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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赴宴 心都碎了 ...
时隔两个月,回到沈府就听到钟管事大嗓门:“什么?!!要回来了!怎么不早跟我说?!我都没让人准备好呢!等会儿回来冷冷清清像什么话?”
轮椅轱辘滚动的声音显得尤为细声,翟秋打断钟管事的咆哮,说:“主子已经到了。”
沈宴安面朝声音来的方向,扬唇一笑,“何须大费周章迎接,跟平常一样便可。”
一只手碰上膝盖,钟管事又怒又伤心地说:“怎么……怎么成这样了?谁做的?”
沈宴安拍拍他的手,“会好的,还没到时候而已。钟叔,别担心,也别跟父亲说。这段时间兀厥好不容易安分不少,让父亲安心休息,不要让他忧心。”
“行,听主子的。”钟管事老泪横秋,“眼睛又是怎么回事啊?都察院还是镇抚司干的?”
“给我下毒的已经死了。”沈宴安道,“没关系,我有办法。”
“好。”钟管事转而给他推轮椅,“楚庭箫那厮送你回来的?”
沈宴安摇头,“不是,他的属下送我回来的,刚刚已经走了。”
钟管事火冒三丈,“什么?!他把你关在他那里几个月,居然都不亲自把你送回来?他什么意思?”
“他不在还好点。”沈逸在一旁补道,“不然主子还要晚点才能归府。”
沈宴安笑而不语。
钟管事:“对了,翟池呢?那小子又跑哪儿去了?主子回来也不来迎接。”
翟秋道:“早晨出去办事了。”
钟管事:“什么事比主子还重要?”
“我让他去的。”沈宴安道,“不知道跟上没有。”
钟管事道:“哦。那主子后头有什么打算?先养病吗?我让人去买些人参炖汤吧。或者鱼翅,还是”
翟秋打断:“安国公的请柬方才已经托人送到府上了。”
沈宴安并不意外,先回答钟管事:“吃食随便一些就好。”
然后对翟秋道:“什么时候?”
“就是明日。”
这么快,倒令沈宴安有些捉摸不透。他消失两个月后突然归府的消息应该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只是没想到安国公这么迫不及待。
其中必有什么人在推波助澜。
沈宴安开玩笑道:“他们如此草率迅速地宴请我,该不会只让我去看舞姬跳舞,吃点家常菜吧。”
“……”
没人接话。
好吧,跟楚庭箫待久了,不合时宜开玩笑的性子都会传染。一时间都忘记他府上的人差不多都正直得发邪,死板得掰不动。
“明日翟秋跟沈逸跟我一起去赴宴。”沈宴安咳嗽一声,缓解尴尬,“不过鸿门宴不是那么好吃的,若发生意外,府上的人照旧遣散。”
“您为何一定要去?”沈逸问道。
“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沈宴安解答说,“我就算躲得过安国公的算计,也躲不过陛下的算计。倒不如选一个简单的陷阱,主动一点,也能少生些枝节。”
钟管事不知想起了什么,叹道:“您总是这样。完全忽略自己的安危,只为选择一个更好的结局。”
沈宴安笑意内敛,“既然有更好的结局,一时的安危算得了什么呢?”
“侯爷今年春节要到京城过,您可不能再消失了。”钟管事道。
“……我该怎么保证呢?”沈宴安哑笑道。
他的计划里,暂时不包括此刻短暂的亲人团圆。
钟管事将他送到卧房门口,就跟沈逸一起去准备午膳了。翟秋背他坐到榻上,“您答应了楚庭箫什么要求?”
沈宴安摇头,“到了时候,本该放手。他又不是为了儿女情长就会放弃一切的人,你不是也知道吗?”
翟秋声音沉下来,“但他也不是能放弃儿女情长的人吧。”
“不放弃儿女情长反倒更好。”沈宴安拉到被子,盖住双腿靠在床头,闭上眼道,“至少我还能靠这一点来驱策他。”
“您真的心悦他吗?”翟秋规矩站在他身侧,没有表情,“他又真的喜欢您吗?”
“喜欢这个东西,谁说得准?人都是复杂的,不是有了喜欢就忘记其他。或许我既讨厌他,又喜欢他呢?”沈宴安道,“他喜不喜欢我这个事……”
“我并不在意。只要他需要我,我就需要他。他若不需要我,我又何必逮着他不放?”
