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的儿女们》绵尔俊颜

42、亲情 40

　　第四十话：亲情

　　（一）
　　爷爷奶奶双双卧病住院之后，和睦村卢家的天，彻底压在了两辈父辈身上。
　　卢来福、陈芬美夫妻，加上二叔卢来青、二婶黄西丽，四个人硬生生扛起了两场大病、两座医院、一整个残破的家。
　　爷爷二次脑出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随时需要有人守夜观察、翻身拍背、盯紧监护数值；奶奶中风偏瘫，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说话含糊不清，吃喝拉撒全部要人贴身照料。
　　两位老人分属两个科室，一栋住院楼两头跑。白天办手续、取药、送检、喂饭擦洗，夜里轮流守床、不敢深睡、不敢离人。
　　从春到夏，整整几个月，四个人连轴转、无休无止。
　　没有替换的人，没有喘息的空隙，更没有远方孙辈回来搭一把手。
　　广州的卢敏学在岗在编，学期繁重，请假难、离岗更难；卢愚乔大四毕业关口，论文实习卡死节奏；卢敏恩高三高考冲刺，全家不许他分心；卢愚文在深圳打工挣医药费，停工就断收入；卢向阳漂泊在外，自顾不暇、撑不起家事。
　　满堂儿孙，人人有路、人人有事，偏偏无人顾家。
　　所有沉重、狼狈、熬人的苦，全部压在四个中年人的肩上。
　　中年人最是尴尬，上有垂暮重病双亲，下有远游未成儿女，不敢病、不敢倒、不敢喊累，硬生生靠着一口气死撑。
　　可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铁打的。
　　最先扛不住的是陈芬美。
　　连日熬夜守院、三餐不继、心力交瘁，加上长期焦虑压抑，她本就虚弱的身体率先崩了。
　　那天中午，她刚给奶奶擦完身子、喂完流食，起身准备去隔壁病区看爷爷，猛地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发闷、头晕剧烈，眼前一黑直接扶墙跪倒在走廊。
　　额头冒满冷汗，手脚发软发抖，心跳乱得厉害。
　　医生紧急检查，是重度疲劳性心慌、低血压伴随严重神经衰弱。长期熬夜、焦虑透支、饮食紊乱，硬生生把人熬出了器质性毛病，医嘱必须卧床静养、严禁劳累，再硬扛极易引发心脏问题。
　　可病房里躺着两个不能自理的老人，她怎么敢躺？
　　她瞒着所有人，开了药揣兜里，休息半小时，咬牙撑着继续守院陪护。夜里疼得睡不着，就蜷缩在陪护椅上硬扛，不敢让丈夫看见，更不敢告诉远方的孩子，怕他们慌、怕他们回不来、怕耽误前程。
　　陈芬美倒下没多久，黄西丽也累垮了。
　　她日日家里医院两头跑，既要打理空荡荡的老屋、喂家禽、收拾家务、打理蔗田杂事，又要轮换去医院守老人、洗衣送物、送饭送汤。
　　长期身心透支，她患上严重的腰肌劳损加急性肠胃炎。
　　那天在食堂简单啃了两口冷饭，突然腹痛绞痛、上吐下泻，整个人疼得直不起腰，脸色惨白如纸。
　　几个月的积劳瞬间爆发。
　　从前细腻温和、勤恳能干的二婶，被磨得面色蜡黄、眼底乌青、身形消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衰老。
　　紧接着，硬扛最久的卢来福也撑不住了。
　　作为家里长子，他扛得最多、忍得最沉。从不喊苦、从不抱怨，白天跑缴费、对接医生、处理各种琐事，夜里通宵守在爷爷重症病床前。
　　长期高压、彻夜不眠、烟酒解压、心力耗空，让他患上严重高血压、经常性头痛眩晕。
　　好几次在病房外突然头晕站不稳，靠靠墙缓半天才能回神。
　　医生再三警告：再熬夜劳累、情绪压抑，极易诱发脑梗、心梗，步老人后尘。
　　可他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双亲，看着累倒的妻子弟妹，看着远方求学务工、无法归来的儿女，只能咬牙摇头，继续死撑。
　　最后连素来沉默老实的卢来青，也积劳成疾，频繁咳嗽、气短体虚，患上严重支气管炎，整日胸闷乏力。

　　（二）
　　短短数月，四个父辈，全员累病。
　　一家四个顶梁柱，全部带病硬扛，一边吃药打针，一边守着两位重病老人。
　　医院长长的走廊，冰冷惨白，日夜回荡仪器滴滴声。
　　四个中年人，各带病痛，轮流奔波、互相搀扶、咬牙支撑。
　　家里无人替换，无人分担，无人撑腰。
　　从前拼尽全力、砸锅卖铁、吃苦受累，送一个个孩子走出乡村、奔赴远方读书工作。
　　盼儿女成龙成凤、盼儿孙前程似锦、盼将来安享晚年。
　　可真等到孩子们学有所成、各有出路、各奔前程，等来的不是享福，是双亲重病、父辈累垮、家里无人可用的绝境。
　　夜里寂静无人的时候，陈芬美常常坐在病房长椅上，默默掉泪。
　　不是怪孩子不孝，不是怨命运不公，只是心里酸得发堵。
　　一辈子吃苦、一辈子托举、一辈子奉献，
　　孩子终于出息了、走远了、站稳了，自己和家人，却熬得满身病痛、满目沧桑。
　　远在广州的卢敏学，每晚雷打不动视频回家。
　　屏幕里父母刻意装作平静，强打笑容说家里没事、一切安好，让他安心工作。
　　可他看得见母亲苍白的脸色、父亲疲惫的眼神、二叔二婶憔悴的模样。
　　隔着几百公里屏幕，他清清楚楚看见家里的风雨、看见亲人的煎熬，
　　却只能转账、只能叮嘱、只能担忧，回不来、替不了、扛不住。
　　卢愚乔夜里在宿舍偷偷翻看家里照片，看着空荡荡的老屋、医院的病房记录，满心愧疚无力。
　　她拼了命读书上岸，以为走出大山就是逆袭，到头来才懂：前程是光明的，代价是缺席的。
　　卢敏恩在高三教室刷题，班主任知道他家情况，特许他可以请假，可家人一遍遍打电话死死叮嘱：不准回、不准分心、好好备考。
　　他只能把所有愧疚、心疼、无力压在心底，化作笔尖的力气。
　　卢愚文在深圳通宵加班，拼命挣钱填医药费、填家里窟窿，手上越累、心里越酸，恨自己年少荒唐荒废学业，如今只能靠最廉价的体力替家里分担，守不住家、陪不了亲人。
　　卢向阳在外茫然游荡，得知家里长辈接连病倒，彻底失语，只剩满心羞愧。
　　2023年的夏天，卢家真正陷入了上老重病、中年累垮、晚辈远游、满堂无人的至暗时刻。
　　老屋炊烟断绝，医院日夜寒凉。
　　父辈带病撑家，祖辈卧病垂危。
　　孙辈四方逐梦，遥遥只能牵挂。
　　人间最心酸的无奈，莫过于此：
　　年少离家追梦，功成难护至亲；
　　半生倾尽托举，老来只剩风雨。
　　所有光鲜的远方前程，
　　都抵不过故土一场无人分担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