地仰头望向自己,心中莫名有些不忍。想了想,她还是唤出来一只小小纸鹤,递给阿晏,道:“下次你什么时候有空下山吃饭,就用这个联系我。我要是有时间,一定请你吃饭。”等她这段时间把远舟镇的饭馆全部吃遍,到时候挑个最好吃的请回去。

      阿晏双眼亮闪闪地接过那只纸鹤,又从挎包中掏出来一张精心叠好的绿色手绢,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将纸鹤包好放回了挎包。

      见他已经将纸鹤收好,长安朝他挥了挥手,便离开了饭店往月前街七号赶去。算算时间,王家三人应该要醒了。

      ★

      王家三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柳乐卿纤瘦的身影正靠在窗边,手捧着一卷竹简潜心阅读。

      长安赶到时,所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情景。

      见长安忽然出现在室内,柳乐卿吓了一大跳,但很快便辨认出她的身形。

      她就是昨晚的“财神娘娘”。

      柳乐卿连忙上前行礼,还没来得及俯身就被长安扶起来了。

      长安温热的掌心托着她细弱的手腕,源源不断的暖意流向她的四肢百骸。她抬头望向长安,对方的眼中满是关切。

      “你怎么样?他们还没醒吗?”

      柳乐卿轻轻摇了摇头。入秋后夜凉,她不想将他们抬上床,却也怕他们在地上躺一晚后不知不觉地去了,到时候官府的人找上门来,她是百口莫辩。因此,她给三人盖上了薄毯。

      没有王家三人的日子无比自在。她清晨起床洒扫之后便读读书,弄弄花,仿佛回到了嫁人之前的样子。可惜阿爹阿娘如今已去到九泉之下,也没有留下兄弟姐妹与她互相扶持。今后的生活该如何,她此时也是满腹迷茫。

      “奇怪,按理来说这一拳该醒了啊……”长安喃喃道,“以前打三师弟的时候他明明第二天中午就醒了啊……”

      她想到了什么,突然哽住了。

      她怎么就忘了,三师弟再怎么弱也是个练家子,王家三个四体不勤的凡人如何能和三师弟比。

      她有些心虚地望向柳乐卿:“柳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下手可能有点重,他们可能还要过段时间才能醒。”

      柳乐卿含笑望回她的双眼:“没关系。”

      恩人对王家这群不做人的东西下手重了些,哪能算得上什么过错呢。她顶多需要在这几天做做样子,别叫别人发现他们陷入昏迷就好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王家父子不务正业,往日里也是她抛头露面地浣洗衣物、买卖物资,就算王家人三天不露面,街坊邻居也不会觉得是稀奇事。

      长安估摸着入冬就在这几日,这三人若是一直躺地上怕是凶多吉少。为了不因擅造杀孽而丢了这来之不易的差事,长安还是将三人搬上了床榻。

      柳乐卿见状也想上来帮忙,只是她还没碰到那三人,长安便轻巧又迅速地将三人扔上床了。

      她看看长安健硕的手臂,低头又捏了捏自己因为长期受饿挨冻而皮包骨的手臂,心中有一颗萌芽悄然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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