翟秋道:“他……”
“此事不必再多说。”沈宴安嗓音疲惫,“我跟他的事没那么重要。”
“是。”翟秋听话闭嘴,“王五已经抓起来了。现在关在地下刑房里,要如何处置?”
“他居然没跑?”沈宴安讶异道。
翟秋冷道:“本来是要跑的,但又回来想偷点东西,刚好我从宫中回来,抓到现行。”
沈宴安讪笑道:“这样啊……随便埋了吧。”
翟秋转身就准备走。
“对了。上次中秋去金铺打的那个面帘,好像是和小黑的平安锁一起送到府上的吧。放在哪儿了?”
他这阵子太忙了,都把这东西给忘记了。现在忽然想起,倒觉得是时候。一刀两断之前,还是得把东西送出去。
翟秋静默须臾,道:“……王五回来就想偷那个东西。被我发现后惊慌之下,好像将面帘给弄烂了。”
说完,他发现沈宴安似乎心情霎时阴沉,表情淡淡的,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宴安张口,声调平静而缓慢,“点了吧。”
翟秋一怔。他自小跟随沈宴安,心知肚明这个点是点什么。
点天灯是一种极为残酷的杀人方式,割下头顶小部分天灵盖,灌入热油,塞一根灯芯点燃,一直燃烧,直到脑中被烧得乌黑。
这个期间,被点天灯的人会无比痛苦。热油顺着眼眶缝隙流出,把脸烫得惨不忍睹。而脑子里会不间断传来脑浆烤焦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随之而出,勾住胃不断翻搅。
沈宴安几乎从未如此对人下过这等死刑,可见他面上不显,但实际早已怒火中烧。
“是。”翟秋没有异议,立即去执行。
“先把那个面帘……”沈宴安说到一半,顿了顿,“算了,扔掉吧。”
翟秋不答话,放轻脚步离开卧房,直接去了地下刑房。
“……走了?”沈宴安没听见声音,疑惑地嘟囔,“走这么快做什么。”
面帘坏了就坏了吧,反正还没送出去呢。就当从来没有过。
*
次日傍晚,天色鸦黑,不见明月。雪花不知疲倦飘了满城,迫使百姓早早熄灯躲进温暖的屋里。
城内很快静谧一片,国公府外禁军把手戒备森严。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到门口。
沈逸和翟秋率先下车。沈逸负责将轮椅搬出来放到地上,翟秋则将沈宴安抱下来放到轮椅上坐好。
“太冷清了。不说的话,没人知道今夜国公府正在办宴席吧。”沈逸望着灯火通明的府内,与外头肃穆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翟秋给沈宴安的腿上盖了条毯子,转而撑起一把伞挡住雪花,“走吧。”
沈逸接替推轮椅。
“哎哟沈大人莅临,有失远迎。”国公府管事正在院子里忙碌,瞥见门口的人,立刻谄媚跑过来道歉。
沈宴安手拢着金丝雕花手炉,不说话。
翟秋熟练代替他说:“国公忙得脚不沾地,我家主子自然不会说什么。只是怠慢客人不外出迎接,是你们下人的失职。”
管事笑容僵在脸上,没料到沈宴安这般目中无人,侍卫也这么不好惹。方才他是打算客套几句把人架高点,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这番话一出,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
“诶诶,是小的疏忽。”管家识相道歉,“沈大人请吧,国公已经在膳厅等着您了。”
三人在管事的带领下,来到膳厅。
沈逸刚准备推着沈宴安进去,旁边守门的禁军遽然抬手,“宴中除了上菜的下人,其余人等不得入内。”
“你们什么意思?”沈逸看向管事。
管事笑道:“这是国公的命令,还望两位今夜且在外头等候。”
意思很明显,沈宴安身边不能有一个会武的侍卫。迫不及待想要算计沈宴安的心思就差摆明面上了。
沈宴安怎能不明白?
“罢了,你们二人就在外面吧。”沈宴安妥协道。
“可是!”
