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明明就很讨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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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今天下楼得比以往都要晚，手臂受了伤，干什么都不太方便。口袋里揣了一兜糖，什么种类的都有。
昨天晚上他其实敲了对方的门，为了掩饰目的手上还拿了自己整理好的笔记。中岛敦没受什么伤，但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本来想旁敲侧击问问，但在敲了第八次门还没开后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终于理解了闹别扭的那段时间里，中岛敦看着紧闭的门心里会想什么。
他甚至想过对方是不是也要开始疏远他了——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但最后他很快否定了，姑且认为是对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缓缓。
今早出门前带的糖他还特意选了敦喜欢的口味。但直到发现那个对方最常踢小石子的地方空无一人时，他有一瞬间以为今天是休息日。
应该是睡过头了。他猜测。
随便剥开一颗糖丢进嘴里，他被酸得措不及防。又找了块圆润的小石子——对方平常就喜欢踢这种。百无聊赖地学着对方开始自娱自乐。
吃完这颗糖应该就出来了吧。他想。
糖纸堆在一起，他终于忍不住走回去拍门。
“喂，马上要迟到了。”
“你快一点。”
屋内毫无反应，安静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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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请假了?”
芥川把书包放下，冷声问道。哐的一声在不算吵闹的教室里格外出众，众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神色各异。他旁边的座位空无一人，身后的两个人看到他，反倒更加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芥川芥川，你昨天被堵了啊?”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反正昨天也有不少路过的。
结果他俩当场沸腾起来了，一唱一和。
“我听说他们群殴还打不过一个，好丢人啊。”
“还耍赖偷偷带刀打架，我看了都摇头。”
脸上的崇拜都遮不住了。
芥川敷衍地应了几声，转过身偏着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笔尖停下来的时候总会和某人一样涂涂画画，而停下一看，无非都是勾勒出的某人的脸，按他的话来说就是沾染了中岛敦身上的傻气。
一天中他心里有波动的时候只是他想起对方的时候。而空缺的位置就好像他的心。
临近放学，跑腿的小同学颤颤巍巍地从后门探头，声音弱弱的让他去办公室一趟。芥川点点头，无端联想到浑身上下都是新手教程送的装备的一级小人对战超级大boss的画面。中岛敦上次来他家写题的时候就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其原因竟然只是因为自己逼迫他背了五大页笔记。
最后一根棒棒糖被嚼碎，糖棍被精准无误地抛进垃圾桶里，嘴里的甜味让他烦躁的心情平复许多。这种流程初中时他已经经历过不少次了，接下来无非是班主任对他唠唠叨叨一大堆话，灌点心灵鸡汤，让他写点长篇大论的检讨再和人家道歉。
他初中时的检讨几乎没变过，念来念去都是那一份。可气的是每次念完后鞠个躬，还要再掏出另一张纸发表排名第一的学习经验。他还记得有次不爽得狠了，话筒都放下去了还要再举起来说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把对方打服。当时在下面的校长听得脸都绿了，跑上来结果话筒还没抢到，事后把他大骂了一顿。现在想想还怪中二的。
那时候他几乎没朋友，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连课上的双人合作任务都都没人愿意和他一起，老师们说他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怪胎，天生就是个坏种。
他其实早就无所谓了。甚至隐隐约约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你不是说我是怪胎是坏种么，那我就当给你看好了。
只是人一生总归会遇到点意料之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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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办公室门口就能听见激动的骂声，一进门就感觉到许多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平常轻声细语的班主任握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冷笑不停，他进来这会儿时间起码翻了三个白眼。
“免谈，我不同意。”
“你们先换个正常人类来和我沟通，行吗?”她气势汹汹地挂了电话，一转头就看到笔直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无视了响个不停的信息声，她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有哪里受伤吗?”
芥川有点手足无措了，他倒是宁愿被狠毒地骂上几句。因为某种奇怪的好胜心，他板着脸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没有。
视线从明显有点僵硬的胳膊上离开。她想，不说就不说吧，小孩子总是爱逞强的。
“没事就好，有什么不舒服要说哦。”她顿了顿，看了眼时间，然后摆摆手。“快回教室吧，马上铃响了。今天允许你早退一会儿。”她又换上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比了个打气的手势，“明天考试要加油哦。考好了我请大家吃甜食庆祝!”
“要是没考好呢?”
