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灶涂佛 三面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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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硕明这一昏，又过了三天才醒。
他这一回醒来之后，杜连柏怕又刺激到他，没敢再与他说什么，不过先前该说的都说了，倒是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杜连柏只是每天熬了药端过去给他喝。
钱硕明拿到药，每次都很利索地喝了，整个人安静得很，一声不吭一句话不说，待到伤好些了，就自个下床来自己抓药自己煎药自己喝。
杜连柏见着他这样，又是欣慰又是担忧的。
毕竟钱硕明自个能照顾自个了，省去了杜连柏不少功夫，他看上去也是个要积极治病养伤的样儿，吃饭睡觉喝药……井井有条，但偏偏就是这样，叫杜连柏又十分不安心。
钱硕明太过安静了，安静得都快不像他了。
若是换了不知情的人见到他这副模样，只以为他就是这么个性子，谁能想到他方才丧失双亲，又痛失那样多的战友？
杜连柏总惴惴不安，但他也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总不住地分神去注意钱硕明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虽说钱硕明先头像是将柳芙要他转达的话听了进去……可他，还是有些担心。
入春的时候，钱硕明的伤彻底好全了，见他恢复得差不多，杜连柏也总算能与他坐下好好谈谈之后的事。
杜连柏经历了这场战乱，思考了一阵，打算回南良去了。南良是他的故乡，说来之前杜连柏到邕都来，还是为寻医书中的药草。后来他上山采药时不慎摔伤，经军营里兵士救助，这才决意在邕都留下来，替他们诊病，也顺便再取些草药来研究。于是这么一待，五年光景也有了。恩报完了，草药也采了，本也该走了，突然遭逢战乱出了这样的事，杜连柏在邕彻底没了牵挂，他更是不想在这待下去了。
但在桌前坐下，杜连柏迟迟没有开口，两手撑着腿，抬头看了眼钱硕明，又垂下头来。
这么些时日，他们虽一直共处一室，但踏踏实实将心里话摊出来说的时刻几乎没有。而钱硕明也不似战前在军营时的样子了，插科打诨，嬉嬉笑笑，故而就算日日相对，也不过叫杜连柏觉着眼前这人一天比一天陌生。
这安静最后还是钱硕明告破的，他见着杜连柏犹豫的模样，“师父要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声音又嘶哑又沉重。
是许久没说话了。
杜连柏闻声，也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全盘托出，说完后，看着钱硕明，
“我要回南良了，你之后什么打算？”
钱硕明一直很认真听着杜连柏的话，但杜连柏问出这个问题就，他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这些时日来他从没想过以后的事，每日吃饭睡觉喝药……他只记得活着这一件事了。
他愣了好一会，低声缓慢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要跟我去南良么，同我继续学医救人？”杜连柏早有此意，“我瞧你在这方面有些天赋，也是感兴趣愿意做的。”
钱硕明沉默着没有回答，似是在思考。
杜连柏：“学医这件事，实话说没什么千好万好的好处，什么济世救人，得人夸赞敬仰，也不过一副虚名，说破了天，这就是一件需要下功夫的苦差事。但我而今想要劝你一劝，一是不想辜负你在这方面的天赋，二就是，若是你有医人的本领了，那许多像你母亲或是小六那样的人，也能在这世上多留些时日，与家人亲友多待些光景，不至于孤寂落寞度日。”
“不过我家里是没什么人了。我这辈子并未婚娶，没有一儿半女的，也不打算婚娶了。终日陪伴在身侧的，除了药草医书，便是伤病患儿，再就是……”
杜连柏话音顿了顿，看了眼钱硕明，拍了一下腿，
“你这么一个徒弟。”
“你若是觉得跟我待着不恼，便跟我回南良，此后你我互相照应，我也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但若是你不肯，另有打算，我也不勉强。”
杜连柏说完后，等了好一会，紧张忐忑得搓了搓膝盖，终于得到钱硕明的回答：“什么时候走？”
得到这句问，杜连柏松口气，“三日后罢。”
钱硕明：“我……”
杜连柏：“怎么？”
也就是刚才杜连柏问了一句，钱硕明才开始思索之后要去干什么，他也很快就想明白了，
“我想先送父亲母亲回礼州安葬，之后再去南良找你，可好？”
杜连柏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落叶归根，我明白的，动身前我留地址给你，你处理完自己的事，再来寻我罢。”
“好。”钱硕明应下，又道一声，“多谢。”
杜连柏听着他这接连几次的“多谢”，心里不知怎的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眼下钱硕明谢他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可他也知晓，钱硕明从前不是个事事周到的人，甚至言行时有冒犯。
冒犯人就算了，阿黄的狗窝他也去掀过几回，为的就是把阿黄弄回自己房间叫它陪他一起睡。
但阿黄先前是真嫌弃钱硕明，因着他用它饭盆做靶子，一箭射穿的仇，阿黄那阵子每次见到他都要追着他的裤腿咬。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清楚。
但明白他脾性的人都晓得他没什么恶意，就像他父亲说的，“这人脑子缺根筋”。
商议明白后，钱硕明坐了一会，起身往外走，
“我去逛逛，晚饭前回来。”
杜连柏：“去哪？”
钱硕明：“我去从前的地方看看。”
杜连柏皱眉，“去那做什么？”
钱硕明像是明白他的顾虑，“放心，师父，我不会做傻事，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我母亲了，眼下只是去道个别，邕都……往后我怕是都不会再踏足了。临行前，最后看一眼罢。”
