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210、遗旨 将近大半月

　　将近大半月时日，祈棠日夜被纷乱晦涩的梦魇纠缠，虚实交错的梦境反反复复碾磨着她，高热始终难退，神志恍惚迷离，清醒之时越来越少，整个人困在病痛与噩梦中日渐衰败。

　　直至林歌连夜登门替祈棠施针渡气，又贴在她耳边宽慰：林屹川平安无虞，诸事皆稳，只需静待穆景煜归京，嘱她务必稳住身子，万万不可自耗心神。

　　在林歌夜夜登门施针与暖心劝慰下，祈棠心结松动，元气缓缓回笼，病势一日日好转。御医轮番复诊后皆连连称奇，嗟叹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神志郁结的顽疾，竟能日渐自愈。

　　丁瑶与霓裳轮番登门探视，唯恐她烦闷，特意拣了京城街巷新鲜市井趣闻说给她听。

　　城郊巷口闲人斗鹌鹑，街头耍猴顽童嬉闹，书生荡秋千不慎跌落儒冠一众市井乐事，诙谐治愈，只为博病中憔悴的祈棠展颜一笑。

　　缠绵病榻整整两月有余，熬过无尽昏沉苦痛，祈棠终于逐渐褪去病势，堪堪能起身下地缓步走动。

　　寿康宫内侍抵达赵府，传沈太后口谕，宣祈棠入宫觐见。祈棠在苍白枯槁的面颊上施了些脂粉，让气色看上去温润平和些，而后赶往寿康宫。

　　寿康宫沉香燃得极淡，浓重的药气压得整座大殿死气沉沉。

　　久病摧身的沈太后躺在床榻上，面颊枯瘦，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白发散落在鬓边，再无半分昔日的凌厉威仪。

　　听到柳嬷嬷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她勉强睁开残存几分温润柔光的双眼。

　　她垂爱乐青，只因她周身气韵酷似她那早逝的儿媳，谢晚。

　　晚晚怎么死的，她心知肚明。

　　皇帝贪恋乐青容貌，数次隐晦的在她面前提出，要下旨将她纳入宫中。可她知道，她那儿子凉薄无情，更知深宫囚笼，一旦乐青入宫，定然会重蹈谢晚覆辙，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为护住乐青，她将乐青为义女，凭着太后的身份压下皇帝的纳妃心思。可她知道，她已然油尽灯枯，药石罔效。

　　她比谁都清楚，她是乐青未来的最后一道保障。

　　只要她一闭眼，整个大齐再无人能压制皇帝，皇帝会即刻撕碎所有名分礼制，强行将乐青纳入宫中。

　　“乐青，过来。”沈太后嗓音沙哑，气息微弱，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朝祈棠招了招。

　　那只曾执掌凤印，落笔定后宫祸福的手，如今却皮肉松弛，连抬手都仿佛耗费浑身气力一般。

　　祈棠跨步上前，屈膝跪在床榻之侧，心头翻涌着万千酸涩：“娘娘，乐青在。”

　　沈太后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祈棠的发丝，眼中满是心疼与怆然无力，万般苦楚尽数化作沉沉叹息。

　　“你心性纯良，哀家与你相处日久，越发觉得你就是当年的晚晚…”

　　“晚晚真心错付，耗尽生机，哀家终究没能留住她。”太后喉间微哽，压抑着无可奈何的悲痛。

　　“哀家这一生，稳坐太后之位，压的住百官，镇的住后宫，唯独养出来的这个逆子，哀家半点管束不住。”

　　一阵咳意涌上来，沈太后强压了下去，浑浊的双眼定定落在祈棠身上。

　　早前她早已属意武定侯那孙儿，她初见那孩子时便心生满意，盘算着将祈棠许配给他，盼着祈棠往后有个可靠之人依靠。

　　可偏生皇帝下手狠绝，屠尽林氏满门。武定侯为人忠良敦厚，她心中分明，可林家牵涉举兵谋逆大案，乃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她又如何斡旋。

　　纵然心底万般不忍，于军国法度跟前，她毫无阻拦的立场，但凡存有一丝转圜余地，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般结局。

　　祈棠这段本应美满的婚事，终究只能就此作罢。

　　“哀家自知时日无多，日后风雨难料。你如实告诉哀家，在你心中，想嫁何人？想要何种归宿？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心意如何？”

　　祈棠鼻尖骤然发酸，眼眶泛红：“乐青婚嫁大事皆由娘娘做主，万事听从娘娘安排。”

