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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5 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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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棠宁今日一上午都没精神。
昨夜下了一晚的雨,她每到雨夜膝盖会发痛,要是从前,妈妈总会骗她,膝盖痛就是要长高。
她想妈妈了,好想好想。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棠宁蔫巴的模样就被檀西瞧了个正着。
他走过来摸了摸棠宁的额头,有点低烧,旋即就帮棠宁向秦老师请了下午的假,将她送回宿舍休息。
在回宿舍的路上,檀西询问原因。
“华川下大雨的时候好冷,老家秋林县靠山,一降温就更冷了。”棠宁忧心忡忡,说出原因,“我昨晚一晚上没睡着,我担心外婆,她的腿不好,痛起来肯定比我还难受。”
檀西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许久后他抬起头,嗓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清越:“笨蛋棠宁,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你不照顾好自己,外婆会生气的。”
棠宁听了他的话,撇撇嘴。
她是真的很担心嘛。
棠宁在宿舍睡了一下午,晚饭还是下铺的钟雯替她偷偷带进来的。宿管张阿姨鼻子特灵,棠宁这顿饭吃的提心吊胆。
可到晚上的时候,棠宁又发起了低烧,小脸烧得通红,这可把宿舍其她几个女孩急得不行。
她们拿不定主意,准备告诉阿姨,被棠宁阻止。
告诉宿管阿姨,秦老师就知道了,秦老师知道,那舅舅也就知道了。
棠宁不想让舅舅担心,她爬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备好的感冒药吃下,才又翻回床上休息。
棠宁蜷在床上,迷迷糊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手机是初中毕业时舅舅送她的毕业礼物,里面没几个联系人,除了舅舅,也就宿舍里几个比较熟悉的朋友,还有檀西。
她点进与檀西的聊天框,最近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将她送回宿舍后发来的一句:
【好好休息,行李箱里有我提前准备的感冒药。】
除了这一条,他们一下午没再聊过天了。
棠宁将被子盖过下巴,【我好难受】这四个字怎么也发不出去。
已经十点,檀西估计已经睡着了,棠宁的脸潮红一片,呼吸里都是热气,尽管难受,还是伸出手指点了删除。
就这样吧,别再让檀西担心了。
棠宁刚删除两字,对面就弹来消息。
檀西:【想说什么?】
棠宁瞄了一眼,原来是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卖了她。
棠宁小声咳嗽一声,回复:【……没什么。】
檀西:【怎么这么久不发过来?】
棠宁心虚地翻了个身,她想了想,发送:【我明天想再休息一天,你帮我做好课堂笔记。】
檀西立刻猜出,嗖嗖嗖三条消息发来:
【你又严重了?】
【吃药没有?】
【告诉老师没有?】
嗖——
又是一条长语音。
棠宁将脸缩进被子里,手机有点烫手,她用手去枕头边摸耳机。
将耳机戴上后,首先点开音乐软件确保不会漏音后才点进檀西的语音。
“棠宁,别让爱你的人担心。”
之后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是卡了吗?六十秒的语音,就只有一句话?
棠宁还来不及探究,又有两条语音发来,这次的时长正常。
【棠宁,吃过药后好好休息。】
【棠宁,晚安。】
檀西的嗓音疲倦,棠宁不想再吵他,手指按上键盘,也回了一句【晚安。】
而那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在很久很久的以后,棠宁无意中点进,才听清隐藏在最后一句的轻柔的叹息。
棠宁,别让我担心。
感冒药的劲上来了,棠宁晕晕乎乎睡去,一夜无梦。
与此同时,嘈杂的火车上,泡面味与速食火锅的味道在车厢内蔓延。檀西静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的阿姨递了把瓜子过来。
“这么俊的娃娃?刚才去哪了?”
