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观音 见观音垂泪 ...
-
“生擒沈宴安。另一个，杀！”
沈宴安听到头顶传来一人铿锵有力的命令，伴随弓箭手射箭，声音刺耳。
他几乎是立刻开始寻找楚庭箫的位置，趴在地上，支起上半身，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措升腾上来。
那些矿工熟练地找了个地方躲，毕竟那群守卫可管会不会误杀，只要沈宴安不死，别人都无所谓。
沈宴安看了一圈都没找到楚庭箫的身影，心中焦急。扶着墙壁就爬了起来，起的太急，顿时两眼一花，闭上眼甩了下头试图清醒点，鼻尖蓦然滑下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下意识伸出手在鼻下一抹，只见手上满是血红，触目惊心。
还没来得及拿帕子擦一擦，他的这只手突然被人从角落阴暗处握住了！力道之大，沈宴安本就气血不畅导致力虚，这一扯直接撞进了那人怀里。
冷梅香气争先恐后涌入被血腥气充斥的鼻腔，暂时压下了体内躁动的情绪。
“楚……”沈宴安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被人捂住了嘴。
“嘘。别出声。”楚庭箫的声音就在身后，他抱着沈宴安慢慢退至黑暗中，然后撒腿开跑。
“矿场地势复杂，那群守卫不一定把所有地方都摸透了，这条小道没人守，先跟他们绕一会儿再做打算。”楚庭箫低声跟他说。
“……好。”沈宴安慌忙之中从袖口拿出帕子抵在鼻下止血。
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身体真是太拖后腿了。
他暗暗怨想。
驱使酸痛的腰胯腿努力跟上楚庭箫的脚步，充分领悟了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头越来越晕，他看楚庭箫的背影都有了重影。
越看越昏，干脆直接看地上了。
走了一会儿，沈宴安忽然撞上了前面人的后背。楚庭箫是习武之人，身上的肌肉紧绷时是硬的，这么一撞，沈宴安觉得自己跟撞上墙没差别，脚后跟一个滑溜，重心不稳就往后倒去。
还好楚庭箫反应及时，拉住了他的手，声音晦涩低沉地问：“你流血了？”
沈宴安以为他是看见自己手里的帕子了，站稳后闷声应：“嗯。”
他认为楚庭箫下一刻就要开始嘲笑他身体孱弱拖后腿，结果并不是这样。
“……你在这儿待着，我去探路。”
楚庭箫说完就松手走了，沈宴安竟从他急促的脚步声中听出了几分仓皇失措。
沈宴安第一反应是，流血了而已，有必要这么避着他吗？但很快，他身体的异样开始慢慢浮现出来，浑身上下的血脉都泛起蚂蚁啃噬的痛痒，心肺剧烈抽搐，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双膝一软，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汗珠滴落，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苍白染血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衣服。
这般熟悉的钻心之痛，沈宴安瞬间联想到了不久前记忆重回脑海的那个梦。
蛊虫，发作了。
难道那个西域国师也在附近？！
沈宴安猜测想，很快又觉得不可能。
这里是旬东，西域国师可是在北方，几千万里的距离，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儿。
那又为何……
‘你流血了？’
沈宴安脑海里突兀地响起楚庭箫刚才的话。
子母蛊靠血联系，难道是他的血引起了蛊虫之间的感应？
可刚重生那一会儿，他流了那么多的血都没出现这种情况。
从那里开始，沈宴安把这两月以来与楚庭箫接触的事件悉数回想了一遍，最后停留在那天驿站落湖后……楚庭箫渡气给他。
他们似乎都吞下了对方的血。
所以，他受蛊虫影响而丢失的记忆才会重新记起，并且从这之后蛊虫会受到血液的影响而躁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宴安拉松领口，以此呼吸更多空气缓解密密麻麻的刺痛。
期间，他又开始胡思乱想。
楚庭箫，会狂化变成“兽”吗？万一会，能打得过目测一百有余的守卫吗？
想到这儿，沈宴安笑了一声。物尽其用这个词怎么还被自己用到人身上了。
楚庭箫毕竟还是自己拼了半条命救回来的孩子，怎么能这样想。
*
楚庭箫察觉到体内蛊虫发作后，立马远离了沈宴安。
他一直没停下来过，走得很快，马上就要回到那条小道了。手里的匕首转得飞快，骨节分明的手指游刃有余地把玩从沈宴安袖中偷出来的东西。
其实当初山匪劫掠，他把东西抢回来后就顺道来调查过这片矿场了，摸清了四通八达的地道，熟悉得很，绕过有守卫的地道回到来路非常轻松。之前只是为了陪沈宴安演这出戏才装作第一次来罢了。
现在清楚了事情原委始末，他也该拍屁股走人了。
至于沈宴安……
反正云昌王抓活的。虽然如今陛下昏迷，沈宴安没了庇佑，保不齐云昌王会做些什么，但那关他什么事。
楚庭箫活动了下脖子，体内的蛊虫很狂暴，一直在啃食他的血。他早都习惯了，完全不受影响。
