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209、大局已定 风沙卷过，

　　风沙卷过，枯草折腰。

　　穆景煜一身绯色锦袍立在西北西南边交接处驿站廊下，他以奉旨清查林氏余孽二来。身后侍卫缄默垂首，整座驿站死寂无声，一如他布下多年，滴水不漏的全盘棋局。

　　门外脚步声沉缓，少年风尘仆仆，眉眼带着血海深仇磨出的凛冽锐气推门而入，连日赶路的疲惫丝毫没有压垮他的挺拔身形。

　　这便是他亲手放回西北，暗中庇佑半年的武定侯之孙。

　　“穆兄。”林屹川拱手，声线干涩，“听闻你前来，我特意赶来，难道是上次之事有妙计相助？”

　　穆景煜沏下一杯冷茶，推至他面前：“侯府遗孤潜归西北，收拢散兵，召回旧部，短短三月之期，已收服十二路散兵，林公子少年勇武，不愧为武定侯血脉。”

　　几句夸赞皆是事实。他暗中斩断所有来自萧彻山与谢明禹的追杀，销毁林屹川的逃亡踪迹，助他扎根西南，本就是他所有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林屹川攥紧茶盏：“唯独陆擎麾下八千精锐，我三番五次登门，他态度模棱，心思难测。若无陆擎这支兵力撑腰，我根本撼动不了西北边关兵权，更无力与朝堂分庭抗礼，血海深仇，终究只是一纸空谈。”

　　他望向穆景煜，沉声问道：“不知穆兄，可有破局良策？”

　　“哼。”穆景煜垂着眼帘，慢条斯理拂去衣袖沾染上的细碎浮尘，“陆擎并非不认武定侯府，他是不认你这个人。”

　　“陆氏世代效忠武定侯，素来只认血脉婚约。据我所知，你的祖母与生母，皆出自陆氏。”

　　屋外忽然刮起狂风，狠狠拍打在窗棂上，簌簌碎响连绵不绝。

　　林屹川骤然僵住，浑身血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尽，眉眼彻底垮下，只剩一脸颓然与悲凉。

　　他懂的。

　　论亲缘，凭祖母与母亲两层陆氏血脉，他本要唤陆擎一声表舅。若是陆擎真心要将他送交朝廷，他根本苟活不到今日。

　　此前数次登门，自始至终唯有陆擎独女陆芙出面应酬，陆擎本人避而不出，深意昭然若揭。只要他迎娶陆芙，以陆氏女婿的身份缔结盟约，那八千精锐，便会即刻听他调遣，供他驱策。

　　不仅如此，一旦收复陆擎兵马，陆擎振臂一呼，他能掌握的岂止八千人马。可他万般不愿，月儿还在等着他，等他率兵攻破京城，盼他洗清冤屈，安稳相守，他怎能拿一生婚约，一世情爱，换区区八千兵马？

　　可前路绝境却在步步紧逼。

　　林屹川缓缓望向穆景煜，他传信求助，寄望于长期协助他藏匿脱身的穆景煜能为他指出一条两全折中之路。如今人已至身前，可那条退路，终究没能等来。

　　穆景煜冷眼望着他眼底光芒一寸寸熄灭，看着眼前曾经意气风发，与祈棠私许终身之人，显然已被现实碾碎了所有执念。

　　他当然知道林屹川重情隐忍，以大局为先的性子。

　　上一世，武定侯奉旨入京，宫宴灯火鎏金，百官列席。当时的祈棠已入宫伴君，林屹川于宴席遥遥一瞥，便对她一见倾心，自此情根深种。

　　他不顾宫禁森严，数次铤而走险潜入宫闱，不求回馈，只求她一面，痴心赤诚，世人难及。

　　可祈棠满心只有弑君复仇大计，对他这般逾矩孟浪的行径厌弃淡漠，分毫不为所动。她顺水推舟假意周旋，刻意利用他的深情，意图策反武定侯府，借力推翻萧彻山。

　　奈何谋划未成，萧彻山先手布局，一如今生宿命轮回：陈广山奔赴西北剥夺边将兵权，罗织谋逆罪证，武定侯府一日倾覆，满门抄斩。

　　血海滔天，家破人亡，林屹川侥幸逃生后痛定思痛，蛰伏西北收拢残存旧部，为稳固势力，迎娶侯府另一支嫡系旧部之女联姻结盟，厉兵秣马决意起兵反攻朝廷。

　　可随着麾下兵力暴涨，割据之势成型，权色缠身的林屹川竟渐渐沉沦温柔乡，被声色磨平初心，褪去往日的清明锐气，沉溺享乐，昏聩自持。

　　直至谢氏举兵反扑，谢明禹手长剑闯入帅帐兵戈相向之时，林屹川依旧沉溺声色，荒怠军务，与姬妾厮混一处，昏昧麻木，不知外敌压境，大势将倾。

　　这便是他早前屡次警示祈棠，断言林屹川绝非良配的原因。

　　倘若林屹川能守得住初心，扛得住权色诱惑，自始至终澄澈赤诚，他纵使痴心，也不愿强行拆散二人，横插姻缘。

　　可人心易变，前路浮沉，宿命已定，来日祸福，从来无人能预判分毫。

　　穆景煜看向林屹川，他的算计从来双向分明。

　　为公。陆擎的八千精锐，是武定侯散兵中所有战力的巅峰，是日后起兵伐昏君，改朝换代的核心铁军，缺此一军，他经年谋划的大计可能会全盘崩塌，此局必不可弃。

　　其二，祈棠是他心无旁骛惦念半生之人。林屹川虽与她私定终身，许下白首之约，那是他心中最隐忍的一根刺。若要大局功成，必须要斩断他与祈棠此生姻缘，永无相守可能。

　　“昏君下诏令我彻查侯府余党，稍后我要便动身前往西北大营清查。你要么联姻收军，报仇雪恨；要么林氏残余人等覆灭，你孤身一人，满门血海冤仇永世难报。”

　　“二选一，林公子。”

　　林屹川猛地闭上眼，他想起祈棠眉眼间的温柔，与他的约定，远离朝堂，一世安稳相守。

　　那是他颠沛逃亡中唯一的念想。

　　可如今，满门血海深仇压垮了儿女情长。他是武定侯之孙，身负满门亡魂，他还有什么权利任性？

　　他满目苍凉的双眼：“我，别无选择，是吗？”

　　“所有抉择都由你一人决定，与本官无关。”穆景煜的语气淡漠决绝，边走边留下最后一句。

　　整整两个时辰，林屹川枯坐在屋内，一言不发。最终，他拿起案上纸笔，一笔一划，写下一封绝情书信。

　　信中不提联姻苦衷，不提被逼无奈，不提身不由己，只斩断前尘风月，言此生缘尽，两相辜负，劝祈棠忘却旧约，另觅良人，此生不复相见。

　　他不愿让月儿卷入他这一身苦楚，不愿她陪着困于战火，更不愿她承担未来的一切未知。

　　落笔封口，火漆印上，林屹川指尖泛青，将信递给副将：“快马追上穆大人，将他将此信带回京城。”

　　迎着烈日赶路的穆景煜接过信的刹那，眼底掠过沉郁，随即恢复冷血的漠然。

　　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