檀西握着手机,婉拒了她的零食。阿姨没在意,嗑着瓜子操着一口熟悉的家乡话,说:“前方就是秋林山站,最近降温,娃娃下车记得多穿点。”
檀西觉得这口音很亲切,这让他想到棠宁。
阿姨又说:“我们那儿都这样说话,不会普通话。”
阿姨嗑着瓜子,又说了很久的话:
“对了,娃娃你坐多久的火车过来的,都怪我们这太穷了,我看其它地方都是坐飞机,我还没见过飞机嘞……”
……
棠宁是第二天下午见到风尘仆仆的檀西,他的脸上难掩疲惫,但精气神十足。
他走过来,递给棠宁一样东西。
一只狗尾巴草编的手环。
棠宁记得,从前婶子家的小孩最喜欢编手环,可是他总学不会收尾,每次都弄的丑丑的,这只手环也很丑。
这是婶子家的小孩编的?
棠宁拿不准主意,檀西说:“你别误会别人,自你离开,人家编草环的技术练得可厉害了。”
檀西说:“这只是我编的。”他承认,细看脸有些微红,“确实不太好看。”
棠宁终于确定他去了哪里,可是华川离秋林县那么远,火车来回要十六个小时。
他花了一天一夜往返?
喉咙貌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鼻子和眼眶酸酸的,棠宁说不出话。
檀西在此刻将她的手机拿出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下,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宁宁……”
棠宁的眼泪瞬间流下来,是外婆的声音。
“宁宁,我的宁宁最近过的好吗?”
“外…外婆。”
棠宁恍惚着,她去看檀西的眼睛,檀西冲她肯定的点点头,她这才慌张地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去看手机。
手机里赫然出现外婆的脸。
外婆是一个瘦弱的老太太,背不是很直,脸上的沟壑像宽厚的大地,性格却截然相反。
棠宁两年前回过一次秋林县,匆匆见了她一面就被赶走。
外婆的膝盖年轻时受过伤,老了之后只能靠轮椅生活,这个骄傲的小阿婆,才不愿意被棠宁看到这么倒霉的自己,没说上两句话就让棠宁离开。
棠宁想给她买只手机,她一直不同意。
“我不会用那东西,别给我买啊。”外婆有着自己的骄傲,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历史遗弃的人。
只是从前嘀咕手机不好,不会使用的外婆,怎么学会给自己打视频了呢?
很快,棠宁就知道原因。
“这娃娃的耐心倒还不错。”外婆的语气表示了肯定。
事实上檀西找到小老太太时,小老太太还将他臭骂了一顿:“谁说我要这个东西……我想打电话,我们养老院里有座机,护工还亲自给我拨号哩!”
檀西只说了一句话:“手机里有棠宁的照片。”
小老太太就不说话了。
此刻外婆摸着手机屏幕里孙女那张脸,其实她也不想对她那么狠心,但是为了让孙女在华川生根,她必须狠下心打消她对秋林县所有感情。
但是没想到居然被一个小辈教训了。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娃娃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有点伤心,她在内心反驳,她只是不喜欢孙女与秋林县再有牵扯,又不是失去她了!
小老太太从前难得与人计较,这个时候反而较起了真:“我有亲人,我有棠宁!”
娃娃点着头,将从华川带来的护膝替她穿戴上,护膝是羊绒的,温暖舒适,她感觉身体从膝盖处开始发热。
除了护膝,他还带来许多补品。
这个娃娃其实对人有点好,她感觉刚才的语气有点过重了,道歉道:“说重话了,娃娃不要介意。”
没想到娃儿没生气,说:“不生气,我也有棠宁。”
小老太太当时想的是,棠宁交朋友的眼光确实不错。
等人走后,回过神………嗯?不对劲。
外婆也是年轻过的人,有些感情也不用说的太明白。
此刻看着孙女泪眼朦胧的脸,外婆叹了口气,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棠宁,不许哭,答应外婆,永远朝前看。”
棠宁与外婆寒暄过后,外婆要去休息了,棠宁这才收好手机,将视线转向檀西。
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边感动他赶在秋林县降温之前替她看望外婆,一边又气他,明明答应过自己不再请假的,又失诺了。
檀西却很开心,眼下挂着两团乌黑还在笑:“棠宁,不计较利益为你做的事,以后还会有很多件。”
……
棠宁的这一场感冒,拖拖拉拉半个月才好。
不知不觉到了冬至,华川的冬至是要吃饺子的。
棠宁撑伞走在街道上,冰冷的风刮在脸上,地上的雪被踩的“吱呀吱呀”作响。
还记得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她是去买酱油,这次,她是去买蘸饺子的醋。
棠宁撑伞路过后街,在小巷巷尾,看见一个蜷趴在雪地里的人。
墙面斑驳,墙体老旧,上面还贴有许多上不了台面的小广告,那个人蜷缩着身体,因周围的动静而瑟瑟发抖。
“不要打我……啊!不要打我!”
