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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叶落 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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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话:叶落
(一)
这一年盛夏,雷州的雨终于停了。
天放晴了,热风滚滚覆过大地,蔗田青浪翻涌,世间万物都在拼命向阳生长。
可卢家的天,彻底塌了。
熬过日复一日病床折磨、熬过双双重病、熬过父辈带病硬扛、熬过晚辈千里牵挂,爷爷奶奶终究没能熬过岁月,没能等到来日方长。
最先走的是奶奶鲁妙玉。
中风之后,她半身瘫痪、言语不清,神志时醒时昏,大半日子都在昏睡中度过。她一辈子勤劳、一辈子干净、一辈子闲不住,最后几个月,彻底失去自理能力,吃喝靠喂、翻身靠人、日夜卧榻,被病痛磨得枯瘦如柴。
走的那天清晨,天刚微亮。
她忽然短暂清醒过来,眼神清亮了一瞬,静静看了一眼守在床边憔悴疲惫的陈芬美和黄西丽,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叮嘱一句,又像是想唤一声孙辈的名字。
最终什么都没说。
眼皮轻轻垂下,呼吸缓缓变弱,一生劳苦、一生隐忍、一生为家的鲁妙玉,安静、平和、无牵无挂,也无一声告别,悄然离世。
奶奶走后的第七天,还没等家里人从悲痛中缓过神,医院再次传来噩耗。
本就二次脑出血、颅内旧疾缠身、靠着药物和一口气强撑至今的爷爷卢泰安,在老伴离去之后,心神彻底散了。
他本就神志昏沉,时常糊涂,可潜意识里还记着相守半生的老伴。鲁妙玉一走,他最后那点撑着活下去的执念,瞬间崩塌。
他不再睁眼,不再进食,任凭药液点滴入体,身躯一点点变冷、变轻。
在奶奶·头七这天午后,病房仪器滴滴长鸣。
卢泰安,安然离世。
短短七日,相隔不过朝夕。
相伴五十余载,风雨同路、清贫相守、半生耕耘、半生育儿,最终一前一后,携手归尘。
消息一通通打往远方,四散各地的卢家孙辈,全员瞬间僵住。
远在广州的卢敏学,正在教室上课,接到父亲电话的那一刻,手里的粉笔啪地落地。
听筒里没有大哭大闹,只有卢来福沙哑破碎的一句:“敏学,回来吧,你爷爷奶奶,都不在了。”
一瞬间,高楼繁华、校园喧嚣、编制安稳、前程万里,全部变得虚无缥缈。
他撑着讲台站了很久,胸口窒息般疼痛,多年寒窗突围、拼尽全力站稳的远方,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谭力茵陪着他,立刻收拾行李,陪他返乡。
岭南师范学院的卢愚乔,刚结束论文终审,刚拿到顺利通过的通知,刚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终于有能力孝敬长辈、终于可以回报家里。
电话里母亲哽咽的声音传来,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路上,瞬间泪流满面、浑身发冷。
她熬了十几年夜、吃了十几年苦、忍住十几年委屈,拼命读书、拼命上岸,就是想将来好好孝顺爷爷奶奶,让老人享一次福。
可她毕业了,长辈却等不到了。
深圳的卢愚文,正在酒楼上班,手里还端着餐盘。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放下所有工作,不顾领班阻拦、不顾薪资、不顾班次,瞬间崩溃落泪。
从前年少荒唐、偷鸡旷课、染发叛逆、辍学进厂,一次次让老人失望、让老人操心。后来懂事悔改、拼命打工养家、拼命寄钱回家,只想弥补年少过错,只想好好陪护老人、尽一份迟来的孝心。
他刚刚学会做人、刚刚懂得珍惜,最疼他的爷爷奶奶,彻底不在了。
即将高考结束、刚刚考完最后一门的卢敏恩,走出考场,满心想着考完就能回家帮忙、就能替父母分担、就能好好陪爷爷奶奶。
