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可控因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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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想，这应该是他有史以来睡得最好一次。暖暖的安宁意味萦绕在身边，抚平他的一切。随着浪潮的迭起，他被吹到一座诡谲的孤岛，新神悄然降临于此。
他无比清醒地。
任凭神智被侵蚀。
*
一切都是那样正常地渐渐步入正轨，从他笑着靠在门边，调侃中岛敦起床时的磨蹭模样开始。
“好蠢。”
强撑着眼皮正与睡意顽强抵抗的中岛敦闻言，索性钻回被窝里，一幅“你看谁理你”的样子。芥川龙之介没说话，就盯着他看，直到对方慢悠悠地朝他的方向竖了个中指才短促地笑了一下。
身体的不适加上等待处理的文件总是大于他的睡眠时间，这一不等式几乎已经构成他作息的全部，其性质在那长久的失眠中早已添上折磨爱的标签。
不可思议的现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而他甚至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疑惑、怀疑，仿佛一切浑然天成。每个人的命运中都会有奇迹的轨迹，只是他恰好在“每个人”的范围里而已。他关上门，在心里这样想，某种意义不明的悲伤却早已充斥着他的生命。
只是，现在他必须的知道那件事情的答案。
卧室门被推开，芥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你早饭想吃什么？”
仓皇清晨的结果就是中岛敦依旧打着哈欠吃早餐，杯子里的热牛奶被一饮而尽，措不及防被呛了一口直咳嗽。芥川原本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刚点进消息列表，就又不得不起身走过去轻轻拍对方的背。在这个温馨过头了的早晨，他对于能感受到中岛敦后背的骨骼经络产生了一种及其不平凡的感触。又或者说，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向自己的真实走近一步。
“啧，喝牛奶也需要人看着啊。”他随手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咳出眼泪的敦，带着点无奈给对方顺气。
幼稚又莽撞的高中生。
然而，下一秒他口中幼稚莽撞的高中生就转过头气冲冲地看他。老天爷，芥川龙之介真的会以为对方有读心术的。
“不要总用这种大人似的口吻和我说话啊。况且…” 芥川龙之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一幅洗耳恭听的样子，却心道这牛奶又不是我灌给你的，自己毛毛躁躁难不成还能怪到我头上来？
中岛敦果然说不出话来了，嘴里且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软趴趴的刘海贴着他的脸，整个人无端流露出一股傻味。
“吃饭，别和我讲话。”他指了指餐桌，又坐回原位置。中岛敦闷闷地应了一声，又觉得哪里不对。
“谁要和你讲话了？！”
其实有些时候，中岛敦真的很可爱。
芥川这样想。
*
“电视关掉，出去逛逛吧？”身后传来的声音这样说到。
而中岛敦并未回答，因为这部推理动漫中的案件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对于幕后凶手是谁，他尤为感兴趣。只见主角推了推眼镜，小曲一响，“真相只有一个…”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连我的话都没听到吗？”耳边突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他一条，温热的气息撒在他脖颈间。中岛敦一转头，芥川龙之介正略带不满地看着他，他的心跳快要落到对方的唇边。于是慌慌张张地往后一倒，好巧不巧压到遥控器，电视屏幕黑屏一片，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黑屏上，像正在预热的恋爱剧。
他的心跳得很快，无论是为了什么。暧昧的寂静在两人之间流转，芥川龙之介黑色的瞳孔此刻只映射出他的样子。其中的晦涩情绪包围着他，他不自在地偏过头，不知道该看哪里，“我不要。”
