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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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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四天的傍晚,外族人已经全部离开了。会馆里,机器人和少数工作人员正在收尾,将它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第五天起,是虫族的内部交流会,地点在盖亚母巢。
盖亚母巢一楼的会议厅和莱恩的不同。莱恩是长桌,加雷德在主位,其余人依次往后落座;盖亚则是阶梯式的圆形,一层层外扩,削弱了阶级性。
伊登无视了阿尔塞克的目光,坐在了加雷德身边——本来他应该和一级虫卫们在一起。
伊登其实想按序落座的,但是阿尔塞克那样的目光一扫过来,伊登心里就冒出一股劲。他非要坐在加雷德身边。
加雷德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伊登的卷毛。
陆恩开启巨型虚拟悬浮屏,会议就开始了。
内部交流会,分为三个流程:盖亚与莱恩这些年的发展情况、未来规划等;再讨论星际环境,比如外族的新变化,每次讨论的重点都有虫母、古虫;最后共同商议,互通有无。
在加雷德的示意下,贝亚特先行汇报。盖亚这边则是陆恩。
这些内容伊登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因为他空闲的时候,经常帮加雷德处理日常公务。
伊登震动触角,和加雷德说悄悄话。
“陆恩和芬恩是双胞胎吗?他们的名字发音有点像。”
“不是。他们的名字都是随机的。”
“那你的名字也是随机的吗?”
“自然。你不也是?”伊登在育儿福利院长大,他的名字肯定是由玛雅随机分配的。
伊登得意道:“我不是。我都没和你讲过,小时候,我的皮肤上刻有‘Eden’,所以后来我就是这个名字了。”
“其实像我这样的小孩不少。我们都觉得,我们的父母对我们是有感情的,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所以没办法抚养我们长大。不然为什么还要给我们取名字呢?”
桌子下,伊登握住加雷德的手,在他的手心上写字。
Gary。
“加里。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
其实按照古地球人类的语言,Gary算是Gared的昵称吧?但是很少有人会叫加雷德为加雷德,都是称他为莱恩。在伊登之前,更没有人叫他加里了。
伊登很满意,他第一个为加雷德起的、独一无二的爱称,加里。
加雷德的唇角微微扬起。他捏了捏伊登的手作回应。
芬恩抖动触角,悄悄问贝亚特:“他们开会都这样?”
即使在会议室里,即使有这么多人,他们依旧旁若无人。明明他们也没做什么,就好像有一个气场把他们与其他人区分开。
这样的情侣不少见,但放在虫王和他的伴侣身上,就很少见了。艾德文从不这样。
芬恩想:还是他见识少了。
贝亚特习以为常道:“不。”
在芬恩疑惑的眼神中,贝亚特继续道:“伊登不喜欢开会,也不喜欢会议室。所以他平时都不来,我从没在会议室里见过他。不过,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你习惯就好。”
芬恩十分好奇。难道契合度在90%以上的人都会这样吗?他要不要也去特意找一下,然后慢慢培养成像伊登和加雷德这样的100%完美契合?
芬恩多想了一下,还是算了。这样很麻烦。
下午,会议来到第二个流程。伊登不再和加雷德闲聊,时不时在自己的小电子屏幕上写字。
陆恩打开一个视频,里面是一块连接众多管子的白色东西,视频中还有其他八个小画面,共从九个不同的角度观测它。它其中一面的皮肤很薄,是半透明的肉粉色,上有血管、神经的截面。另一个虚拟屏幕上是实时监测的数据。
“这是三十多年前从虫母身上取下来的一块血肉,在能量充足的情况下,它至今仍保持着当初的活性,没有丝毫衰减。”
陆恩指了一下右下角的时间。它是实时时间——他们看的不是视频回放,就是对于这块血肉的实时监控。
“大家注意时间。”
随时间的变化,这块血肉的形状也在发生改变。而一旁的监测数据显示,它的肌肉活动、内部能量都没有发生变化,是一个不像活物的固定数值。
所以,血肉的改变并不是因为运动,而是由于它本身的形状改变。
陆恩操作几下,视频里出现了两个封闭的实验室,一个是存放虫母血肉的,另一个是空的。
在有血肉的实验室中,一个机械管从墙壁里伸出来,管口喷出了蓝色能量波。血肉受冲击后,表面没有变化,内部能量飙升,然后,它慢慢变淡了。
就像是投影一样,它整个都渐渐变得透明、虚拟、模糊起来。与此同时,另一个空的实验室中,也出现了一个虚拟的血肉投影。
二者一个由实变虚,一个由虚变实,完成了从一个封闭空间到另一个封闭空间的转移。
伊登有些疑惑。这种视频,多里安老师也给他看过。这些是认定虫母为四维生物的证据:外形有规律的不固定、从A点到B点的瞬间移动(虚实变化)、封闭系统内的能量守恒。
按理来说,这些人都知道视频中的相关内容。为什么他们还要聚在一起,在交流会上再度观察?
难道是虫母血肉发生了什么变化?