“请吧沈大人。”管事推开膳厅的门。
沈宴安也不是吃素的,对幸灾乐祸的管事道:“我坐着轮椅,不太方便。劳烦管事帮我推一推了。”
使唤别家的下人是极为傲慢无礼的行为,沈宴安这般克己复礼之人,这么做除了故意为之,就再也没有别的理由。
“嗯?管事不愿意?”等了半天没动,沈宴安催促道。
“怎么会。”管事强颜欢笑,替他推轮椅。
席中,沈宴安没有听到觥筹交错,也没有听到乐声浮动。安静得出奇。
他明白,今日安国公势必要将他除之而后快。而他敢来赴宴,安国公李尚本是不相信的,直到沈宴安真的出现在李尚的眼前。
李尚高坐席间,“沈大人,别来无恙。”
沈宴安的轮椅停在留给他的席位前,管事退了出去。
沈宴安泰然处之,问道:“国公今日宴我一人,不知所为之何?”
李尚道:“我到京城足几月有余,却还未正式接风洗尘。趁时局暂时平定,自然是要好生感谢那日迎接我的沈大人。”
虚与委蛇是沈宴安的强项,只是此时他并没有这个想法,“是吗?那不应该是由在下设宴,宴请国公吗?”
“诶,哪儿来这么多规矩。”李尚笑道,“就不劳烦沈大人破费。今日我也没大办,只是聊些平常事,吃点平常菜罢了。”
沈宴安连笑都不想笑,皮里阳秋道:“国公可真是质朴无华。只不过屋外那么多禁军把手,是想让他们进来舞一曲吗?”
“哪儿来的禁军?我怎么不知道?”李尚佯昧道,“没想到沈大人目不能视,却能觉常人之所不能觉。佩服,佩服啊!”
沈宴安冷嘲热讽,“哪里,比不上国公过河拆桥的本事过人。”
国公被他夹枪带棒刺了半天也不恼怒,语气里满是心机,“说起本事,今日本国公忘记让下人去请舞姬和乐师了。听闻沈大人在风陵时,琴艺就已经名扬天下,一双手弹得出相思情愁,也弹得出铁骨铮铮,本事过人。”
“我还没能见识过呢。正巧赶上时候。不如大人今夜弹奏一曲,助助兴吧?”
不等沈宴安开口,他就吩咐下人道:“去,搬一把琴过来。”
此举无异于折辱沈宴安。
他双目失明,腿不能行。琴搬来只能放到矮几上。他要弹,就必须从轮椅上下来。而看不见琴弦,就只能凭摸索和记忆弹奏。
沈宴安脸色彻底黑了一片,“国公见多识广,听过的琴数不胜数,何至于要听我这个无名之辈弹琴?”
“沈大人莫要妄自菲薄。据风陵听过沈大人弹琴的人说,这天下再无一人能弹出像沈大人那般的琴声了。”李尚油盐不进,打定了主意。
沈宴安暗暗攥紧了腿上的衣袍,用力得骨节发白,布料都皱出纹路。
“好啊,国公既然想听,在下也只能从命。”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面前的桌案发出几声轻响,应是琴搬来了。
侍女道:“大人,琴在您身前。”
沈宴安吐出一口浊气,掀开毯子,撑着扶手艰难地起身。双腿有一星半点的知觉,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李尚讥诮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的腿上,刺痛感是无法言说的鲜明。
他刚把上半身撑起来,轮椅突然向后滚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慌乱之下,他连忙松开扶手,抵着不远处的几案,半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轮椅滚到了远处,他呼吸颤抖,身上起了薄汗。
“你们是瞎了吗?没看见沈大人摔了,还不快去扶?”目睹完他的惨状,李尚才开口。
侍女忙不迭来搀扶他。
沈宴安挥开侍女的手,腰部发力,手抓住腿往前放,自己坐好。
“不知国公想要听什么曲子?”沈宴安的额发被汗湿,贴在脸颊。玉冠半束长发,略有散乱,却正襟危坐,完全不见方才的狼狈。
“我对曲子了解甚少,沈大人随意弹便是。”李尚喝了一口酒,不缓不急道。
沈宴安不再言语,手搭上琴弦,先是摸准弦位,而后起手。
泠泠琴音悠缓铺散开,落入耳中一派冲淡安然。
李尚松弛地靠坐在席间。听琴音,以为他是在自欺自哀,放弃抵抗不再挣扎。
原以为沈宴安身为堂堂虞北战神的镇北侯之子,傲骨铮铮,宁死不屈。没想到他还是抬举沈宴安了。
不过,也无怪他如此。毕竟任谁见了常着一袭青衣白袍,周身带着一股清冷淡然的沈宴安,必然也会将其认为是清正廉洁之派。
