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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往事(沈父视角) 任性的后果 ...

  •   “侯爷,世子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祠堂,已经两天未用膳了。”

      风陵镇北侯府近日忙碌得很,沈策忙着安葬从五月城带回来的百姓尸体,顺带清点被兀厥掳走的孩童人数,回府时就听见老钟说这件事。

      沈策三十奔四的年纪,脸上的俊朗英气丝毫不减,反而还有几分岁月风味。此刻闻言浓眉一皱,取下护腕递给前来服侍的下人,先是问:“夫人呢?”

      “夫人的痨病越来越严重了,现在还在休息,我没跟她说世子带兵上战场的事。”

      话音未落,一声啼哭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沈策往声音来源处远远望了一眼,继续道:“我去看看安儿,你把玉儿带好。”

      “是。”老钟便过去安抚睡醒的小姐去了。

      祠堂门口,翟秋牵着翟池守在那,一句话也不说,反正就和兵马俑似的杵着。翟池另一只小手正在抹眼泪,翟秋小小年纪就板着张脸,眼睛始终一转不转地盯向祠堂门上的兽头衔环。

      沈策看得忍俊不禁,原本压抑沉痛的情绪又泛起酸甜,他走过去,大掌放在两人的脑袋上,把人吓了一跳后笑着说:“守在这干嘛?直接踹门进去不就得了。”

      “可沈哥哥不让我们进去。他说我们敢进去就揍我们。”翟池还没沈策大腿高,长得跟瓷娃娃一样,哭起来看得人心疼。

      沈策哎哟一声,蹲下去,拇指抹掉他眼角的泪,哄道:“小黑不哭啊。沈哥哥他敢揍你我就揍他,有沈伯伯给你撑腰,咱不怕他嗷。”

      十岁的翟秋拉着翟池的手,低着头反正就是不说话,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咬着下唇憋了好久才忍不住吼出口:“沈伯,让我上战场吧!”

      沈策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吼得一愣,随后夸张地龇牙挠耳,“嚯,大黑今天终于说话了。声音还大,有进步啊!再接再厉。”

      他拍拍翟秋的肩,“我进去看看你们哥哥。”

      还没走过去,他又被拉住衣角,翟秋脸通红,说出方才那般话很明显耗尽了他的底气,结果就这么被无视,他很羞耻。

      沈策清楚他的性子,有意如此,为的就是让他多说出自己的想法,总那么寡言少语跟闷葫芦似的也不是个事儿。

      “翟秋,你知道战场上最不缺什么吗?”沈策背对着他,第一次放下戏逗小辈的姿态,正经起来。

      翟秋认真思索片刻,坚定道:“勇士。”

      沈策听到这个回答,笑出了声,听不出滋味却能察觉到他的嗤嘲。

      “错!”

      沈策猛地旋身,低头注视着翟秋的眼。他此时就像是军帐中教训士兵的统领,压迫感庞大窒息,他的双眼是被沙场血气侵缠出来的恐怖,又给人一种羽翼丰满,足以护人于危难的安心。

      “是亡魂。”

      沈策轻轻吐出三个字,一字一顿,却如山般沉甸。

      “我们这群还能打的老将没死呢,就让你们这群孩子去,到底算什么?!像什么话!”他终于将这几天积压的情绪爆发出来。

      当他不得不上书请命让沈宴安带兵打探五月城境况时,要不是幸得平礼王鼎力相助,在朝廷上力排众议例数兀厥拿下五月城的危害,恐怕现在大晏领土得残缺一块了。
      如今他的心已经被远在京城安享乐宴的皇帝一刀刀割的鲜血淋漓。

      安儿十五岁,不小了。

      可他还没死呢!

      凭什么,凭什么不让他去?要让他的儿子去亲眼见到那般人间炼狱?这不合理,这是大人的失职。

      是,崇武帝知道这次兀厥是冲着五月城来的,也只冲着五月城。他宁愿弃一座城的百姓,来换江山片刻安宁,换沈策军功不升。沈策战功赫赫已然封无可封,手握三万精兵威胁到了他的皇位。于是就有了五月城百姓尸堆成山,孩子生死未卜的惨剧。

      在沈宴安跪求自己救救五月城时,他是无力的,是心死的。皇命不可违,百姓陷水火,他夹在中间里外不做人。

      简直可笑至极。

      沈策越想就越悲痛,翟秋已经被他的脸色吓傻了,翟池不明所以地握住他的手指摇晃,“伯伯,不哭。”

      沈策并没有哭,他只是眼睛里血丝遍布。处理五月城的事耗费精力,不少暂居他地的五月城民不远千里跑回来找他闹,抱着亲人的尸首哭着逼问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出兵。

      闹的人多,死的人多。家里夫人病重,儿子闭门不见人,让他如何能不心力憔悴。

      “伯伯没哭。”沈策牵扯一下唇角,拍拍他们俩的手,“去跟阿玉玩吧啊,不用守着沈哥哥了,伯伯找他说几句他就会出来了。”

      翟池:“嗯!”

      翟秋走的时候不断回头,看着仰天长叹是沈策欲言又止。

      等人走了,沈策曲起指节敲了敲门。

      “宴安呐,是爹,饿了两天不难受啊?快出来,跟爹一起吃饭去。”沈策靠近门,说完静心听里边的动静,可半天了都没一点声响。

      他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快点快点,爹也一天没吃饭了,饿死我了。你再不出来,爹带回来的桃酥就没你的份儿了啊!”

      还是没动静。

      终于,耐心耗尽,对自家儿子他的脾气也是有限度的。他绷着脸往后站了一步,抬起腿照着门用力一踹——

      ……

      人呢?

