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花道》叩铃

19、Chapter19 长大。

　　019.

　　棠宁很难想象，刚才面对校领导时还严肃威严的一个人，在面对檀西时又是另一个样子。

　　“檀西，你很优秀。”
　　商正兴从不轻易夸人，但是在对待檀西上，他是真心喜欢。商正兴面容柔和，眼里都是笑，落在檀西肩上的手愉快地拍了拍，被檀西冷淡移开。

　　那只手动作一顿，重新背到身后，当作无事发生。

　　“檀西，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躺在你妈妈身旁，我当时还向领导批了半天假去医院看你。”

　　商正兴细细回想，面容仿佛陷在了回忆里：“那还是我工作半辈子，第一次请假……”

　　但是檀西完全不接招，商正兴的话还未说完被他打断：“所以以您的事迹以及对待工作的态度，商副市长实在实至名归。”

　　檀西面无表情地说完，连睫毛都透露着冷意，棠宁的视线落在他抿得发紧的嘴唇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

　　商正兴无奈，只有将话题转到棠宁身上。

　　“这位是棠宁吧？”

　　跟点名似的，棠宁有些应激，站直身体。

　　“不用紧张。”大领导看她局促的样子笑了笑，“其实我早该来的，早该找个时间向你道歉。”

　　棠宁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不用道歉。”棠宁说。

　　其实在他刚才与檀西说话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悄悄关注他了。

　　商正兴长的宽脸浓眉，口鼻端正。

　　从前外婆总说，这样长相的人长大一定会当大官，但引起棠宁好奇的不是他开阔的眉宇，而是他身上的气质，很正。

　　没想到，商意的父亲竟然是华川的副市长，而商商果然是富养出来的小姐，怪不得她身上的气质自信又骄傲。

　　商正兴听了棠宁的话，笑出了声：“不是的，我不是为我一对儿女向你道歉的，虽然他们骄纵，但是毕竟是我商正兴教出来的……”

　　商正兴顿了一顿，说：“我未调升前，是我们华川市警察局的局长。”

　　棠宁厉害地惊呼，檀西却在此刻将头一转，长睫垂下遮挡眼睛，整个人低沉了些许。

　　“你还记得初中的薛齐吗？”商正兴问，“我是替他来向你道歉。”

　　棠宁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薛齐说过自己有个很厉害的姑爹，原来是他……

　　棠宁刚才的钦佩，顷刻间荡然无存。

　　薛齐敢在学校里那么说檀西，其中一定有他这位姑爹的原因，那这么说，商正兴一定也知道檀西父母从前的事，并且这个消息，是被他透露给薛齐的！

　　棠宁抿着唇，去拉檀西的手：“我们离开。”
　　檀西在此刻仿佛转醒过来，握紧棠宁的手，“先等一下。”

　　她不解地回望他，却见他从前透明的眸子里，有一抹坚定。

　　瞬间，有什么从脑海闪过，棠宁的眼眶突然就湿润了。

　　檀西的眼睛是在告诉她：棠宁，等一下，即使我不想站在这里，在讨厌的人面前将从前的苦难重新剥开，但是请你等一下。

　　果然，下一秒，棠宁就听见檀西要她听见的一切。

　　“棠宁，对不起。”

　　商正兴郑重地说：“我知道，那件事的受害者其实是你。”

　　那段时间檀西并不在学校，那些流言是棠宁一个人在替他挨着扛着。

　　檀西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稚气的小女孩，虽然害怕，仍对着那些人反驳：不是的！檀西才不是这样的！

　　所以他给商正兴打了电话，让他来参加他的颁奖仪式，他要让棠宁听见这句属于她的对不起。

　　—

　　时间在转场，时间在流逝，生命中的很多物质都不可复制，转眼就是毕业季。

　　棠宁还在教室里上自习，操场外那群拍摄毕业照的高三学子，像一匹匹脱缰的马儿在塑胶跑道上肆意追逐，属于他们的高中时代落幕了。

　　棠宁笔下的字鲜活灵动，但青春还在继续。

　　放学时，她在楼梯转角看见商意。

　　“怎么，知道我爹是副市长就把你吓着了，两个月不来找我？”

　　棠宁憋了半天，干巴巴来了一句：“祝你大学生活开心。”

　　商意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等他笑够了，棠宁才发现他收了以往的痞气，竟一脸的认真：“我们总会相见。”

　　“到时候告诉你一件事。”他卖关子。

　　“什么事？”棠宁问。

　　商意手插兜里，认真思考，突然抬手，翘起一根手指戳上棠宁的脑袋。

　　“你太小了，长大告诉你。”

　　棠宁捂住额头，不明白他只比她大两岁，为什么会说自己还小，但她也没再追问了。

　　绿叶树梢，蝉鸣悄悄，有的人从离别那一刻起，开始期待重逢。

　　高二开学，棠宁十六岁，那是她来到华川的第四年。

　　棠宁对长大有了概念，是在日暮的大海边，晚霞的余光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远方的渔船里飘着音符独特的号子。

　　棠宁的长大，从她在沙滩上吻了檀西开始。

　　她还记得她不小心吻上去的时候，檀西正在帮她清理耳朵旁的沙子，那时她刚救了条搁浅的鱼，她放了鱼，也遭了殃。

　　她的耳朵连带着半边脸颊都惨兮兮，

　　檀西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替她擦拭。

　　海风抚过脸颊，带来一丝温暖又模糊的情愫，棠宁的呼吸暂停了，世界都像静止了一般，朦胧的氛围笼罩在两人左右，有一丝微妙，像咬了一口汁水饱满的苹果。

　　棠宁觉得其实是檀西先靠近的。

　　她吻上去的时候，像偷吻了一朵带着朝露的花。

　　后面棠宁觉得害羞，檀西倒是淡然自若。

　　“不是说好了吗，我是你的宝贝。”