李尚晃着酒杯,耐心赏悦疏音寥落的琴音,坦言道:“沈大人,我只你最能看破时局。今日国公府几百禁军看守,你是插翅难逃。”
沈宴安充耳不闻,白皙的指尖勾挑琴弦,灵活又赏心悦目。鼻间若有似无缭绕着熟悉的梅香,他总算知道为何安国公会如此迫切地邀请他赴宴了。
楚庭箫会算计他也在情理之中。
怪不得昨日一整天不见人,还以为是在赌气。
沈宴安静心弹奏。这一曲《广陵散》不失为他此时处境。
“怎么不说话?沈大人,临死之前,不如你我坦诚相待,也好了无遗憾地上路。”李尚见不惯他自若的模样,故意道。
沈宴安阖眸出声,手里的动作不停,琴声不断,“楚庭箫在昨日与你说了什么?”
“他已经将你送回府,让我有何计划尽快实施。否则等你休整好了,就再难下手。”李尚道,“他还说,锦衣卫与禁军会是我今夜最佳助力。”
沈宴安付之一笑,“不知安国公为何会信他的话?”
安国公:“楚庭箫此人,狂妄不羁,没有牵挂。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也不一定有前因。这样随心所欲的人,我信之与否,都不会有太大影响吧?”
“没有牵挂么?”沈宴安如同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畅笑出声。
安国公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弹指数转,曲调陡入正声。滚拂骤起,铿锵弦音如金戈交击。一阵寒风刮过,慷慨激越的琴音漫过纱幔飘飞的膳厅,窗外狂风呼啸。
沈宴安笑声渐弱,“今夜我命不该绝。国公大人,你输了。”
李尚猛地坐起身。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眼角不经意瞥到一抹影子,他顿时扭头看去!
只见层层连接的青白色帷幔后,高挑的人影透过灯光映在纱上。那人走路无声无息,步调极缓,似乎在悠闲地散步一般。
李尚心如擂鼓,觉得这人影非常熟悉。
“来人!”李尚不敢赌。
琴音没有半刻停顿,弦惊金石,如山雨欲来席卷天下,急促之中,胸有成竹。掌控局势的乐曲一下下击打李尚的理智。
不论他如何唤,都没有一个人进来。
此刻他才听见,琴音之外是刀兵相见的铿锵。屋外早已杀成一片,无暇顾及此地。
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帷幔后的那个人影上。此人手扶腰间佩剑,鬼魅般在左右闪过,又戏弄似的缓步行走几步。
琴音渐入尾声,“铮——!”
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劈开纱幔!直朝高座而来!迅捷之下,安国公只来得及看见一缕白发便晕了过去。
手摁住弹晃的琴弦,沈宴安抬眼,“望”向梅香最浓郁的地方,“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今日过后,你是不是想与我再无瓜葛?”
沈宴安抿唇不答。
一声自嘲的笑过后,楚庭箫声音遥遥而来,带着没有温度的笑意,“既然你可以利用我,我有为何不能利用你呢?你说是吗?”
“你利用我做什么?”沈宴安问。
“……对啊,我利用你做什么?”楚庭箫无声无息靠近,一手劈在沈宴安后颈。
接住倒进怀里的人,楚庭箫仰叹道:“我明明自始至终都在利用我自己啊,哈哈……为了除掉元氏,我利用自己帮助你,利用自己喜欢你,利用自己死皮赖脸地缠着你。”
“就连现在,也是利用自己抓住你。”
撩开沈宴安的头发,露出满是冷汗的脸颊。他的眼神是从未见过的温情,“李尚怎么能那样折辱你?”
“我在旁边看着你趴在地上,心都要碎了。”
“你让我怎么忍心见你至此?”楚庭箫摩挲着手中细腻的肌肤,迷恋地凝视他,“不过没关系,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第二章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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