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敦]陷入那片紫色汪洋》白夜酒

5、不可控因素

　　芥川龙之介撑着头盯着桌上的两碗茶泡饭发呆，一支玫瑰静静躺在手边，为了插花特意捯饬出来的不知道谁送的老古董花瓶也拘谨地待在旁侧不说话——要是能说话就见鬼了。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最近发呆的次数比以往任何一段时间都要多得多，哪怕在他创业最受挫的开头之难时都不曾出现过试图逃避现实的情况——就像现在这样，一坐下来就放任自己神游天外，好使自己置身于空洞虚无中。

　　他不允许自己陷入这样被动等待的境地，就像他一直被直觉驱使着伸出手，抓住欲逃离的未来。

　　然而，属于他的不可控因素诞生了。

　　一件美好的、热烈的、却又似乎注定带着悲剧色彩的易碎品。

　　*

　　芥川龙之介是个执拗的人。他会因此或成功，或失败，或饱受赞誉，又或深受偏见。但事实上，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在他生命中的前二十多年里，他信奉的只有自己，他的所有只献给自己。

　　但在一场场灰色梦境里，他的灵魂被撕成两半，一半供奉给自己的未来，一半献祭给白色的飘渺。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这样一个人，甚至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有爱这种情感。

　　爱上一个人，本身就是信仰着一位随时都会堕落的神。而他的特例，他的炽热，他所沦陷的紫色汪洋，他所贪恋的片刻永恒，全都来自于他梦中的新神。

　　他是新神的唯一信徒。

　　*

　　深昏睡。

　　灰色调的房间一片寂静，窗帘阻挡了日光的来访。时针缓缓指向九，接着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懒散懈怠的空气流动着，好在周末的早晨总是宽容的。

　　芥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却是准备去按那该死的闹钟——虽然它已经事先被关掉了。没办法，它的工作黑历史值得被铭记于心。

　　他支起上半身，啧了一声就去揉自己的眉心。淡淡的疲惫、困倦席卷全身，扰得他烦躁不堪。

　　事实上，他昨晚休息的比以往都要早。洗完澡后就径直走进卧室，连灯也没开，整个人就懒洋洋地陷进一片白色柔软。携着沐浴露的清香，他难得地产生了安逸感，好像就这样一直待到世界末日也无所谓了——不，也不是完全无所谓。印刻在他脑海里的弯弯眉眼又戳破了这个泡沫般的念头，随即思念砰地炸开在空气里，慢悠悠飘落下来，带着暖暖的气息抚平了他的一切。

　　想见他，想见他。

　　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能静静看着他就好了。

　　中岛敦，中岛敦。

　　他呢喃着的爱人的名字是病根，也是药剂。

　　你是我的咒语。他止不住地想。

　　*

　　冬，似乎总是苍白的、冷漠的、不近人情的，拖着羸弱的身体降临，却又如同指挥家一样优雅地决定万物的生息。时而轻咳，冷冽的风便慌了神，急躁地奔走于人间。时而皱眉，晶莹的雪便收起玩心，泪汪汪地缠着行人。

　　祂始终沉默，正如他人所说的那样，无情地夺取生机与色彩。

　　而这样高傲的祂，也会为一枝梅花折腰。抿着唇安静等待着最后一片花瓣的凋谢，沉静地抚平一切暮年痛楚，温柔地给予万物长久的安宁。

　　祂的生命并不随着时间消逝，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重现。

　　吻一场春雨，听一声夏雷，捧一片秋叶。

　　冬沉默着离开了，在第一抹绿苏醒前。

　　意识昏沉的最后一刻，祂跌进了春的怀抱。

　　*

　　春雨，缠绵地下起来了。

　　芥川携着一席潮湿春意，推开了这家店铺的门。

　　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来了，这位只点茶泡饭的客人。

　　老板熟练地上前，却被对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一惊。那双黑沉沉的眼，无言地与她对视。死水微澜，潮湿味强硬地包裹他的瞳孔。寂静的暗色酝酿着一场泪，和一声颤抖的轻喃。