　　他说话依旧如此，棠宁脸涨得通红，她扑过去捂他的嘴，被他捉住手腕。

　　海潮声澎湃在耳畔，却比不过心脏的怦跳，檀西紧紧握住她的手，从前疏离的眼睛逐渐被真诚与坚定取代，他慢慢凑上前，重新吻上棠宁颊边的小痣。

　　这是他想做很久的事。

　　“棠宁，我是你的。”他说。

　　—

　　高三的暑假，商意连续应了狐朋狗友的约后，终于抽出仅剩的三天时间陪陪老爸。

　　安静的书房，不见商正兴的身影，唯独书桌台上摆出的那张旧照片，相框上的指纹清晰可见，可见是他老爸刚怀念过的。

　　商意不止一次在书房里看见这张照片，照片上两男一女，站在红旗下，年轻脸庞上朝气蓬勃，其中一男一女手拉手，他爸严肃的脸在望向他们时，罕见地、笑得跟朵花似的。

　　商意看了一会，只觉得照片上另一个男人有些面熟，他想了半天没有眉目，干脆将照片放回到原位。

　　恰巧商正兴在此时推门进来。

　　“眼熟吧。”
　　看见儿子动自己的东西，商正兴一点没生气，随和道：“他从小到大都好看，脑子也聪明，见过他的人都过目不忘。”

　　“他是谁？”商意问。

　　“他啊……”商正兴的语调拉长，似在斟酌着什么。
　　许久，他走到书桌旁，拿起那张照片，才说：“是檀九良。”

　　商意正在揣测檀九良是谁，商正兴替他补充：

　　“也是檀西的父亲。”

　　商意眼睛倏的睁大，脸上都是震惊。

　　慢慢的，从商正兴的娓娓道来中，商意得知了从前他们的关系。

　　原来他爸，也就是商正兴，他与檀九良还有叶琳，也就是檀西的母亲，他们三是在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由叶琳的母亲韩梅女士抚养。

　　三个人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大学的时候，叶琳和檀九良谈起了恋爱，这张照片是三人国庆时去北京拍摄的，眼中都是对未来满满的憧憬。

　　后来大学毕业，商正兴进入警察局从一个见习警察做起，檀九良则是进入到隶属国家的心理咨询院工作，但凡遇上棘手案件，上级常常从那里抽调人手协助，两人常有配合。

　　有一次需要追查一起买卖妇女案件，需要乔装潜入敌人内部，介于商正兴从小到大不善伪装，这件事就落在专业对口的檀九良身上。

　　那是在大山深处，连卫星信号也无法覆盖完全的地方，也因此出现差错，原本约定好的抓捕位置被敌方察觉。
　　警方擒获敌方头目时对方正准备跑，被商正兴一枪击毙，留下一车被拐的痴傻女人，里面并没有檀九良。

　　檀九良在山里走丢了，同他一起走丢的是敌方头目的手下，一个绰号叫老鬼的人。
　　警察在大山里找了檀九良两个月才将他找到，饿得面黄肌瘦，他的身边没有老鬼的影子。

　　商正兴不知道这两个月檀九良经历了什么，回来后，他就觉得他越发不对劲，不说话时，喜欢用阴沉的目光盯着人看。

　　直到与叶琳结婚，他才稍稍好转。

　　在叶琳怀上檀西的时候，他因为案件突破出色被上级破格晋升。他去感谢檀九良的时候，檀九良阴翳着脸，只说了一句：

　　“被拐的女人确定是十八个，你没汇报错吧？”

　　他表情一愣，有点被问懵，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后来，让商正兴不安真正扩大的，是叶琳深夜来找他。

　　“正兴哥，九良他……九良要杀檀西！”

　　叶琳哭诉着，其实作为枕边人，她早已察觉，檀九良从山里回来就不对劲了，但是她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会造成人心的转变。

　　当她看见丈夫用手掐上还是婴儿的檀西时，她再也忍不住来寻求帮助。

　　“正兴哥，你帮我查查，帮我查查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吧！”

　　这一查，居然查出了让人更加细思恐极的事。

　　当初局里得到的消息有误，被拐的女人不是十八个，而是十九个。
　　也就是说，当初和檀九良逃进深山的，除了一个叫老鬼的男人，还有一个痴傻的女人，而他们都不见了，深山两个月没有食物……

　　当时，一股酸水瞬间从商正兴胃中涌出，但是他却不能说，他因为案件破解出色，已经升为专案组长，为了他的事业，他绝对不能说。

　　后来，叶琳就再没有找过他，他听说她与韩梅断绝了母女关系，带着檀九良离开。
　　而她作为檀九良最亲密的人，究竟有没有从平日生活里窥听出山中的秘密，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他们来到华川，过起了平常人的生活，还有了一个女儿，日子似乎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局里借调，商正兴主动申请来到华川，看到的却是檀九良越来越阴沉的双眼。

　　直到七岁的檀西找到他，给了他一沓照片。

　　“商叔叔，你救救妈妈，救救小禾。”

　　明明照片上挨打的是他，他却说着救救妈妈，救救小禾。

　　而他明明可以帮忙的，却只是收下照片，哄骗这个只有七岁的小孩，好孩子，我会帮你的。

　　转头却销毁了所有的证据。

　　檀九良的事一旦爆出，组织一定会彻查从前的事。

　　他再也不会只是叶家司机的儿子。

　　为了他的前程，他已经做不到了。

　　…

　　檀西永远不会忘记，家破人亡后，华川警局里，身为局长的商正兴对他说过的话：

　　“檀西，从前的事你便忘了吧，从前是你外婆抚养我长大，今后我也会抚养你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