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208、噩梦 霓裳离府后

　　霓裳离府后，赵恒便如失了魂魄般，极少现身人前，即便偶尔偶遇，也是一副颓丧郁郁的模样，让祈棠想责备都无从开口。

　　秋雁偶尔说起，说赵恒难忍相思，数次去学堂想见霓裳，皆被霓裳闭门婉拒，连一杯茶水都未曾入口，次次败兴而归。

　　赵府开始紧锣密鼓筹备起赵恒迎娶昭乐郡主的大婚事宜，所有琐事尽数压在祈棠身上。

　　她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调拨人手前去接赵意母子返京归府，一面督管府中采买物料，修葺宅院，装点婚仪陈设，内外周旋不休，总算赶在大婚之前，将大小事宜悉数打理妥当。

　　阔别京城整整半载有余，赵意母子重回赵府宅院，眼见赵恒得陛下赐婚，迎娶宗室郡主，大喜过望之余，对祈棠更是怜惜疼爱，万般倚重。

　　话题辗转谈及祈棠婚嫁归宿之时，赵意脸上喜色褪去，连声扼腕长叹，眉宇间满是忧虑。

　　沈太后缠绵病榻，已然油尽灯枯，若是太后骤然薨逝，萧彻山便再无桎梏牵绊，必会不顾一切下旨，强行将祈棠纳入后宫。

　　一语惊醒梦中人，祈棠突然想起穆景煜离京前，留下那句归京后便即刻入宫请旨的承诺。

　　眼下赵恒大婚在即，她依旧终日惶惶难安。沈太后是制衡萧彻山最后的屏障，一旦太后离世，便再无人能拦得住萧彻山。

　　万般焦灼无解，眼下所有筹谋，皆要等待穆景煜归京，方能定夺。

　　赤红绸缎覆满赵府，喜烛彻夜高燃，喜乐婉转喧天。满朝文武推杯换盏间道贺声不绝，赵家众人眉眼灼热，满心皆是宗族光耀的狂喜。

　　人们毫不吝啬的称赞着赵恒年少得志，荣娶金枝，前程似锦，福禄无双。

　　赵恒身着繁复大红喜服，玉带束身。他攥紧酒盏，烈酒入喉，却满心寂寥。满堂喧嚣喜乐，宾客恭维，族人欢喜，通通都是旁人的热闹。

　　刺目的红色中，他的脑海里却在反复描摹霓裳清瘦的身影。

　　霓裳是贱籍，阴差阳错间成了他的妾室。她与所有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全然不同，不慕金银荣华，不贪权势，心思通透，腹中藏着万千惊世奇思，谈吐眼界超脱。

　　纵使赵恒倾心呵护，将全部纵容尽数给了她。可赵恒心底清醒的很：霓裳永远成不了他的正妻。他手握戍卫兵权，可镇京师动乱，可御外敌千军，却劈不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壁垒。

