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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温意瑶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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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的下,如同沾水的羽毛般沉重。
一大清早,房东太太就在过道里整理钥匙,她在楼道里好几个来回,房租悉数到手,接下来,她会去朋友家吃饺子。
冬至,确实是该吃饺子的。
但自从来到华川,再没尝过饺子的味道。
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模样,蹲在阳台的玻璃门后,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街上呼啸而过的风声,车辆在浓雾里放慢速度,她只能依靠尾灯来猜测数量,一辆,两辆,三辆……直到沙发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嘤咛。
“妈妈——”
女孩兴奋地站起,迈着小步朝女人跑去,不小心被地上的酒瓶绊倒。
女孩的额头重重撞上沙发脚,撞掉了她的红色发箍。
女人听见酒瓶滚动的声音,顶着糟乱的头发从沙发上爬起来,女孩还没回神,被攥着衣领提到眼前。
“酒不要钱吗,你给我踢坏了!”
妈妈说话时还打了个长长的酒嗝,一身酒气,熏得女孩直摇头。
“可是这酒瓶……是空的。”女孩委屈。
“空的吗?”
女人歪头发出迟缓的疑惑,她摸索着从地上将啤酒瓶捡起,摇了摇,里面分明还有酒水声。
她仰头准备把这隔夜酒解决掉,想到什么,潮红的脸上忽然荒诞一笑,将酒瓶抵在女孩脸上。
“说谎是要受到惩罚的。”
女孩的脸被瓶口抵出红印子,女人低低笑出声:
“来,乖意瑶,我的宝贝女儿,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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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里来了一个新同学,许珺宁在她耳边说悄悄话:那个小男生长得很漂亮,就是不怎么爱搭理人。
何凡不服气,从小道消息听来的,那个小男生的爸爸是个心理医生。
对于小朋友而言,心理医生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他们能在人群中一眼揪出那个犯了错的小孩,谁撒了什么慌,谁又捣了什么乱,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简直是恶魔般的存在。
可是在见到新同学的爸爸后,大家的这种害怕就消失了。
叔叔很温柔,脸上永远带着笑容,每次来幼儿园接新同学,都会带糖果给大家分享,连老师都脸红这样一位绅士,每次都要与他聊上好久。
新同学却对这样的父亲很是抗拒,从来不吃他带来的糖果。
她见过很多次,他将糖果当成毒药丢进垃圾桶。
新同学的爸爸很喜欢她,因为她是班里最好看的小女孩。他总是将糖果放进她手心,温柔地告诉自己:“叔叔也有一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儿。”
他还特意给她巧克力,其他小朋友都没有,就她一个人有。
叔叔说:“自私一点,悄悄的,它就是你的了。”
她一直记得他的话。
区域游戏期间何凡聊起冬至,小伙伴们手里捏着玩具拼图,嘴里在攀比昨天吃了什么馅的饺子。
“鲅鱼饺子,华川怎么不吃鲅鱼饺子!”
“猪肉饺子才好吃!鲅鱼做不好多腥!”
“素的好吃,我外婆信那个…那个伊|斯|兰,不吃肉的……”
她扎个丸子头,安静坐在一旁,静静聆听。
有人问到她,她翘起唇角,说自己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饺子,大家纷纷猜测,她说:“待会儿妈妈来接我回家,让她告诉你们。”
小伙伴们都期待着,可惜直到下午放学大家被一个个接走都没能知道她吃的是什么饺子。
她甜甜地笑,让他们失望了,妈妈从没来接过自己。
只是这一次,竟然有人和自己一样被留下来。
新同学坐在积木前,他的头发比一般的小男生卷一些,有些奇怪。
“没吃就没吃,别骗人。”他说。
她走过去,积木堆得好高,她坏心眼儿地将它们全部推散。
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背后竟然有人叫她。
“瑶瑶,我的宝贝女儿。”
妈妈今天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整个人容光焕发。她兴奋地朝妈妈跑去,却在看见她身旁的男人时止住。
妈妈又恋爱了。
那个男人抱着她,她无法空出手来拥抱自己。
但她很快收拾好情绪,对两人扬起甜甜的笑,回头给坐在积木前的新同学丢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妈妈恋爱后,经常不在家,家里的电话常常有不同男人的留言。
“小百合,怎么不来坐班了,还挺想你的。”
“艹,臭婊子,你欠的钱多久能还……”
“听说你有一个女儿,有没有兴趣拿女儿来抵债?”
房东太太常常投喂她面包:“你妈妈究竟是什么工作,怎么丢下你离开那么久?”
“是的呢。”她微笑,诚恳回答,“她去外省出差了,很幸苦,要供我读书。”
元旦的时候妈妈回来过一次,这次没有喝酒,在家里疯狂翻找她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瑶瑶,妈妈要结婚了,这下我们能有个家了。”
她又要结婚了,在她的映像里,这好像是妈妈的第六次婚姻,还不包括从前她带回家的其他男人。
“好啊——”她笑着回答。
妈妈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跑过来重重亲吻在她的额头,随后丢下一笔钱,又消失不见。
幼儿园里,老师让画相亲相爱一家人。
小伙伴们看着一家三口脚边歪歪扭扭的线条,发出疑问:“意瑶,你画的糖果怎么歪歪扭扭的?”