“没考好就更得请了!安慰一下自己不开心的心情嘛。”
“嗯。那昨天的事情…”芥川发誓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迎着坦荡的不解，他莫名有种被看透的羞耻，就像心里最别扭可笑的部位被人看了个一清二楚，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被扯开。
他好像变得不会说话了，一大堆气愤与说辞被打碎咽进肚子里，最后只苍白地问一句。
——“不用写检讨道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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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要写检讨道歉…？”
他第一次和别人动手后被罚时是这么问的。这同样苍白的一句在被问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面前的好看女老师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身侧大腹便便的教导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因为你犯了错，所以你该去道歉。
芥川龙之介抬起头看向那几个站在教导主任身后哇哇大哭委屈个不行的孩子，觉得讽刺。明明不久前他们还趾高气扬地骂他恶心，骂他怪胎。
我错了吗。
大概吧。
他已经不记得对方后来还说了什么狗屁道理，只依稀听到开了一条缝的门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它们大多出自于还有些稚嫩的孩童声音。
“哎呀，我听说他是贫民窟里长大的哦。”
“贫民窟?!怪不得平常那么凶!”
“好可怕…他把人揍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当时本以为自己会甩下脸子，然后像第一次挥出拳头一样用力地推开那扇门——最好能把这些门后的议论通通带倒在地，再咧着嘴恶劣地朝他们笑，做个滑稽的鬼脸。
好像这样就能一下扫清他十几年以来的一切不甘与怨恨，那些充满污垢的，脏乱到极致的，阴暗潮湿的一切都会像蔚蓝海水边随意丢弃的垃圾和白色塑料袋一样，被波浪温柔轻缓地拂去，露出阳光下金色明亮的沙滩和精致小巧的贝壳。
但他没有这么做。
不是不屑，不是不敢，只是麻木地觉得没有必要，觉得无所谓。
他早就过了那个最恨的年纪了。
从来没人关注他到底有没有错，他有错也从来不是因为做了什么。
只是因为他是芥川龙之介而已。
这就是他们给他定罪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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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一片。
他沉默地等待着自己的审判书，然后认罪。
我有错吗。
大概吧。
只是审判大人笑着的脸垮下来了，活像生吃了五只前一秒还在活蹦乱跳的苍蝇，“你在说什么啊芥川同学!又不是你的错完全没必要干这种事情吧。虽然校方那边是这个意思啦，但我肯定不干啊。”年轻女老师一幅凭你聪明的脑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表情，摆摆手让他别在意这些，自己会帮他处理好。
“但是我…”芥川很想说些什么，却蓦地失了声，只有放在腿侧的手慢慢蜷缩起来。
我有错吗。
有，但不是现在。
他的确需要道歉。
向年少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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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有关芥川的传闻她也从学生那听过不少。她倒没觉得这是个多坏的孩子，换是自己能比他还盛气凌人。
见到他的第一面不是在学校的礼堂，也不是在校外的哪一家网吧——似乎所有擅长打架的高中生都有爱玩游戏这种设定，但放在芥川龙之介身上就显得莫名违和，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有“成绩超好”的buff了吧。
几年前，她还只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满腔热忱地想象着自己与街道旁凄惨白色所不同的鲜艳未来。当时已入深冬，寒风铆足了劲往身体里钻，雪简直下得没完没了。她围着自己织得歪歪扭扭的白色围巾，缩着身子撑好伞，心想冬天果然是最糟糕的季节。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对方抱着身子缩成一团挤在墙边的样子。当时他身上只堪堪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脸色几乎和雪一样苍白。旁边却是家热闹的小吃店，透过被擦得几乎闪光的玻璃门还能看到两三个学生样的男生笑哈哈地谈论着什么。
而芥川只是安静地靠在墙边，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冷得昏过去了。
一墙之隔，何其接近，他却要用整个童年甚至一生来跨越。
以致于当她跑到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前时，对方只是很轻地扫了她一眼，接着又稍微往里挪了一点，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渴望施舍的话语，也没有半分对温暖的向往。就好像他天生就该这样以这样苍白的颜色活着，直到死在泥泞中。
她倒希望他能哭，能闹。哪怕露出怨恨的神色也好。
但他早就过了那个最恨的年纪了。
又或者说他一直都在恨，甚至连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有多恨。索性强迫着自己释怀，逼着自己模糊那片无法磨灭的记忆。
沉默的，凄惨的，脆弱的白色。
这是她看见的所有，也是她能看见的所有。
她扯下围在脖间的白色围巾给对方戴上，为残留的余温庆幸着。一旁撑开的伞在风中摇晃，她却无暇顾及，也并不想顾及。
眼前的人比自己更需要一条围巾，一把伞，也更需要白色。
“去恨吧。”她这么说，“恨什么都行。”
“直到你不再需要恨为止。”
芥川小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回答。
“不会有那个时候的。”
“会的。”
她望着呼出的白雾，为他撑起伞。对方的脸在朦胧之中不甚清晰，就像被时间遗忘在储物间角落的瓷器那样，积攒了厚厚一层灰。
为何自己如此笃定，她也不知道。
只是，苍白的存在总是有意义的。
就像他的恨，同样也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明明就很讨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