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的儿女们》绵尔俊颜

43、回家 41

　　第四十一话：回家

　　（一）
　　病房里的日子还在一天天熬下去。
　　卢来福兜里常备着降压药，头晕上来的时候，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歇几分钟，等那阵天旋地转的劲儿过去，又继续去和医生沟通爷爷的复查方案。他不敢躺，他一倒下，这一摊子事就没人牵头。陈芬美常常心慌手抖，喂饭的时候勺子都险些拿不稳，只能悄悄把药含在嘴里，强压下胸口的闷胀，耐心给鲁妙玉擦嘴角的饭渍。
　　黄西丽肠胃炎反反复复，稍微沾一点油腻就腹痛难忍，可医院送饭来回跑，她常常顾不上按时吃饭，随便啃个面包对付一餐。卢来青咳起来停不住，一到夜里守床，咳嗽声压得低低的，怕惊扰病床上的老人，咳得肩膀发颤，就攥紧拳头抵着胸口硬扛。四个人彼此照应，谁难受了，另外三个就多搭把手，却谁都不敢好好停下治病休养。
　　他们默契地报喜不报忧。每次和远方的孙辈视频，都刻意避开老人状态最差的时候，避开自己难受的模样，挑光线亮一点的角落，尽量放平语气。
　　“你爷爷今天清醒了一阵，能认得人了。”
　　“你奶奶今天能简单说几句话，恢复得不错。”
　　“我们都挺好，不用挂念，安心忙你自己的。”
　　谎言单薄，可隔着屏幕，是他们能给孩子们最后的庇护。
　　广州这边，卢敏学上完一整天的课，送走最后一批学生，回到和谭力茵租住的房子里，长久地沉默。谭力茵陪着他，安静地帮他整理家里发来的检查报告，两人对着密密麻麻的医嘱反复看。他已经向上级提过请假，但是学期中段，毕业班的教学、教研任务排得满满当当，临时离岗，班里几十个学生的功课会受影响。
　　一边是肩上为人师表的责任，一边是老家躺在病床上的爷爷奶奶、带病硬撑的父母。两头都是放不下。他夜里常常失眠，翻来覆去刷着和睦村的定位，转账一笔笔往家里打，可数字再多，也代替不了床边一双手，代替不了熬夜守床的辛苦。
　　“等放暑假，我们一起回去。”谭力茵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
　　卢敏学点点头，眼底却压着化不开的愧疚。暑假还很远，而家里的难关，一分一秒都在熬。
　　岭南师范学院的卢愚乔，正奔波在实习、论文答辩和校招之间。导师盯论文，学校要实习材料，各大企业的面试一场接着一场。她躲在实习学校的楼梯间接家里的电话，压低声音，不敢让旁人看见泛红的眼眶。江果洲察觉到她连日低落，默默陪着她泡图书馆，帮她整理文献，不多追问，只在她撑不住的时候递上温水和纸巾。
　　她无数次动过买车票回去的念头，可只要她开口，黄西丽就会在电话里劝她：“乔乔，别回来，耽误毕业找工作，我们能扛。”她知道二婶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家里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一旦停滞，前面多年的苦读就可能白费。这份“不能回”，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心上。
　　附城中学的高三教室，试卷堆叠如山。卢敏恩把所有心绪都藏进笔尖。课间别人闲聊放松，他一个人坐在座位刷题。陈莹莹看他日渐沉默，察觉到他心里压着大事，不再像从前那样张口就喊他“朵拉”，不再处处打趣他。她会悄悄把整理好的重难点笔记放到他桌上，安静地说一句：“有什么跟不上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复盘。”
　　卢敏恩抬眼看向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他不敢松懈，全家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好好考试就是帮家里最大的忙。他把对爷爷奶奶的惦念、对父辈的心疼，全部融进一道道习题里。他盼着快点考完高考，考完，他就能第一时间赶回村里，去医院搭把手。
　　深圳酒楼里，卢愚文的排班排得很满，高峰时段从上午忙到深夜，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黄就看他日渐消瘦，眼底的黑眼圈消不下去，心里跟着难受，常常等他下班，给他带一碗热粥。他每个月发了工资，除去极少的生活费，其余全部转给家里。
　　他常常在收工之后，独自站在酒楼后门，望着深圳密密麻麻的灯火发呆。年少读书的时候肆意贪玩，亲手丢掉读书的机会，如今只能靠体力换钱。他能给家里寄医药费，却没有办法抽身回去陪护。他比谁都清楚，如果当初好好读书，是不是就能有更从容的选择，不必只能隔着距离，用工资来弥补亏欠。
　　而在外漂泊的卢向阳，日子依旧飘忽。他跟着零散的活计打零工，收入时有时无，和韩美丽在一起，尚且自顾不暇。接到家里的电话，听见长辈们一个个病倒的消息，他只觉得茫然又羞愧。他没有稳定收入，拿不出多少钱补贴家里，更没有勇气回去面对满目疮痍的家。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被动听着消息，陷在无力的情绪里。

　　（二）
　　雷州的雨季还没有结束，连绵阴雨把村子的土路泡得泥泞。老屋大门锁着，院里的杂草悄悄冒了出来，鸡鸭早已托付给隔壁邻居代为照料，往日热热闹闹的家，只剩下冷清。所有人的重心，都拴在县城医院那几间病房。
　　这天夜里，卢来福眩晕发作，直直往前栽了一下，幸好旁边的卢来青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医生严肃地再次告诫，再这样透支，很容易发生脑血管意外。
　　陈芬美坐在一旁，终于绷不住，默默掉了眼泪。不是埋怨孩子，只是太累了。一辈子辛辛苦苦，供五个孙辈一个个往外走，以为等孩子们站稳脚跟，就能松一口气，谁也没料到，苦难会这样接踵而至。
　　视频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卢敏学刚好接通。他看见母亲脸上未擦干的泪痕，看见父亲苍白疲惫的脸色，听见二叔压抑的咳嗽声。
　　隔着几百公里的屏幕，两边都安静了很久。
　　“妈，再撑一段时间，等假期，我们都回去。”卢敏学的声音微微发哑。
　　陈芬美赶紧抬手擦了擦脸，强打起精神：“没事，我们能扛，你们只管顾好自己。”
　　挂了视频，卢敏学看向谭力茵，低声说：“我在想，能不能找个短期护工，帮他们分担一点。”
　　谭力茵立刻点头：“我们一起问问老家那边的中介，费用我们来承担，至少让叔叔阿姨能轮流歇一歇。”
　　消息传到卢愚乔那里，她立刻说，她也拿出实习补贴一起分担。卢愚文听说之后，也同意每月再多挤出一部分钱，用来请护工。
　　远在高三教室的卢敏恩，默默在草稿纸角落写下一句话：快点考完，回家帮忙。
　　卢向阳沉默许久，咬咬牙，答应以后但凡手里结到工钱，也尽量往家里转一点。
　　钱不能消除病痛，也代替不了亲人的陪伴，可至少，能给已经快要被压垮的父辈，腾出一点点喘息的空隙。
　　雨还在下。
　　一边是病房里持续不断的病痛煎熬，中年人带病坚守；一边是散落在各地的晚辈，各自困在学业、岗位之中，隔着山水遥遥牵挂，尽自己所能托住风雨飘摇的家。
　　苦难没有停下，但是分散在四面八方的卢家人，终于找到了另一种并肩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