少去了平时的冷漠戏谑，现在的芥川看起来莫名有点乖，甚至是有点委屈。他说，我想和你一起。
喂！这不对吧！芥川龙之介你的人设崩塌了！！
中岛敦视线乱飘，他觉得不能太惯着芥川了。可谁能拒绝芥川龙之介这样迫切的又小心翼翼的邀请？
“烦死了啦！！我去还不行吗！！”
他一边嘀咕一边跑进卧室换下这身睡衣，以至于完全没有发现身后那个颇有些得意的笑。
芥川龙之介真的要被惯坏了。
但那又怎样呢。
*
嘴上说着不出来，实际上到一外面就兴奋得不得了。芥川龙之介现在是这么评价中岛敦的。果然是心口不一的小孩子吧。
而事实上，他的心口不一，全都是因为芥川龙之介这个成、年、人。但这个靠在中岛敦身边，陪对方挑路边小贩无聊小玩意儿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余光中一团白色闪过，芥川戳了戳中岛敦，随即指向一边，眉眼间也罕见地沾染了一些笑意，“有小猫。”
中岛敦从芥川身后探出一个脑袋，那只黑白色的小家伙还乖乖地趴在路灯旁舔毛。惊喜在紫金的眸里绽开，敦悄悄地一点点挪过去。阴影覆上猫咪的尾巴，而它丝毫没有跑走的打算，那双澄澈的眼睛盯着小心翼翼的少年，竟是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
“我们养它吧？”
芥川拎着便利店买来的火腿肠和牛奶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闻言，他只是默默蹲下身，将火腿肠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纸杯里的乳白色牛奶倒映出小家伙微微颤动的鼻翼，它抬起圆溜溜的眼睛，有些戒备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而对方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它，专注又温柔。
“吃吧。”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句呓语。猫咪摇了摇尾巴，终究凑上来。
芥川的眼睛仍旧没有从猫咪身上转移，好半响，略有些干涩的嗓音才响起，“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他知道“养猫”这一话题对彼此来说有多特殊。
但问句掉落在布满阴影地面的那一刻，有什么酝酿已久的东西以一种可怕又真实的面貌，野蛮撞破芥川龙之介的神经。
中岛敦突然开始哭起来，什么话也不说。就像执行着什么固有的程序。除了悲伤外，别无任何情绪。
可人是情感多变的生物，而绝不是单一的平面。“悲伤”情绪在此刻并不适用，倒显得有些用力过度。
他不愿注意的违和感此刻疯一般涌上来。眼前的中岛敦从未提及过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喜好，自己的过往。
因为人是无法想象出自己并未经历过的事件的。
芥川龙之介也是。
那些在他看来美好的、甜蜜的、又沾着泪水的酸涩记忆，终于被他亲自狠狠撕开虚伪的外表，连带着他的心也抽痛起来。莫大的悲伤几乎要吞噬他，腐蚀性感情早已融于血液，在他体内日复一日循环，最后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但在这并不安静的环境下，这是不正常的。
就像他遇见中岛敦一样。
这是不正常的，这是不对的，这是违背常理的。
这是不可能的。
他的新神降临在这座荒诞的孤岛，伟大又耀眼。可他为什么不敢抬头看神的眼睛？是他不敢吗？是他不能吗？是他不想吗？
还是因为那双紫金色的眼睛里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有？
是幻想还是现实，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恋人手心的温度明明那么真实。
他的世界在颤抖，在颠倒。被撕扯，被摧毁。他为自己编织的美梦，被吞吃入腹。爱的萌芽在他心里不可一世地疯长，藤蔓紧紧缠着他的心脏，扰得他心神不宁，他的神智是土壤、是养料。当他终于下定决心砍去细枝末节，爱的毒性汁液又飞进他的眼，溅在他的脸庞。
恋人送给他的唯一礼物，是潮湿的痛苦。
芥川龙之介又想起那部电影，那滑稽的五分钟，杀死了现在的他。
他猛得站起身，回头去看中岛敦。他什么也不在乎了，连他自己也不例外。波涛汹涌的瞳孔映射出紫金的瞭望塔，而他则重重摔进这片海。
在窒息之前，他只想要一个吻。
身侧的“中岛敦”应该是笑了。轻飘飘的一声，风一吹，就散了。