杜连柏明了了，点头，“行，你去吧。”
钱硕明于是继续往外走。
杜连柏在他身后看了好久，望着他的背影，
“变了。”
“真是变了啊……”
……
钱硕明自是没听到杜连柏那句话的，一个人走在街巷上，左看看右看看，也不晓得是心境影响还是天气就是如此，他觉着今年的春意尤其苍凉，天灰扑扑的，景灰扑扑的，人也灰扑扑的。
说来这是他战后第一次出门。
杜连柏先前一直让他好生将养，拦着他不许外出，出门买菜采药什么的，这些一应都是杜连柏做的。如今走在这街巷上，钱硕明大概明白杜连柏的用意了。
而今邕都来了不少南诏人，杜连柏或许是怕他因为先前那场战争的事，见了南诏人动怒，要与他们搏命，所以才拦的。
钱硕明扯扯唇很轻的笑了下，想起杜连柏每次出门前再三的叮嘱，又极小心地将门从外头锁死的样……
这小老头，也真是的，怎的这般紧张。他当了他那样久的徒弟，竟还不明白他的品性。
他是真将他母亲的话听进去了，也是真的决意要活下去了的。不然那些药，他一口都不会喝，干躺在床上熬死的事，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他那阵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活罢了……
再说了，而今这街巷上走着的南诏人多是妇孺，他就算寻仇，犯不上找这些人斗架。
他是缺根筋，也是有些混蛋，但不是个欺弱怕硬的畜生。
钱硕明将视线从那些南诏人身上收回来，继续走自己的路。
虽说入春了，这天气还是有些凉，钱硕明两手伸出来搓了搓，又并在嘴前呵了呵气。
微弱的白汽从两掌之间泄出又升腾，待白汽散去，钱硕明看着前面一道背影一怔，眼睫颤了颤，然后眼瞳猛然瞪大，屏住呼吸。
钱璋？
心头冒出这个名字的刹那，钱硕明便晓得不可能，他看错了，也认错了。
怎么会是钱璋呢？
钱璋的尸体，他，早就……
咽了口唾沫，钱硕明缓了下呼吸，可视线还是忍不住追随，盯着那道背影亦步亦趋地前行。
待到那人转过身，拐进旁边的巷子，钱硕明看清了他的侧脸，一张与钱璋两模两样的脸，钱硕明才叹了口气，嗤笑一声，停止跟随。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挑了起来，他先前一直压着，或是一直没顾得上管的东西，催得他心头绞着发酸，眼眶发胀，鼻头也有些紧巴巴的，吸进去的气都逼仄，整个人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钱硕明的目光从那道背影身上撤开之后，又开始打量起周围。
左边的房舍还是那样，可街边的小摊不在了，前街有家点心店，是邕都唯一一家味道与礼州相似的，母亲爱吃，父亲也常给她买。但如今，都关门了，都不在了……不知道人去哪了，活着没有。说来现下他还有些馋呢，若是那家店还开着，他定要去买些来吃，虽说那糕点跟礼州的完全没法比，多吃两口就腻了，但他想尝尝，想尝尝母亲在这常吃的味道……
想着想着，眼泪不自觉从眼眶落下来。
“操！”
感受到泪珠划过脸畔时，钱硕明愤愤骂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馋成这样，矫情成这样，因为吃不到一块糕点就开始哭，抬手抹了把眼泪。
但是眼泪有些止不住，他擦了一滴，又落下一滴，后来钱硕明也不去管了，只是往前走。越往前走，熟悉的景象越多，心里面那股酸楚也越发厉害，走到军营附近，还没看见帐子，他却突然停下步子，站在路边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钱硕明不知道怎么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抬手擦了两把泪，还想继续往前去，可眼泪糊湿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清了，于是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心头的酸楚突然绞得他一口气都喘不过来，浑身都在发抖，钱硕明干脆坐到旁边去，想缓一缓再继续往前走。
可似乎没个停了。
哭着哭着，他便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城破那天，他怀里抱着钱璋的首级，可这个钱璋再不会骂他了，也不会关切他了，更不会在他叫爹爹的时候给出一点反应了。
钱硕明从前被钱璋训的时候，无数次期待着钱璋不会管教他烦他的时刻的到来，可这个时刻真到来了，真切意识到钱璋再不会烦他了，他却突感五内俱焚。
而且眼下不光是钱璋不会烦他了，柳芙也一并的，再不会轻柔唤他“硕明”了。
想到这点，钱硕明的手抖得厉害，他呜咽着，似乎孩童倾诉委屈般呜咽着，只是周围没有人理会他的倾诉。钱硕明逐渐将手环成一个圈，然后弯下腰去，用头贴了贴自己的手背，像是在贴近他曾经怀抱过的钱璋的首级。
可他怀里空无一物，此后也会是长久的空无一物。
他再抓不住任何已经离去的了。
钱硕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哭得更加用力，愈发用力。
路边人来人往，有看到他哭泣的，可是他行动太过怪异，虚抱着什么的样子，身子时不时前后晃动的姿态，叫几个试图上前来宽慰的都被吓退了。
于是钱硕明就独自在那哭了许久，待杜连柏和阿黄找到他时，已然是日暮西垂。
阿黄见钱硕明难过的样子，耷拉着尾巴，一个劲地上前嗅闻，头拱来拱去。
杜连柏在旁边站着看了会，虽说有些心疼地皱了皱眉，但却是实打实地放心下来了，他坐到钱硕明旁边，拍拍他的背，
“哭吧，一并都哭出来，待哭完了就好了，哭完了就继续过日子，过新日子。”
第二天钱硕明就带着之前沾了钱璋血污的衣裳，还有柳芙死前的头巾离开了邕都前往礼州，去礼州给他们立衣冠冢。
那年他二十，正是弱冠之年，可他活得并不似外祖给他取的字，“硕明”那般磊落。
他走了歪门邪道，买了一块神仙的肉。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灶涂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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