      “沈宴安?你躲哪儿去了?多大人了还跟爹玩捉迷藏,也不觉得害臊。”沈策隐隐觉得不对劲,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走进去绕了一圈。

      是真的,没个人影。

      耳畔传来轻柔的风,他转头一看,原来窗户开了一个小缝。

      “臭小子!又跑哪儿去了?!”沈策不可避免地怒了,合计刚刚他那一堆低声下气的劝都给祖宗听了!这小兔崽子早跑没影儿了!

      在祠堂站了一会儿,他只能无奈地给祖先们上了炷香。刚把香插好,几声急切的呼唤打破静寂。

      “侯爷!侯爷!世子他,世子他……”

      老钟跑得气喘吁吁,带着恐惧的哭腔从远处奔至祠堂,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沈策闻声转身,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屏住气问:“世子怎么了?”

      “他独自一人骑马跑去坷鞑边境了!!”老钟扶着一旁的门换气,语气是藏不住的急切。

      沈策心猛然坠地。

      坷鞑是兀厥边境,毒虫蛇草遍地,外境人去了必死无疑!遑论从未离开过大晏边关的沈宴安,他这是在找死!

      “追!给我把他追回来!”沈策险些没站稳,一天未进食他的头已经开始发昏,听完这番话更加血气上涌。

      “追不上了……”老钟悔恨地捶了一把大腿,“他昨晚就跑出去了,要不是在五月城值守的闻将军今天一早来确认那个跑出境的影子是不是世子,咱现在都还不知道他在哪儿啊!”

      “侯爷——!不好了,夫人听说世子去了坷鞑,吐血晕倒了!”夫人房里的侍女此时又跑了过来,急得不行。

      沈策戎马一生,第一次脚步发虚,跑去夫人卧房时都显得沧桑不少。

      “怎么会……”沈策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自己身体纤弱的夫人不断呕血,他推开一众挡路的人,闻从一将军待在外面不方便进来,远远地问:“你们不知道他跑出去了啊!怪我,没避讳嫂夫人。”

      侍女小音手足无措地端着盆子接夫人吐出来的血,哭声不止:“侯爷,方才夫人醒了,觉得闷在房里不舒服就打算在院子里走走,结果恰巧听到闻将军在外面和钟管事说的话,当即咳嗽不止,拿开帕子一看全是血!然后夫人就晕倒了。”

      沈策心疼地给花溪秀扶背,“大夫呢?还没到吗?”

      “回侯爷,自从五月城带回来一批尸体,风陵百姓许多都染上了疾病,大夫都在各家奔波,我们去的时候没一个大夫在医堂。”一旁的另一个侍女怯生生接话道。

      “找!快去找,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一个!”沈策眼睁睁看着花溪秀痛得直不起腰,自己却束手无策,急得在床边踱步。

      花溪秀此时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气若游丝地哀求:“侯爷,安儿不能有事,我求求你,安儿不能有事啊!你去找他好不好?你把他找回来,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的儿子,他才十五岁。”花溪秀说着,又开始咳嗽,“可为什么朝廷要他去打仗?五月城一战,他回来都不和我说话了,我好疼啊……我好疼啊侯爷,安儿他还太小,他什么都不懂,他受不住的。”

      “你怎么……”沈策抬头看了一眼老钟,老钟也表示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夫人会晓得世子带兵上战场的事。

      “好,我答应你,我现在就叫人去找他。”沈策此刻也不想追究那么多,回头握着花溪秀只剩下皮包骨的手,牢牢握紧却又不敢弄疼她,小心翼翼放在心口。

      “阿秀,别哭。我会把我们的儿子平安找回来的,你要好好养病,不要急。”他一边捋着夫人被冷汗浸湿的额发,一边安慰。

      花溪秀慢慢点头,咳了一会儿后她静下来。

      “玉儿哭了吗?我听到她哭了,把她抱过来好不好?”花溪秀眨了眨眼,视线没有聚焦地望向一处,突然开口。

      钟管事听到后赶忙过去抱小姐。

      过了一会,钟管事抱着满脸泪水女孩跑来,“来了来了,夫人,小姐带来了。”

      沈策去把女儿抱过来,放到花溪秀的榻边。沈玉摸摸母亲的脸颊,话都说不太清:“娘,哥,哥,不哭。”

      花溪秀耗费很大的力气才抬起手摸到沈玉的脸,替她拭去泪水,“不哭,娘不哭,玉儿也不哭。哥哥会回来的。今天就挨着娘一起睡好不好?”

      沈玉点了点头。

      沈策就把玉儿放进花溪秀的被子里,替两人盖好后,在一旁守了一会儿后就出去了,侍女和下人都被叫去找大夫,此时只剩下还在抽噎的小音守在这里。

      花溪秀还在咳,手里的帕子已经彻底成了红色,但她一脸慈爱地望着很快就在她怀里睡着的孩子,看了良久,像是下定了决心,忍着咳嗽和剧痛,撑起身在玉儿额头落下一吻。

      然后,她释然地重重倒回床上,掩唇的手无力垂落,眼窝凹陷的眼睛缓缓闭合。没了呼吸。

      “夫人!!!”

      正在外面吩咐下属去寻世子的沈策听见这一声呼喊,浑身一颤,不顾在属下面前的威严,仓皇转身跑回了屋里。

      听到此起彼伏的哭声时,他又猛然顿住上前的脚步。

      他的夫人,去世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风陵,无数人前来哀悼,却都被拒之门外。白布垂满侯府,整个风陵环绕一股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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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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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