她不似从前漂亮了。
棠宁不知道温意瑶是在一个怎样氛围的家庭里长大的小孩,又为什么会培养出如此幼稚又恶毒的性格。
棠宁只记得,三年前,她将自己骗进的,也是这样的小巷,那时缩在墙角的是那只灰败的流浪狗。
现在的温意瑶比流浪狗还可怜。
她的衣服被氧化的血染成红黑色,显出衰败悲哀的色调,漂亮的头发也被人扯断,半张脸埋在雪里,抽搐的嘴角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哭泣。
……
两个小时前。
温意瑶被一群拿着铁棍的混混逼进小巷。
为首那个人,将铁棍抵在她胸口,张嘴露出一口黄牙:“游倩那个婊子,拐了我们兄弟的钱,还敢偷渡离开,这钱就由你来还!”
温意瑶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她惊慌地摇头:“她欠你们钱,你们就去找她啊!你们有本事去找她!我没钱还你!”
这群人被呛声后,不怒反笑,将铁棍抵上温意瑶的脸:“你个妓女和嫖客生的杂种,还挺有骨气。平时不是挺招人喜欢的吗?你朋友呢?不帮你还还钱?”
朋友?
温意瑶的内心简直想大笑。
何凡和许珺宁发现了她的秘密,这些追债的人跑到剧组一闹,直接断送了她的演绎生涯。
朋友,她根本没有朋友!
而这些都怪棠宁!
温意瑶的眼睛里全是恨,要不是她,何凡才不会带着许珺宁来找自己,说什么中考结束一起去给棠宁道个歉,结果刚好撞上这群追债的人
许珺宁的脸被毁了!
许珺宁的脸被这群人拿刀片划出一条巴掌宽的伤口,当时那东西原本是往她脸上划的,许珺宁为她挡了一下。
那些人下了最后通牒,冬至前必须还完所有的钱。
她好恨啊!
明明自己躲的那么好,谁能知道她是个妓女的女儿,究竟是谁泄漏了她的秘密!
在被这群混混围殴的时候,她知道了!
整个华川,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秘密!
檀西!
温意瑶心底在发笑,牙齿咀嚼着这个名字,喉咙间咳出一团又一团血块,他或许是想让她如同狗一样死在巷子里。
她不知道在雪地躺了多久,只觉得身体的温度在逐渐流失,手指已经失去知觉,眼皮也像铁一样沉。
直到有脚步声靠近,她费力睁开眼睛,透过淤血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她看第一眼,就羡慕嫉妒到发狂的善良的脸,像天使一样。
她想她从未如此嫉妒过一个人。
如果自己此刻还有力气,一定会爬起来将她撕碎!
可惜她只能死死盯着她看,血从额头流下来凝固在眼睛里也不眨动,她纯洁地在她面前伫立,像神明凝望阴沟里的老鼠,然后,安静地离开。
她感到生命在流逝,而那个透露她秘密的人,她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心情。
是长舒口气,亲手解决掉一个恶心的麻烦,还是觉得邪恶的自己根本配不上他当初的仁慈。
可是她不想死!
又不知躺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她听到很多人的脚步,直到自己被抬上担架……
她死死掐着掌心,保留最后一丝意识,确保自己进了救护车,医生为她戴上氧气罩,那一口新鲜的带着生命力的甜美气息,让她贪婪地吸了一口。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不会死了。
……
棠宁走出小巷,将快没电的手机收回衣服口袋,撑在头顶的伞轻轻斜开,她看见太阳的光晕一如既往地刺眼,大雪则是像厚重的蒲公英一朵一朵沉下。
华川,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