她笑而不语,这不是糖果,是酒瓶。
新同学的画被批评了,他交的白卷。
“画不出来。”他说。
她多看了两眼,有时候学会自欺欺人生活会好过很多。
妈妈的婚姻惹了众怒,家里的电话被打爆,留言也明显增多。
甚至还有人朝这里寄来快递。
照片里的女人一丝|不挂,脸部被打上马赛克,被男人们肆意玩弄着,她一眼就看出这是妈妈。
她微笑着,将那些照片全拿出来,一张张撕碎。
她抱着盒子走出出租房。
落了雪的街道滑滑的,走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离家很远的垃圾桶。
五岁的小孩没有垃圾桶高,她将碎照片费力扔进去,还是掉了一两张在地上,被一阵风吹到一个人脚边。
是那个新同学。
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惧,快要保持不住微笑。
新同学将那张碎照片捡起来,其实照片已经撕得粉碎,只能看见一点点裸.露的肌肤,偏偏照片背后写着字。
游倩,婊,“子”字碎了一半。
游倩是她妈妈的名字,曾经落款在那张一家三口的画上。
“不许说出去!”
她终于急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不许告诉幼儿园的朋友!”
她费心维持的一切,决不能因为他而毁灭消失。
新同学走近,他的头发比入园时更长了一些,他顿了一下,似在思考:“你妈妈……”
是妓女。
他没出口,她也明白。
因为欠钱出卖身体,但那又怎么样,只要她不说,就没人会知道。
她拿怨恨的眼神瞪着他,他仍是淡淡的,将衣兜里的打火机拿出来。
她眼中的惊恐还在蔓延,他却点了把火,手中的照片燃烧成灰。
“男人不该欺负女人。”
男人不该用这种方式欺负女人。
她愣住了,这不该是他们这个年龄能说出的话。
等她回神,他已经走远。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她忐忑,他会将她的秘密在幼儿园里大肆宣扬吗?
小伙伴们都在显摆春节期间收到的礼物,她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许珺宁来找她说话,被她以身体不舒服拒绝。
可是一天过去,一周过去,一个月过去,他都没有说。
她怀抱着好奇与一点自己也琢磨不透的心思,开始有意无意关注他的行为,甚至跟踪。
他们家,很奇怪。
永远不见女主人。
这段跟踪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长,妈妈狼狈不堪回家了。
她醉醺醺的抱住自己,将眼泪全抹在自己身上:“意瑶,意瑶,我的宝贝女儿,以后你喜欢谁不要逼他不要逼他,不然他会离开……”
她说了一大堆话,抱着她不停说着对不起。
妈妈睡过去,她害怕她喝太多酒,半夜去买醒酒药,等她拿着药回到家,家里已经被洗劫一空。
妈妈不在了,带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电话里传来她新丈夫的留言:
你考虑好了吗?如果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就丢掉那个累赘,我们离开……
电话筒掉到地上,仿佛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本来妈妈带她来华川就是为了偷渡离开。
她开始往码头疯狂奔跑,期望拦下那艘渔船,可惜今夜的风太大,她还依稀记得这是谷雨的前一天。
她摔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她知道她追不上了。
等她第二天醒来,是在派出所里。
捡到她的人将她送到派出所就离开了,她不吃也不喝,警察什么也问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终止于此,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他。
不过几天而已,他仿佛是丢了灵魂的漂亮木偶。
她在女警们私下的谈话里知道了他家的所有情况。
明明今天是谷雨,是他的生日。
他却死了妹妹,疯了妈妈,檀九良那个怪物被收押了。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不堪。
或许是母亲的不告而别,激起她心里隐藏的劣根,她的性格不知何时竟然变得如此偏执。
她怀揣着最深度的恶意去伤害他。
活该啊,一辈子在檀九良那当狗,总比现在家破人亡要好。
她不知何时对檀西起了别样的情绪。
但“喜欢”一词在她心里太过模糊,在她心里,“喜欢”就是与自己同在地狱。
夜里,有个叫文青的年轻女人来了。
文青要将檀西带走,她扬起微笑,注视着两人离开。
她刚才已经听见警察局后厨的陈阿姨准备收养她了。
她知道,她一定会和他再见面。
果然,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回来了。
他留着头发,淡漠又疏离。
看见他不好,她简直太好了!
可惜直到那个女孩的到来。
她讨厌那双清透又纯稚的眼睛,那是她一辈子不可追求的东西。
眼前的灯光模糊,右耳里有护士在叫着“加氧” ,她被困在窄窄小小的救护车里,意识仿佛浸泡在水中。
但她知道她一定不会死,就如同当年一样。
阴沟里的老鼠唯一的优势是命长。
他们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