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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魂症 “若晏二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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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越是如此,晏清欢心底越是慌乱。
虽只有数日的相处,但沈殊对晏清欢而言就像是浩渺烟波上的一叶扁舟,托起了漂浮无依的她,是相见恨晚的好友,更是形影不离的家人。
脑中断断续续的疼痛让晏清欢神智恍惚,她使劲敲了敲脑袋,与疼痛相抗争,更是与现实抗衡。
失去沈殊,她不敢想象。
整个人仿佛坠入无边深海,越来越暗,越沉越深……直到她感觉快喘不过气来,眼前渐渐亮起淡淡光芒。
一双温暖的大手覆盖住了她的额头,明灭不定的烛光下,符沅的侧脸被点亮,高挑的鼻梁透露出几分冷峻,绷直的唇角又让他看起来是那么强势和骄傲,可那双深邃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带着些淡淡的担忧,倒映出了她的影子,满满当当都是她的身影。
晏清欢不自觉咽了下口水,紧紧攥住手边被角。
“大人……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不上是麻烦,你若是出了事,才是最大的麻烦……”
符沅用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不疾不徐道,冷淡声音却像羽毛一样划过晏清欢心头,惹得她心中又酥又痒,耳尖烧得通红。
她轻轻咬住下嘴唇,好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伸手!”
符沅命令着,突然冲她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手心向上,离得那样近,近到她甚至能看到他手腕上的血管,闻到手上淡淡的墨香。
晏清欢心中一惊,瞳孔微微颤动,她犹豫着将手放在他手上,掌心的温暖极具侵略,瞬间掠去她指尖的凉意。
还没反应过来,那双温暖的大手强势一翻,指尖顺势滑到了脉搏上,拇指向下,其余四指微微弓起,手指那般纤长,甚至丝毫不用费力便可将她整个手腕全部笼住。
房间又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倒映在符沅脸上的烛光随着她的心跳摇曳不止,让她迷乱而又慌张。
良久,符沅松开手,总算是开了口:“晏二小姐这几日可还为沈氏的事担忧?”
晏清欢被突如其来的话问得满头雾水,只好顺着他的话答道:“是,小娘的事对我而言顶顶重要,我要找到凶手,为小娘报仇!”
“若凶手找不到,你当如何?”
“我知道我的力量还很弱小,但我早已想清楚,只要还有线索,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还有一辈子,我一定能找到凶手!”
“依我看,你恐怕是找不到凶手了!”
“为何?”晏清欢惊呼道。
“受过重伤却不好好修养,终日忧思惊恐,脏腑失调魂不守舍,内里还亏虚严重,长此以往耗干精血,你说不定会死在凶手前面!”
符沅看向她的目光异常严肃,绷直的嘴角坠了下来,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更何况他也不是爱开玩笑的人。
晏清欢脑中顿时嗡鸣不断,一片混乱,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无措,符沅坐在床边的身子稍稍挺直了些,放缓声音道:“离魂之症重在心结,须得你放宽心,沈氏的事牵扯深,也一直是皇城司的要事,不用担忧找不到凶手……”
“何为离魂之症?”晏清欢的眉头微微拧起,坐起身来。
“不若晏二小姐先说说这段时间身体有何异样?”
符沅话一出,晏清欢回想起过往种种,这病来得这般急,或许与沈殊脱不了干系。
只要涉及到沈殊,晏清欢下意识想要隐瞒,她避开符沅目光,斟酌着开口道:“我梦中总会惊醒,这些日子深受其扰,是不是因为得了离魂症?”
符沅的目光在烛光下变得晦暗不明,他没有回答晏清欢的问题,清了清嗓子,给她讲起了故事:“传闻有位名唤倩娘的女子,因父亲悔婚,魂魄离体前去追随爱人王宙,身体则留在家中卧病不起。过了许多年后,倩娘携王宙和孩子一同归家,躺在床上的倩娘病体起身相迎,二者最后合二为一,和家人生活在了一起。”
“这个故事有些离奇,我还听说过另外一个版本……倩娘因父亲悔婚,只能终日躺在病床上忧思神伤,她幻想着自己可以挣脱牢笼,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最终却耽于幻想无法看清现实,神智日渐恍惚,分不清现实与虚妄,牵着不存在的夫君,抱着不存在的孩子,彻底疯了……”
“晏二小姐就像是倩娘,或许一开始,你并没有察觉自己有何异样,但这次的头疼足以说明你的身子出了问题,你要分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妄,活在当下,接受不堪的现实,唯有如此才可挣脱幻梦……”
“我知此事难如登天,若晏二小姐不嫌弃,我可做拉你回归现实的那只手!”
娓娓道来的话语如同一道光照进心底,她本该感激万分才是,可异样的感受始终盘桓在心头无法散去。
传闻中嗜杀残忍的皇城司指挥使,这个受京城士族唾骂的佞臣,轻松震慑所有人的罗刹,为何会在她身上花费这么多的精力?
宛娘的线索,那个镯子,当真有那么重要?
