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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灶涂佛 三面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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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昭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再睁开眼睛,还会再睁开眼睛。利箭刺穿身体的那一刻,他就想着自己要与钱璋还有无数的战友一同埋骨于此了。
可他偏偏醒了……
可偏偏唯有他醒了。
稀里糊涂睁开眼睛后,钱硕明盯着头上发旧的房梁看了好一会,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到那个救下他的人过来看他的情况,发现他空洞洞瞪着一双眼睛,被吓了一跳,抬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这人还喘着气,这才安心下来,转而一抬手用力拍了拍钱硕明的肩膀,嗔怒道:“既是活了,装什么死,起来把药喝了。”
救下他的人正是军中军医杜连柏,钱烧心看到他的脸时,松了口气,眼睫颤了颤,启唇询问,只是一开口,声音嘶哑,
“师父……我,母亲。”
杜连柏刚打开砂锅的盖子,要给他盛药,闻声,手上动作一顿,蹙了蹙眉,在告诉他实情与不告诉之间犹豫了会。
告诉他,怕他受不了,可不告诉他,这事他迟早也要知道的。
更何况杜连柏不喜说谎,又觉着骗了今日明日就得胆战心惊面对钱硕明,提着心骗人,没得叫他无法专心做事,还是说实话罢。
打定主意后,杜连柏措辞片刻,便张开嘴要同钱硕明说明事实,只是他于心不忍,回话的声音很轻,
“她……病故了。”
说完以后,杜连柏没敢看钱硕明,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慢慢地一勺一勺将砂锅里的药舀出来倒进碗里。
“那天城破以后,我就没敢在军营待了,逃了出来,然后便与你母亲碰见了。她一身农妇扮相,我险些没认出,还是她先叫了我名字,我才识得。”
“你母亲的情况……你一向知道的,落下病根后,一直不太好,她身边的侍女本是与她一起的,见她总是喘咳,脚程又慢,拿了钱财便自己跑了。”
“但我与你母亲碰面后便一起走,想着彼此照应,没多久我们在街上瞧见了她的侍女,当时她……惨死街头,钱财一空,衣裳也……”杜连柏说到这里停了下,愤愤咒骂一句,“南诏那些畜生不得好死!”
钱烧心扯唇,本想骂侍女个“该死”,听到杜连柏后头说的,喉结滚了滚,启开的唇又闭上,继续躺在那一动不动地听杜连柏说话,不过眼神没有先前那般空洞了,时不时地眨两下,等着杜连柏的后续。
杜连柏静静地缓了会情绪,才接着道:
“亏得我与你母亲装扮得极其普通,这才躲过了南诏的洗劫。后来我们找到这间屋子落脚……本来只是打算进来躲一躲,等主人家回来了,再与他们道歉,问他们能否收容我们。但之后再没见他们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逃难逃出去了……盼他们是平安逃出去了罢。”
“我与你母亲在这落脚后,没多久她就想着去寻你。当时你父亲首级被取下的消息传遍全城……她哭了好久,然后便侥幸地想,你没有消息,你会不会还活着。”
“她想跑出去寻你,我百般阻拦,怕外面不安全。可倒是正巧不巧,南诏那帮贼子要抓城中的百姓去战场处理尸体。你母亲本想自己去,可我想着你母亲的身子骨,又想到她侍女的惨状……我便自己去了,叫她在这等我。”
杜连柏回头看了眼平躺着的钱硕明,
“你小子是个有造化的。”
叹完这一句,他“嘬嘬”两声,阿黄便从门口跑了进来。
杜连柏抬手点了点钱硕明的位置,阿黄似乎看明白了,立马摇着尾巴扑到床边去,看到钱硕明睁开眼了,兴奋地跳了几下,也不管钱硕明待不待见它,有没有心思搭理它,开始一个劲地舔他,舔得钱硕明受不住,抬手将它的头扒开。
但他扒开几次,阿黄就凑回来几次,钱硕明没得法子,抬手摸摸它的头,又挠了挠它的下巴,阿黄得到回应,“呜呜”几声,将头搭在钱硕明床边,一双黑眼睛紧紧盯着他。
“城破当晚,南诏人便载歌载舞庆祝起来,虽有人把守,不让进城不让出城,但城外躺着的那些尸体,他们是一点没管。阿黄应当就是趁那个时候,将你还有小六,还有好几个军营里的士兵咬住拖到城郊树林去了。那些士兵里有经常喂它的,也有不怎么搭理它的。”
“得亏它将你们拖走了。那天收拾尸体的时候,南诏派了人看着,更是有人持剑一路将地上的尸体捅了一遍过去,不管是不是自己人,为的就是确保地上的人都死透了。”