等来的,却是天人永隔的消息。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考场门口,瞬间红了眼,满心壮志、满心期许、满心未来,尽数落空。
在外漂泊、懵懂度日的卢向阳,接到家里电话的那一刻,第一次彻底失语、彻底慌神。
他年少贪玩、荒废学业、早早辍学、一事无成,这辈子最包容他、最不嫌弃他、最疼他的,从来都是爷爷奶奶。
如今,世上最疼他的两个人,没了。
短短一天之内,五兄妹放下所有学业、所有工作、所有感情、所有前程,从广州、深圳、湛江、珠海、雷州四面八方,全速归乡。
一路风雨兼程,一路泪流满面。
可车子越靠近和睦村,所有人心里越清楚——
回来了,也晚了。
老屋依旧,庭院依旧,蔗田依旧,
只是再也没有门口张望的老人,再也没有炊烟里的叮嘱,再也没有病床前等候孙辈归来的目光。
他们拼命赶路、拼命奔赴、拼命归来,
最终只赶上一场白事、一场灵堂、一场冰冷的离别。
灵堂肃静,白幡垂地。
一生清贫、一生劳苦、托举两代人的两位老人,静静躺在灵柩里,安详平和,再也没有病痛、再也没有操劳、再也没有牵挂。
奔波半生、累垮一身的父辈,终于崩溃大哭。
他们带病硬扛半年、日夜不休陪护、熬得满身病痛,拼尽全力想留住老人,最终还是留不住。
孙辈们齐齐跪在灵前,长跪不起、泪落满地、满心悔恨、无处安放。
卢敏学跪在最前,脊背绷得笔直,眼泪无声砸在地上。
他寒窗苦读十几年,卖牛求学、负重前行,拼尽全力走出乡村、考上大学、落户广州、站稳脚跟。
他以为前程似锦就是报答,以为出人头地就是尽孝,以为等自己稳定、有钱、有能力,就能让老人安享晚年。
可他一路奔跑、一路追梦、一路远走,回头才发现——他成长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亲人老去的速度。
他功成了,家,却未待。
卢愚乔哭得浑身发抖。
她隐忍自律、苦读多年,熬过疫情网课、熬过高三题海、熬过毕业论文,终于熬到毕业、熬到前路光明。
她还没来得及带爷爷奶奶逛一次城、吃一顿好饭、享一次清福,还没来得及让老人亲眼看见孙女学有所成。
所有的苦尽甘来,再也无人共享。
卢愚文跪在地上,满心是迟来的忏悔。
年少叛逆,他气过老人、骗过老人、让老人无数次伤心失望。后来打工悔改、拼命挣钱、顾家尽孝,想要一点点弥补。
可世间最残忍的就是:知错时,亲已不在;欲孝时,人已离场。
卢敏恩默默垂泪,少年肩膀微微颤抖。
他还没来得及用高考成绩回报祖辈的期盼,还没来得及让老人亲眼看见他考上好大学、走出山村。
一场离别,斩断所有期许。
卢向阳低头痛哭,满心是无尽的羞愧与遗憾。
他是家里最不懂事、最不争气的孩子,却被爷爷奶奶最宽容、最疼爱。可他从头到尾,未曾给老人带来半点荣光、半点安稳。
这辈子,再无机会。
村里人看着跪满一院的卢家晚辈,无不叹息落泪。
人人都说卢家儿女争气,个个出息、个个成材,
可只有卢家人自己知道——
所有出息,所有成材,所有远方荣光,
都是两位老人用一生清贫、一生隐忍、一生托举,换来的。
他们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奉献了一辈子,
临到老来,病痛缠身、卧病在床,
最需要陪护、最需要陪伴、最需要安稳的时候,
儿孙满堂,却全员远走,各奔前程。
等孩子们终于功成归来、全员团圆,
只剩灵堂冷白、草木萧瑟,
只剩一句终身无解的遗憾:子欲养而亲不待。
(二)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是卢家所有儿女,一辈子刻在骨血里的痛与悔。
风吹过空荡荡的老屋,穿过满院白幡,掠过成片蔗田。
往后岁岁年年,蔗田常青、风雨常在、儿女皆安、前程皆亮。
只是再也无人,等他们归家。
再也无人,护他们年少。
再也无人,盼他们前程。
两位老人,走完清贫一生,悄然归尘。
留给卢家满堂儿女的,
是余生无尽的怀念、永久的遗憾、终身难补的亏欠。
自此,卢家旧岁落幕。
炊烟无老影,归途无亲候。
岁岁年年,只剩思念绵长,悔恨长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