晏清欢微微迟疑,柔软的眸光转而变得坚硬,“多谢大人,我既然答应了你要寻得线索换回小娘尸身,便一定会完成任务……离魂症听起来的确很可怕,但若是没能找到凶手,我即便活下来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得留下来,得亲自为小娘报仇!”
她才说完,符沅冷冽的目光迎面而来,带着些许的不满,“宛娘的线索暂且不提,你得先活下来再说!”
“为何……”昏沉沉的大脑打散了理智,她刚说出口便后悔了,有些事情她不该问那么清楚,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便是从相互了解开始的,至少她现在还没有做好去了解一个人的准备。
符沅就像是一座巍峨高山,是她这辈子也攀登不了的高山。
“你想问,为何我会费尽心思护你周全?”
符沅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她的深意,绷直的嘴角松懈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些许柔意,“你心思缜密,或许已经猜出皇城司遇到了麻烦需要借助你的身份,站在指挥使的位置上的,我只能如此相告……”
“但若是以符沅的身份,晏二小姐的处境像极了我的一位故友,我私心认为助你摆脱困境,报仇雪恨,也能稍稍弥补过往遗憾……”
符沅的话拂去了晏清欢心头疑虑,她似是下定决心一般,拽下挂在脖子上的扳指。
温润的玉在烛光下泛着暖光,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就那么被推到符沅面前。
“大人,我很感激你能如此帮我,我愿意为皇城司多做些事情,大人既如此赤诚待我,我便不敢有所保留……这扳指助我取得父亲信任,却也让父亲误会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给大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如今是时候该还回去了!”
“婚嫁之事往往是你们女子深受其扰,流言蜚语亦可杀人,于我而言这不过是众多谣言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可于你则大不相同,我身负污名,损害的终归是你的名声……”
符沅的声音里带着些落寞,他看起来并没有伸手接下扳指的打算,深邃的瞳光随着烛火跳跃,暖色的光芒融尽他眼底的冰凉,将他严丝合缝的冰甲融化,内里原来是暖的。
“我不懂如何照顾人,也不了解你们女娘喜欢什么,更不知如何坦诚以待,但若是晏二小姐为流言所伤,走投无路,届时可以来找我。”
他说的含蓄,晏清欢忍不住为之动容。
今夜的月色宜人,明月高悬,符沅就好似明月下的皎皎郎君,带着暖意来到她身边,扰她一片宁静心海。她只怕这是一场梦,到了明天,明月落下,阳光照进屋内,令她心动的郎君又会竖起高墙。
人始终不该那么贪心,奢望那么多的。
晏清欢默默收回手,颔首道:“好,待此事结束,我再将扳指还给大人!”
晏清欢尽可能保证神色如常,狂跳的心脏还是让她乱了呼吸。
她说罢,符沅站起身来,衣袖拂动刮起一阵微风,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欣长的背影遮住月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拢进那团阴影里。
“药待会儿让千钧给你送来,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
“好,多谢大人!”
晏清欢恭敬地低下头,目送符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直到院内又恢复一片寂静,她这才捂住胸口,长出一口气。
回想方才符沅所说的“离魂症”,发生在她身上的怪异都有了解释。
为何沈殊会突然出现救她性命,为何她对于保护自己有着强大的执念,又为何她对于晏宅中人有这么强大的敌意?
若沈殊不是所谓的“鬼神”,而是她自己呢?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感觉浑身汗毛立了起来。
可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若是没有沈殊,她绝不可能活下来,她是真实存在的,那什么又是现实,什么又是虚妄呢?
晏清欢想不明白,越想脑袋越是疼痛难忍,她索性扶着脑袋又躺回被子里。
与其自个儿瞎琢磨,不如等沈殊出现再好好问一问!
可这么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
晏清欢喝了千钧送来的药后,迷迷糊糊睡到了大天亮,直到听见院外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二少爷,小姐在里面休息呢,不能乱闯!”
“晏清欢,晏清欢你给我滚出来!”
晏清欢拧着眉头坐起身,匆匆披了一件披风,打开房门:“我人就在这儿,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晏清欢,你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让我母亲和阿姐给你下跪,你算个什么东西?”
晏文渊指着她破口大骂,一袭白色交领大袖直裰鹤氅,宽身飘逸,头上还顶着方巾,本是书生最为儒雅的穿着,但穿在他身上,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的嚣张戾气。
晏清欢拢了拢披风,眼底划过一丝轻蔑,冷声道:“我敢还是不敢,都是由父亲决断,可你惹我不悦,同你母亲和长姐一点好处也没有……夏嬷嬷,传我的命令,今日主母和大小姐便不必起来了,接着跪!”
晏文渊见她如此,心中发了狠,他从身后随从背着的箱笼里取出长鞭。
鞭子被甩到空中发出噼啪声响,直朝晏清欢而来,夏嬷嬷见此匆忙向前几步想要拦下鞭子,奈何他甩得急,根本拦不住。
晏清欢见此匆忙后退几步,就快要硬生生挨上去的时候,后退的脚步突然定住,手往前牢牢一抓,鞭子不偏不倚正中掌心心。
沉睡了一晚的人终于出现了。
“晏文渊,你拿着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吓唬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