“当时看着他们处理的架势,我惊惧得无法言语,更是无以复加的绝望。彼时若是在那里找到你,就算找到了你,你也绝对没命可活。虽我在军中行医多年,什么生死惨状没见过……但我见着他们那残忍的手法,还是恶心得吐了出来,当时想吐的人不止我一个。而且我们一帮平民见着尸体惊惧也是正常的,故而南诏人也没把我们怎么着,只是叫我们这几个吐了的自己走开。我吐得厉害,没直接进城,转而跑到就近的树林里,这才发现了阿黄和你们。彼时阿黄累得倒在地上,但是一听到有人靠近,便立马起身低吠,直到认出是我。”
“阿黄拽过去的人里面,就你一个还活着。”
“我一路回城同你母亲说了这件事,她很是高兴,当天傍晚,我们便趁着天色渐暗,借着倒潲水这件事出去外头,又用潲水桶藏你,将你带了回来。”
“好在你还剩一口气,支撑了这样久。肩上一道箭伤,身体一道贯穿刀伤,还有无数砍伤,被阿黄拖行的擦伤,还有这接连几日在外的苦寒……虽说伤不在致命处,但这些叠着,熬了那些日子,你还能活,你这条命算是老天送你的。”
杜连柏倒好了药,指尖摸着碗是烫的,将它放到旁边桌上,让它凉一会,然后转过身来,本打算看着钱硕明继续将事情说完,但是看到他,他又不忍心说了,于是侧过身,看着门外。
如今雪停了,地上是踩脏的雪泥,颓败极了,但再如何颓败,凄惨不过城外的尸横遍野,杜连柏想到那画面,闭眼缓了缓,继续道:
“你母亲见到你很是欣喜。”
“可她自城破之后,便没怎么合过眼,日夜都在替你父亲哭,又提心担忧着你,见到你活着,还有一口气活着,她心头提着的一口气算是泄了,这一泄……她呕起血来,然后便晕倒了。”
“当时我与她不在一处,我替你处理完伤才看到她的,替她诊了脉……”
杜连柏叹口气。
“我从前也教过你情志内伤,我一说,你应当也明白,她这么一遭大悲逢大喜,又连熬着几日不眠不休,依她的体质,是扛不住了。”
“且她早心存死志,知晓你父亲亡故后,就在厨房里蹲坐着盯着刀,若不是还想找你,怕是早跟着你父亲去了,或是早提着刀杀出去,与那些南诏贼人以命换命。”
“若是之前在军营的条件,你母亲的命或许还能吊着,但特殊时候,找不齐那些许药材……三日前,你母亲在夜里去了。”
话说到这里,杜连柏也是揪心,
“你昏迷了近半月,若是能得好药材叫你醒得早些,你还能见她最后一面,可惜了……”
“她临走之前,我正巧去端药给她,又或许她是在等着我,要同我交代什么,瞪着眼躺在床边,拼命地吸气,可彼时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靠着股劲在强撑罢了。我赶忙想扶她起来喝药,可她不肯,抓着我的手说她撑不住了,托我照顾好你,托我给你带句话,我应下她后,她长长叹一口气,便合眼了。”
“母亲说了什么。”钱硕明急急出声问。
钱硕明好不容易有动静了,杜连柏扭头看他一眼,转述道:
“她叫你好好活着,别去寻仇,也别想着轻生,自己活自己的,活好来。不然九泉之下,她要同你父亲一起提着军棍将你打成肉泥。”
“当时虽然应下你母亲,但我心里也没底,我也不知道你究竟能不能醒,这缺衣少食的情况,见你没断气,我也只是在赌你还有一分生机罢了。但而今你醒了,想必老天留你这条命还有用,说不定将来有什么大造化也未可知。”
到这里,前因后果算是说清了,杜连柏端起药,走向钱硕明,“所以,你要好好活。”
“就算不是为了报答我辛苦救下你的功夫,也不管是不是有大造化,有什么大造化,为了你母亲,为了你父亲,你就该好好活。”
站到床边,杜连柏将药碗递过去,“起来喝药。”
那碗药杜连柏递过去好久,待药汤晃起的波纹都平静了,钱硕明也完全没有动弹,躺在床上混像个活死人一样。
杜连柏见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个军医,早看惯了生死,晓得一个人若是心不想活了,再多汤药下去,那条命也是救不回来了的。
他也贯来叫自己保持平静冷漠,尊重着每个人不愿意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毕竟军营里不总是有足够的药来在这些人身上消耗,军营里人多,打一仗不知有多少伤病,得把药留给想活的人。
这回……他心里难得动了些波纹,想劝想哄,想出声骂钱硕明,将他求生之志唤回来。
可这件事,杜连柏不熟练。
正当他思索要如何做之时。
突然——一只手抬起来抢过药碗。
钱硕明从床上坐起,一口气喝尽了碗里的药,将碗往旁边一甩,然后下了床,朝杜连柏磕起头来。
“多谢。”
钱硕明说完这两个字,头抵着地,侧身一翻,又晕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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