走到一半，他摸了摸自己腰上隐隐作痛的地方，忍不住气想：沈宴安这厮下脚真他妈没轻没重，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力气，明明一副下一瞬就会气绝身亡的样子。
骂了一路，终于是到头了。
黎翎隐藏在树上，见他出来，第一时间却是问：“老大，沈大人没出来？”
楚庭箫的眼刀顷刻发射过去，黎翎知道说错话了，闭上嘴。
“要你准备的东西放好了吗？”
“都放好了，蓝攸已经把那些老人家带出去了。”
“嗯……”楚庭箫的眼神在转向不远处的山腰时，变得一言难尽，“有尾巴跟着你来了？”
“啊？”黎翎不明所以地跟着看去。
半山腰，无法预料的人身形快敏地爬上山，转眼就快到了他们这边。
楚庭箫并没有刻意躲，等着那人过来。
不出所料，人一来，看见他就顿住了。
“我哥呢？”沈玉换了一身轻便的服装，束起了马尾，没了伶俐可爱，变得干练不少。她手里的弓看得出是把利器，不是沈宴安做给她逗小孩的玩意儿。
“……在里面。”楚庭箫面对她的质问毫不怯场答。
“你怎么先出来了？你卖了他？”沈玉反应得很快，轻灵的嗓音藏不住愤然，“为什么？！”
楚庭箫觉得失策。
当初进怡泉镇的密道他就察觉到有人跟着，不过没当回事，而且那人很快又撤了，他就不再管。谁曾想，还真的跟来了，而且还是个谁也料不到的人。
黎翎从树上跳下来，拉住女孩的手臂，“这里很危险，你快走吧。”
“危险？我哥怎么办？你们就是卖他了是不是？！”沈玉流下泪水，委屈愤恨，“我就知道！”
楚庭箫不耐地啧了一声，好言劝道：“没卖他，只是我先出来探个路。”
“那你把他带出来！”沈玉果然还是个孩子，在楚庭箫面前也敢胡闹。
黎翎的脸上表情都扭曲了，他有理由怀疑他家老大会神不知鬼不觉把沈玉杀掉，然后在这山上随便找地方埋了。
楚庭箫瞳色有一刹那变成了红色，沈玉捕捉到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
“你是蛊？！！”
此话一出，楚庭箫看她的眼神骤然寒冷，“你知道什么？”
沈玉却不肯多言，老实了许多。静了片刻还是问：“能不能，求你把我哥带出来？求求你。”
少女在有沈宴安和没有沈宴安在场时简直是两副面孔，前者乖巧可爱没什么心机，让人容易卸下防备，后者则是心思深沉，却又在涉及亲人时莽撞冲动。
跟沈宴安真是如出一辙的表里不一。
黎翎不知道蛊是什么，不过看老大的神色，似乎被说中了。
楚庭箫权衡了半晌，妥协道：“我当然会带他出来，但是，你知道的东西必须全部告知于我。否则，我会直接把沈大人丢给云昌王。”
“好……”沈玉答，“我能跟着一起吗？”
“不行。”楚庭箫撂下这句话后又回了矿场，临走前交代黎翎，“把她带回去，计划如期进行。”
“是。”黎翎领命后，不顾沈玉的反抗，靠偷袭才勉强把人敲晕带走。期间还在感慨镇北侯的女儿还真是难缠，没人说过女人也能习武啊。
可等楚庭箫原路返回后，沈宴安却不见了。
楚庭箫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这么快就被抓了？真没用。”
洞口外闹哄哄的，楚庭箫便谨慎探出眼去瞧，看清矿区高处的场景后没由来的心口一紧。
“放我们出去！不然，我就把他丢下去摔死！”矿工们围在高空木板边，头头挟持了面无血色的沈宴安，对底下守卫喊道。
那群守卫没有轻举妄动，得了活捉的命令就不得违抗。
楚庭箫不知道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始终都在沈宴安脸上。
那张不笑时尽显清冷矜贵的面容此时白得胜似虞北冬月茫茫大雪。桃花眼眸光暗淡，两颗漂亮的眼下痣随之氤染上了淡淡悲伤。而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在盯着下方一处，良久，竟从眼尾缓缓顺着脸颊滑落下一颗莹亮的水珠！
楚庭箫呼吸一窒，喉口灼涩。
他顺着沈宴安的视线，看见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那口庞大的锅下柴火燃烧，沸水滚滚。而锅中，一个七、八岁孩子的手挂在边上，被切成了块，手指都是残缺的。而一旁的破烂草鞋揭示了孩子的身份。
——大柱。
被他们这群矿工分.尸而食了。
可不久前，沈宴安还因为大柱要杀了他而心灰意冷。
明明是个本性难测的人，伪装出一副良善的面孔，将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却又在这些事情上，显露出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慈怀。
他联想到京中百姓给予沈宴安的美誉：观音。
因温润和善，宅心仁厚而得到百姓的爱戴称赞，他不止一次在茶馆或其他各处听到民众对沈宴安神化的评价。如今，似乎有了一丝实感。
悲悯敛眸的观音，位居高台，见众生疾苦，故而垂泪。
楚庭箫的眼前不断出现沈宴安落泪之景，挥之不去。远远望着沈宴安的面孔，发了怔，神游天外地妄想：
愿那虚假观音，何时也为我舍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观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