伊登在加雷德的手心画了一个问号。
加雷德画了一个勾,表示肯定。
“自从我们获得虫母血肉后,几十年不间断地进行监测。它的数据在慢慢改变。”
“四年前,雪原星,莱恩发现了一个古虫族巢穴。当时,古虫发生了一个新的蜕变。它们不再需要借助血肉侵蚀,通过基因相似度就能完成寄生。相对我们的总人口数量,符合这一条件的很少,但我们必须重视这一点。”
陆恩抬手。面前的两张虚拟屏上,一张是数据表,缓慢流动;另一张是数十个监控回放片段,旋转、切换。
每一次,虫母进行大型活动时,处在封闭系统内的血肉也会随之进行能量波动,在之后又恢复至固定数值,每次恢复后的数值都要比原来高一点。从他们目前掌握的科学技术来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更加证明了虫母是四维生物,通过共鸣或共振等他们不清楚的手段,从另一个维度给予这块血肉能量。
提升的能量数值在逐年变小,似乎二者的联系正在减弱。
虫母血肉的形状变化也越来越不清晰。二十多年前的形状肉眼可见地明显改变,几乎是一秒就会有一个变化;而现在的要等上十几分钟才有明显改变。而它的瞬移能力,从十年前就失败过一次,在五年前再次发生失败。
陆恩:“我们以前认为,这块血肉脱离本体太久,失去了特殊能力。但是,结合四年前‘古虫族突破寄生限制’这一事实,我们有另一个猜想——虫母正在降维。”
陆恩叫上他的助手们,他们一起展示这四年来所研究的理论成果。
“……总之……”陆恩讲得口干舌燥,但十分痛快,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燃烧,“我们虫族之间,不需要血肉寄生,只要精神力足够强大,就能完成一方对另一方的绝对掌控。这其实就是古虫内部的社会秩序,我们由它演变而来。”
他的目光掠过莱恩和伊登。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特殊情况除外。”
“只要有血肉侵蚀,古虫就对我们有压倒性的精神控制力。这像不像一种类似生殖隔离、物种隔离的东西?他们必须先突破这个隔阂。现在,这种隔阂正在消失。”
“三维宇宙中,三维生物绝对不可能进化成为思维生物。我们目前也不具备四维生物的特性。因此,我们盖亚研究院的六百三十九名研究员一致认为——”
“古虫,即虫母,正在从四维生物降为三维生物。换而言之,它确实是可消灭的。”
陆恩咽了一下喉咙。他接过助手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在这个停顿间隙,他也给大家一个反应交流的机会。
“至于发生这一变化的原因,我们可以结合六年前提出的‘模因污染’。”
从刚才起,陆恩的视线就若有若无地往他们这里飘。伊登这下明白了,这不是意外,陆恩就是很在意他们——他和加雷德。
他听到陆恩继续说:“它是指思想、文化、精神方面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我不知道四维宇宙应该是什么样,大家可以尽情想象一下——”
陆恩语气轻快。
“在我们这个宇宙中,精神、情感、思想,是可以预测却又不能被预测,可以控制却又无法控制的东西。它没有程序、没有框架,是与古虫截然不同的模式。这种东西,很多智慧生命,即使是非智慧生命都具备。”
“这些是我倾向的猜想。如果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欢迎与我交流。”
伊登握着加雷德的手紧了紧。其实,他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加雷德在被古虫血肉侵蚀后,依旧能维持本我精神稳定?那么多死去的虫族,为什么加雷德是例外?仅仅是因为老鼠人的特殊囊袋,再加上加雷德坚韧的意志?
伊登心里始终有一种担忧。他不想失去加雷德。
他爱加雷德的一切,爱他铁灰色的、烟雾似的头发,爱他金红色的、恒星似的眼眸,爱他苍白的、似山峰的眉骨鼻梁,爱他高不可攀的样子,爱他垂眸偶尔很温柔很温柔的样子。他能为加雷德写一万首情诗——他上大学时,文学课的成绩是优等。
他要得到加雷德的全部,谁都不能抢走一点。尽管加雷德从没说过爱他这样的话,但伊登就是明白,加雷德对他有特别的情感。这就是加雷德现在能给他的、属于加雷德的爱。
他要努力,让加雷德能给他更多更多。
前提还是,他要足够强大,有足够的实力。
伊登撑着脸颊,歪头看加雷德。这个问题,他要由加雷德来为他解答一部分。
加雷德是受侵蚀之后的唯一特例,他是不是获得了一些特别的能力?按照陆恩的说法,加雷德岂不是和他们都不一样,而是更接近四维生物?
他是怎么成为莱恩虫王的?上一任虫王是不是知道一些内情?
还是说,成为莱恩虫王,是当时受侵蚀的加雷德唯一能自救的方式。
虫王汇聚了整个虫族的思想、文化、灵魂,在这片广阔的星域里,还有比这更强力的“模因污染”吗?这是不是也是对抗虫母的一种方式?
没有加雷德·莱恩,还会有加雷德吗?
伊登有很多问题。他思考着,下意识地抓紧加雷德的手,又松开,反反复复,把加雷德的手当玩具一样。
直到加雷德扯了一下他的头发,他才回过神,对加雷德露出一个笑。
对着伊登的笑脸,呵斥的话刚到嘴边,加雷德又咽下去了。
他不要一个只会乖乖听他的话,没有自己思想的傀儡。有时候,伊登那种“不尊重”、“出格”的行为,让他的心里像是有一株藤蔓在往上爬。
这样不听话、不服输、不认命的伊登,让他心头涌上想要征服、占有的快感;但这样的伊登,永远不会被他所征服。
矛盾冲突的情感,潮起般填满心中沟壑的同时,冲击侧壁,在潮落后留下一个更大、更难以填满的沟壑。下一次,它必须有更多的欲望才能充实。
慢慢的,他的心神被伊登更多地更多地侵蚀。
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水流侵蚀,沟壑会有崩塌的那一天。加雷德终究是肉体凡胎,他终究是一个人。无论是伊登的情感,还是其他千万人的情感,总有一天会彻底攻克他。
是走向虫王的最终结局,还是走上另一条伊登为他而战的道路,加雷德都无所畏惧,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