　　他此生心悦之人，终究无缘做他的妻子。

　　喜酒被他一杯杯云霞，酒意席卷，酩酊昏沉。周遭人影红妆尽数模糊，他的眼中只剩霓裳眉眼。

　　爱而不得，求而不能的苦楚撕扯心肺，一寸寸痛彻骨髓。

　　赵恒跟着喜娘来到婚房。他循着喜娘的叮嘱，麻木的攥着喜秤，缓缓挑开榻上绯红盖头。

　　昭乐郡主半垂着头，霞帔华美，眉眼温婉，身为皇族金枝，容貌身段无可挑剔。

　　可那不是他心尖上的人，就连半分相似也没有。

　　汹涌悲凉的绝望瞬间席卷了赵恒的四肢百骸，他亏欠眼前的无辜郡主，更辜负了他的挚爱。在这场身不由己的婚姻之下，昭乐又何尝不是牺牲品？

　　不顾喜娘的劝阻，无视尚未礼毕的合卺婚仪，赵恒斥退屋内所有侍女、嬷嬷与喜娘。一众仆从惶恐叩首，仓皇退散，转瞬之间，偌大婚房只剩摇曳红烛，与静默对峙的新婚二人。

　　他懒得褪去这身刺目喜服，踉跄着直直躺倒在喜床外侧，半句安抚与客套，他都无从给，也不愿给。

　　这一夜，他负了昭乐，这一夜，他也负了霓裳。给了她所有偏爱，却给不了名分归宿。

　　沉沉一夜，赵恒的梦里全都是霓裳。

　　与她窗边相依，耳鬓厮磨，静听她诉说万千新奇趣闻，相守岁岁安稳。那场温柔圆满的幻梦，是他穷极一生，都求而不得的奢望。

　　天光破晓，赵恒骤然从温存美梦之中惊醒，余光落到床侧，他骤然僵住。昭乐一身沉重繁复的喜服穿戴齐整，正在他身侧熟睡。

　　愧疚与惶恐将赵恒压得喘不过气。

　　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仓促下床。他不敢面对昭乐，不敢直面自己的卑劣。他小心翼翼的拉开房门，仓皇逃离。

　　婚宴落幕，偌大的赵府归于宁静，因祈棠千愁万绪，满腹忧愁无处排解，昨日喜宴上竟不知不觉间连喝了多杯。

　　酒意上涌，她身形虚浮踉跄，秋雁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卧倒在软榻之上。倦意，醉意席卷而来，她沉沉阖眼，却坠入梦魇。

　　光影朦胧，殿宇雕梁映入眼帘，竟是在天启皇城引芳殿内。林屹川清俊的眉眼骤然出现在窗外，朝着她扬起一抹干净灼热的灿然笑意。

　　画面流转，殿内暖阁中二人近身相依，耳鬓厮磨。林屹川贴在她耳畔低声呢喃软语，温热气息拂过，她的唇角扬起，温婉莞尔，温顺柔和。

　　美梦转瞬崩塌，武定侯府火光冲天，哀嚎遍野，一夜间覆灭。

　　烟尘漫天之中，林屹川落寞的身影背对她而立，一步步朝着殿门缓步离去，浓雾层层环绕，不过片刻，林屹川便彻底消散无踪。

　　“屹川...”
　　祈棠猛地惊醒，心口骤痛，浑身冷汗，鬓发湿黏的贴在面颊上。宿醉后劲与荒诞的梦境不断撕扯着她的太阳穴，令她头颅胀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

　　她强撑着咽下秋雁端来的醒酒汤，却感觉胸口闷涩，头痛眩晕的感觉分毫未减。

　　秋雁抚上她的额头，面色骤然大变，触手滚烫，她慌忙转身快步出屋去请大夫。

　　这一日，祈棠高热不减，病症来的又凶又险。

　　纵使京中名医，宫中御医轮番诊脉施针，搭脉过后皆是纷纷摇头，说她脉象虚浮紊乱，旧伤引起内热，元气溃散难挽，皆私下叮嘱府中众人，提早备好后事。

　　连日高热昏沉，祈棠昼夜深陷昏睡，无休无止困于梦中。梦中人影交错更迭，每一张面孔都是是她熟识之人，可他们的抉择纠葛，桩桩件件都令她费解。

　　她看见谢嫣然诞下皇家嫡孙，谢氏权势滔天，以皇孙要挟萧彻山，逼迫萧彻山册立萧珩为储君，妄图挟持储君，颠覆萧氏江山社稷。可萧珩不甘沦为傀儡，不愿被谢氏操控，最终决然自尽。

　　画面猩红刺骨，转眼间，她看见谢明禹手持长剑，一剑刺穿林屹川，鲜血瞬间溅满衣袍。祈棠的身体剧烈震颤，唇间溢出细碎痛苦呓语，眉眼死死蹙起，痛彻心扉。

　　幻境再度轮转，她又亲眼目睹赵恒心性迷失，沦为谢氏夺权棋子，最终殒命于穆景煜之手。

　　满目杀伐里，穆景煜替萧彻山南征北战，肃清叛党，借机收揽朝野四散兵权，掌控京畿防务，却日日给萧彻山喂食丹丸。他借皇权庇护，扳倒朝堂谢氏，扫清朝野所有政敌，最终独揽军政大权，权倾朝野，位居万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