“醒过来吧，芥川。”
*
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外只有推车经过时滚轮的滑动声，以及一些细微的交谈声。私立医院环境一向好。
白光陡然刺入，芥川忍不住闭起眼，不适感渐去，最先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身侧有人惊喜地喊。
“醒了，醒了！”
经历一系列检查、询问后，芥川龙之介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一个事实。
他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
被前往家中的助理发现时，他已昏倒在玄关处。胳膊处有明显划痕，覆盖在血肉上的疤痕还未褪去，新的伤口就又出现，血滴流下的轨迹是他试图维持清醒的佐证，即使最后以失败告终。
人潮涨落，病房再次沉寂下去。芥川龙之介长久地沉默着，苍白、空洞。他的心脏缺少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那是独属于中岛敦的。
他垂眸，忽而自嘲一笑。
笑他太可怜、太可笑、太可悲。
生活是痛苦的，而有些人的存在则是止痛药。你沉溺其中，就必须接受依赖性这一代价。
芥川盯着手腕上的疤痕，眯起眼，晦暗念头滋生。
是不是□□足够疼痛，精神就会得到舒缓？
*
他在这所医院待了三个月，在这期间他不止一次进行自//残行为。即使一切锐器都被收起，但他总有办法。芥川冷静得过了头，只为获得那些令他愉悦的、放松的痛感。有时候在划破皮肤的那一刻，他能听到从耳边传来的只言片语。他很清楚那是中岛敦。并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些隐秘的迷恋藏匿在他的血液里，只有解去皮肉的束缚，让□□溃烂，让思维发散，他才觉得自己触碰到了恋人的灵魂。
芥川拒绝告知任何人相关情况。他觉得没必要。
三个月后，他如愿以偿出院了。
使用频率不算高的手机已经电量告急，芥川恍若未觉，点进某个安静许久的群聊。指尖点动，删删减减，还未按下发送键，屏幕一黑，电量彻底支撑不住，宣告失败。
他皱起眉头，轻啧一声。一抬头，却见三个身影停在不远处，正向他挥手。
芥川收起手机，裹紧大衣，缓缓走去。胳膊上的疤痕带来一阵痒意。
“老地方。”
*
夜晚，河边。
小聚过后，四人沿着这条河散步，一路无言。
河水静谧，路灯下四人的影子贴得很近。
除了芥川本人，其他的无一例外喝了不少酒，闹腾得不行，连往日里最沉稳的那位也不例外。芥川龙之介没办法，只好带他们出来吹吹冷风，醒醒酒。
聚餐时，芥川将关于中岛敦的事情全盘托出，几个人震惊不已，又借酒消愁，愁更愁。
河水在他眼里缓缓流逝，芥川龙之介忽的说出一句话，“我会去找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三个人瞬间清醒了，有人憋着不知道说什么，涨红了眼，最后咬牙切齿告诉芥川，自己现在恨不得把他踹进这条河里。
芥川神色依旧，没说话。
谁都心知肚明，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
老板要退隐江湖了。公司里的员工都这么说。
初入职场的那个实习生小姑娘如今已被重用，行事不复以前的毛躁，沉静不少。这则通知下发时，却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句，“我们公司这下真的要倒闭了。”
旁边的人又是一阵笑，“我穿越了，穿越到你入职的第一天了。”
“这一次，我还是会狠狠笑。”
“真是受不了你们了。”
邻座的同事还是带着那副厚重的眼镜，手速不减。虽然现在他也没有暴富，但可喜可贺的是他上周刮奖中了五十块钱。
虽然是花七十块钱买的。
*
又是一年秋。
过去的三年里，芥川龙之介的足迹遍布东西南北。他爬过雪山，见过极光，越过海洋。他也会在一些平常的下午买一束花，点一份茶泡饭，或是喂几只流浪猫狗，看它们软软地蹭自己的脚。
在药物治疗下，他的精神问题好转些许，却又显得微乎其微。胳膊上一道道丑陋可怖的疤痕，却成了他的精神止痛剂。
痛感让他确信自己身处现实。
枫叶飘飘摇摇落下来了，他漂泊，却并不孤独。
因为他知晓，恋人在等他。
时间慢些走吧，不必匆忙。更别惊扰死亡。
因为他们要用一生去等待、去相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可控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