　　谁又在浪潮中沉浮？

　　失眠，令人绝望的失眠。

　　尤其是对芥川龙之介——这个一向以冷静自视的人。事实上，他在这种关头也确实冷静得过了头。

　　失眠第一夜。他记得他是怎样睁开那双疲惫的眼，翻身下床。亮得惊人的屏幕是整个房间唯一光源，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那些无聊透顶的信息与新闻。并安慰着自己：失眠，只是失眠而已。

　　只是，只是。

　　直到他抚上镜中的自己，指尖的水滴蹭花了玻璃，眼角终于模糊一片。

　　第二十一夜。

　　芥川像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那样沉默，月光流淌在他身旁，吻他的苍白。花瓶里的玫瑰早已枯萎，但芥川还是喜欢盯着它看。

　　失眠的日子里，他其实也没什么不同。还是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只是偶尔看到路边牵手的恋人会愣一下，但也仅此而已。那家小店却是不常去了，午睡的小习惯也没必要了。

　　在朋友的劝说下也看了医生，得到的回答都是心理精神问题等一通说辞。

　　芥川龙之介嗤笑，自己能有什么问题呢？他觉得自己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他们只是在冷战。

　　像任何一对正常人一样。

　　…

　　说谎。

　　中岛敦，其实你把我的世界搞得一团糟。

　　我讨厌你。

　　…

　　但我也爱你。

　　他想，自己应该是个极端的瘾君子。

　　毒药，解药。意识混沌的梦境里，他分辨不清影子和沼泽，落叶变成雪，落到脚边冒出一只黑猫。

　　晕晕乎乎，摇摇晃晃，平静地走进那条小巷。

　　沉醉，怨恨，深深的堕落。

　　别拉着黑影月下共舞，否则内心的不堪与恶一览无余。

　　*

　　中岛敦。

　　你是否也咬噬着我的名字？你是否也像我一样无比煎熬地度过一天中的八万六千四百秒？

　　泪，成河。浪潮翻涌，焦躁不安地舔舐着伤口。窒息的空气缠在脖颈，轻喃被暴风雨吞没。

　　触摸不到的身影，只在梦里出现。

　　你的存在离我如此遥远，可我的悲伤又如此真实。

　　其实，我也想牵你的手。

　　*

　　回过神来，早已身处店外。春雨来也匆匆去也慌乱，徒留一地斩不断的爱恨情仇。

　　眼，仍是干涸，饶是雨后天晴，世界上最小的湖里也没有一滴雨。

　　芥川龙之介踩进小小的水坑里，溅起一圈晶莹，湿了裤脚。微冷的风拂过，他轻咳一声，头没由来得一阵晕。皱眉抬头，那双熟悉的紫色的眼，措不及防跌进死水一潭。

　　他短暂地愣了半秒——也只有半秒。随后抬起脚，大步往前跑。心脏在此刻跳动得不像是自己的，复杂的情绪紧紧勒着他的一切，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世界末日也比不上对方的一次回眸，那时海啸也是祝福的歌。

　　他什么都不在意了。就在这一刻，他仍然被直觉引导着，奔向温和的春日。

　　尖锐的耳鸣声刺入脑海，耳边突然一阵喧闹。

　　他再次望过去。

　　那里空无一人。

　　明明两秒前还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温柔地看他。

　　是我的眼欺骗了我，而不是你抛弃了我。

　　对吗？

　　他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

　　青黑色的黑眼圈愈发浓重。

　　他开始猜想对方或许并不是什么天使，而是一位顽劣的恶魔。否则他的脸庞怎会如此轻而易举勾出他的不堪，迫使他沦陷。

　　疯了，绝对是疯了。他真应该去看医生。无论是为了什么，他都有必要预约那位专家。

　　做出这个决定时，他正盖着毛毯窝在沙发里。客厅的窗帘都被拉上，昏暗一片。播放的电影已经走到结尾，男女主经历了一系列老套的误会情节，终于迎来了坦诚与告白，画面定格在他们交叠的双手上，温馨又美好。