　　望着祈棠温顺懂事的模样，沈太后心口愈发抽痛。柳嬷嬷递来一卷明黄锦缎懿旨，锦边绣着缠枝福寿，玺印端正厚重，显然是她提前拟好，盖下太后凤玺的懿旨。

　　“这是哀家遗懿。”沈太后将懿旨放入在祈棠掌心，“若哀家去后，皇帝强行下旨纳你入宫，你便拿出这道懿旨。”

　　柳嬷嬷在旁轻声道出懿旨内容：乐青县主赵盼兮，随心择偶婚配，婚嫁自由，顺从本心，宗室、帝王、朝野百官，任何人不得强制、不得阻拦、不得逼迫婚配。

　　“哀家掌权半生，却给不了你余生安稳。这是哀家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希望能护住你的将来，不步晚晚后尘。”

　　“乐青，只有你平安终老，哀家在九泉之下方可瞑目。”

　　懿旨沉重滚烫，压得祈棠心口剧痛，泪水瞬间决堤，她伏在床前不住颤抖，心口缠满愧疚与心疼。

　　沈太后一生铁血孤勇，稳居后宫至尊，赢过所有政敌，赢过宿命磋磨，偏偏败给了自己亲生儿子。

　　她身为一国之母，眼睁睁看着儿子暴戾无道，残害忠良，她虽痛心疾首却无力回天。

　　她一世风光，临到终局，所求不过护住一个神情相似已故皇后的孤女，却只能靠一道遗旨，一道死后才能生效的懿旨，勉强博弈。

　　祈棠满心愧疚，她因刻意模仿而来谢皇后神情得了沈太后偏爱，拖累她久病之身还要为她费心布局，让这位一生傲骨的太后，临终前还要为她抗衡皇帝，忧心牵挂。

　　太后缓缓松开手，一声沉沉、万般无奈的轻叹，散在药雾之中。

　　踏出寿康宫殿门，廊下内侍上前，恭顺屈膝：“县主安好。青娘娘现下正在御花园赏花，主子吩咐，待县主探视太后事毕，便邀您移步水榭闲坐小叙。”

　　祈棠想起谢嫣然生辰那日，岳棠与方青青奉萧彻山旨意前往王府赴宴。穆景煜虽不曾把此事说透，可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她分明听得一清二楚。

　　下毒谋害谢嫣然的老嬷嬷，自幼看着谢嫣然长大，情分深厚，寻常旁人根本无从比拟，却偏偏选在她风光最盛之时下手。

　　用药更是分毫不差，只摧落她腹中骨肉，却留她一条性命，不伤根本。这般精准，若不是岳棠或是方青青在牵线搭桥，祈棠说什么都不信。

　　行凶之人确定后，谢明禹便抢先一步，将所有与那老嬷嬷有往来交好之人尽数诛杀，断得干干净净，任何线索都没有留下。

　　祈棠心中透亮，萧彻山知道谢明禹心性狠戾，行事不留余地，算准了他会大肆灭口，才敢这般设局，借旁人之手行凶，他则坐收渔利，任何嫌疑都算不到他头上。

　　穆景煜对此事也没有深挖，将那嬷嬷的供词上呈萧彻山后，嬷嬷便被斩首，此事就此作罢。

　　祈棠脑中闪过那些梦境碎片，梦中的方青青得偿所愿进入安平侯府，因穆景煜未立正妻，方青青便以穆景煜侍妾之身，执掌侯府中馈，一生安稳顺遂。

　　她的心中不由漫开一层怅然，若是那些梦境尽数为真，该有多好。那样方青青便不会进宫为妃，不必为成全萧彻山的野心而平添杀孽。

　　随着引路宫人沿路前行，一路穿过叠石花木，祈棠来到御花园内水榭处。

　　望着眼前亭台流水，她百感交集。此地一草一木分毫未改，旧事清晰却又缥缈，恍如隔世。

　　在这处水榭，她与萧珩以茶代酒纵论风物世事；也是在这里，谢嫣然想推她落水未果，狼狈摔得四脚朝天；仍是在这里，她再度遇见被穆景煜送入宫闱的岳棠。

　　梦里的岳棠未曾入宫为妃，可在命运磋磨下，她辗转流离间，跌落贱籍，一生困顿，与今日皇帝宠妃的风光判若两人。

　　她想起如今的国子监祭酒秦熙。

　　梦中的秦熙入国子监修习多年，身后人可依，仕途阻滞不前。半生抱负落空，绝望之下，他投靠了权倾朝野的谢氏。

　　依托谢氏滔天权势，国子监一众书生尽数被笼络，纷纷为谢氏奔走造势，谢氏大肆蚕食皇权根基，一步步撼动萧氏江山。

　　而秦熙得以入主朝堂，官阶连升，在礼部尚书的职位上与穆景煜处处作对，谢氏谋逆事败后，秦熙被萧彻山下旨抄家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