　　芥川龙之介轻轻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感到有些无趣，同时又有点羡慕。最终他高傲地把一切归咎于这该死的电影浪费了他的时间，就算他现在过得浑浑噩噩，但时间总是在流逝的，苦难从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时间也同样如此。那他宁愿时间因自己而流逝，而不是由日出日落决定。

　　他关掉电视，即使电影的进度条还剩下最后五分钟，他也已经不想看了。这部被多数人评为“一句话封神”的反转大作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直到现在他也没觉得哪句台词可以被称为金句。况且，他并不觉得最后五分钟能改变什么，除非导演有着什么恶趣味。

　　屋内陷入黑暗。

　　这样的环境总是适合小憩一会的。但对于芥川龙之介来说却是难事。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

　　裹紧衣领，推开门的那一刻，那双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他神智的眼，又在眼前闪过。

　　他踉跄了一下，随机沉默着扶住了门框。

　　*

　　一路无言。

　　人声鼎沸，一如当初那样热闹。于是他开始怀念他们初见的秋天。

　　对他人的印象会随着太阳的一次次升起而模糊，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对方。可中岛敦的眉眼却始终刻在他心里，以前抚上这个名字是春雨绵绵。现在光是注视着这个名字，全身上下都止不住的疼，鲜血要撕裂皮肤，暴戾地叫嚣。恶毒的想法撑进他的大脑，张牙舞爪地侵占他的清明。

　　如果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恶，善良的、温和的你，会怜悯我吗？又或者，你是否会出现在我眼前，无情地降下责罚？

　　我愿意。

　　*

　　一切，都止于那声。

　　“…芥川？”

　　世界好像被调成静音，因为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就那么呆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身侧的少年。

　　他魂牵梦萦的紫色汪洋，以一种最平常的方式，伟大地夺取了他所有的言辞。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他只注视着自己降临的新神。

　　“可以抱一下吗？”他声音有些颤抖。

　　回应他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肩头微湿，但芥川觉得自己一定没有哭，那不符合他做事的风格，原本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终他只是轻喃。

　　“中岛敦。”

　　我想你。

　　*

　　芥川龙之介对于中岛敦的到来什么也没问。他们就这样拥抱了很久，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那样。

　　是的，恋人。因为他亲了中岛敦。

　　嗯，非强迫。

　　对方抱他的时候还要轻轻拍他的背，芥川觉得这完全是哄小孩子的行为。

　　“咦，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哭了。”中岛敦笑眯眯地看他，有点持宠而娇的意思。

　　“…我没有。”最多只是眼睛有点红而已，这么想着，他又攥紧了点对方的手。

　　他们慢慢走到芥川停着的车前，中岛敦被推进副驾。他看着芥川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感到一阵好笑。

　　“喂，芥川。”他把脑袋探出车窗，像只摇头晃脑的小猫，“亲一下？”

　　紧接着，他就看到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末了还被揉了揉头。

　　芥川盯着他，声音闷闷的，“哪里学的？”

　　中岛敦忍不住笑起来，整个人都抖个不停。老天，他真该把芥川龙之介这幅样子拍下来当做对方的把柄，每天循环播放三遍才好。

　　*

　　芥川一手提着一堆新买的生活用品，一手开了客厅的灯，室内被晕染上一层暖色。那支枯萎玫瑰仍然待在花瓶里。纵使芥川依然按期给它换水，也无法恢复到原有的鲜艳夺目。

　　他将东西放好，回头一看，中岛敦正安静地看着垃圾桶里一盒盒安眠药的外包装。他就那么抱住自己蹲在那，就像个犯了错的可怜小孩——实际上他也确实没多大。

　　他皱起眉，走过去把垃圾桶移开。对方本来还在发呆，随着他的动作偏了偏头。

　　“不要看，这和你没…”

　　“对不起。”

　　中岛敦的眼睛里下起了雨，胡乱地掉下来，搅乱一潭死水。紫色的汪洋被暴风雨所打击，新神降下的责罚原来是泪滴。

　　他的存在，昭示着真实的痛苦。数个难眠之夜，他又是唯一的止痛剂。

　　原来，你我都在浪潮中沉浮。

　　*

　　别哭啊，别哭啊。

　　你的存在，明明让我感到幸福。

　　我爱你，我爱你。不要哭啊。

　　中岛敦措不及防地被对方拉起来，他抖着手就要去擦自己的眼泪，却被对方捧起脸。芥川龙之介垂下眼，“不许哭。”

　　闻言，敦吸了吸鼻子，正要说什么，对方又凑近了点，加重了语气，颇有点威胁的感觉，“不许哭。不然我亲你了。”

　　敦就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黑暗覆盖了视线，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吻，落在他的眼角。

　　*

　　“所以，我睡沙发，你睡床，没意见吧？”

　　他们默契地略过了那个话题，转而商量着地盘划分。

　　穿着宽大睡衣的中岛敦迟疑地点点头，他打了个哈欠，门关到一半，他又把脑袋伸出来。

　　“那晚安？”

　　芥川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翘起的发丝平白显出一丝诡异的可爱。

　　“晚安。”

　　祝我好梦。

　　凌晨三点。

　　辗转反侧，仍是难以入眠。芥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认命般的坐起身。世界都寂静，四周只是漆黑的表演舞台，包括主卧。他突然开始好奇那部电影的剩下五分钟。

　　他调低了音量，进度条读取到上次的观看记录，他从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一部电影的结尾五分钟，哪怕不久前他才给出“无聊烂片”的评价。

　　整个画面还是透露出一股廉价的甜蜜味，男主吻了女主漂亮的脸蛋，然后深情地注视着她。此时，距离片尾主题曲的播放还有一分钟。

　　女主微笑着看他，二人紧紧相拥，泪水流下。画面慢慢变暗，导演与演员的名字不久就会出现。

　　深感无趣的同时，他又在内心松了口气。他在害怕，害怕这未知五分钟里的变数。

　　此时，距离片尾主题曲还有十秒。画面已经完全变黑，芥川龙之介甚至已经拿起遥控准备给这部电影点一星差评。

　　终于，最后一句台词的字幕浮现在黑白画面上。

　　“以上，是017号病人幻想的全部内容。”

　　按下遥控器的动作蓦地停住，他呆愣愣地抬起头，屏幕上制片人的名字慢慢滑到最顶端。心脏一阵抽痛，他明明不是会与电影主角共情的人，却被不甘与痛席卷了大脑。混合着苦涩泪水的经历，那些真挚深情的誓言怨恨地嘶吼，他们的一切都是荒诞的悲剧。芥川莫名想起男主在开头的自述中说过的话。

　　“这该死的三流无良医院绝对误诊了。”

　　*

　　亮着的屏幕熄灭，终归于一片黑暗。

　　主卧的房门被推开，微弱的光洒出来，中岛敦揉着眼睛，轻声叫他。

　　“芥川。”

　　“我在。”

　　敦慢吞吞走到沙发边，扯了扯对方的衣角。

　　“我想，你需要床。”

　　其实，我只需要你。

　　*

　　床很大。

　　芥川虚虚抱着中岛敦，顺带蹭了蹭对方的脸，温顺得不像话。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应该用那款很香的沐浴露。

　　他久违地感受到困意袭来。

　　沉入梦境的前一秒，中岛敦好像又往他怀里贴了贴。

　　他没病。

　　因为他能感受到，

　　对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