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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进厂 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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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话:进厂
(一)
初三被学校一纸开除学籍之后,卢愚文彻底挣脱了校园的最后一点约束。
十六岁的年纪,不上学、不读书、无人管教、心性散漫,一下子成了村里最闲散、最晃荡的少年。
起初,父母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觉得他只是一时糊涂,在家反省几日,总能幡然醒悟、收心懂事。陈芬美日日在耳边苦口婆心劝说,告诉他家里读书不易、大哥吃苦成才、愚乔拼命上岸的道理;卢来福也压着脾气,耐心教导他踏实做人、安分守己。
可卢愚文早已听不进半句良言。
校园那根紧绷的弦一旦彻底断掉,他便彻底放任自我、破罐破摔。
白日里,他赖床睡到日晒三竿,家务不做、农活不干,整日瘫在家玩手机、发呆晃荡;夜里,趁着家人熟睡,偷偷溜出村口,直奔镇上的网吧。
从最初偶尔通宵,变成夜夜不归。
镇上网吧灯光昏暗、烟雾缭绕,里面挤满各地辍学闲散的少年。卢愚文一头扎进网络游戏里,整日沉浸在虚拟世界,逃避现实的落魄、逃避家人的期盼、逃避自己一事无成的狼狈。
游戏里的输赢,成了他整日唯一的情绪起伏;屏幕里的热闹,成了他贫瘠青春里仅有的消遣。
常常是彻夜通宵打游戏,天亮才拖着一身疲惫、满脸颓废、双眼通红地回来,倒头就睡,睡醒继续想着往网吧跑。
短短半个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掉。头发乱糟糟、衣着邋遢、眼神涣散、面色蜡黄,彻底没了少年该有的朝气。
村里邻里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惋惜又唏嘘。
谁都知道卢家大哥是广州大学的高材生、愚乔稳考雷州二中、三弟乖巧上进,偏偏老二卢愚文,一手好牌彻底打得稀烂,自毁前程、自甘堕落。
家里的耐心,终究被一点点耗尽。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卢愚文通宵一夜归来,满身烟味,进门倒头就睡。
陈芬美看着他颓废麻木的模样,积攒多日的委屈、失望、愤怒瞬间爆发。
“我日夜劝你、盼你、迁就你!家里再苦再累都没委屈过你!你大哥为读书卖掉家里黄牛,愚乔日夜刷题拼命上岸!你呢?!”
“好好的书你不念,好好的路你不走!偷窃滋事、染发打架、被学校开除!如今整日泡网吧、夜夜不归!你到底想混成什么样?!”
她又气又痛,声音哽咽。
卢来福铁青着脸,压着滔天怒火,指着熟睡不醒的卢愚文,冷声恨道:“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失望过!读书不争气、做人不正经、知错不悔改!留在家里混吃等死、虚度光阴,只会越混越废!”
打骂、争吵、说教、冷战,轮番上演。
可无论父母如何怒火冲天、如何痛心落泪,卢愚文始终麻木淡漠。
他不顶嘴、不反抗、不认错,睡醒依旧想着往网吧钻。
烂泥扶不上墙,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家人彻底看清:留在村里,无人能管住他,再耗下去只会彻底荒废一生。
与其让他在家游荡、混日子、学坏堕落、结交闲散闲人,不如早早送出去打工,让他尝尝人间疾苦、生活不易。
(二)
卢来福放下脸面,四处托村里熟人打听出路。
村里大半青壮年,常年在外务工,大多集中在广东东莞工厂。常年外出的村民听闻卢愚文年少辍学、在家荒废,便主动搭话,愿意帮忙引荐进厂。
只是卢愚文刚满十六岁,年纪尚轻,没学历、没技术、没阅历。
偌大的城市,能接纳他的,只有流水线。
没有选择、没有挑剔、没有退路。
十六岁辍学少年,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厂、打工、熬体力、熬时间。
村民如实告知:“十六岁进厂,只能做普通流水线工位,活枯燥、熬人、时间长、规矩严,日日重复同一个动作,累是真累,但能磨性子、挣工钱,总比在家荒废强。”
卢来福和陈芬美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万般不舍,却别无选择。
他们宁愿让他外出吃苦受累、体会生活残酷,也不愿看他在家彻底废掉。
下定决心之后,夫妻俩把卢愚文叫到跟前。
没有打骂,只剩满心疲惫。
卢来福沉声道:“家里管不住你,你不爱读书,那就出去挣钱。我托村里人给你找了东莞工厂的活,流水线干活,能吃苦就做,不能吃苦就熬。路是你自己选的,从今往后,你自己对自己负责。”
卢愚文愣了愣。
日日泡网吧混日子看似自由,却也空虚茫然。他也厌倦了家里无休止的争吵、父母失望的眼神、邻里异样的目光。听说外出打工能远离管束、手里能有零花钱,他没有半点犹豫,点头应了下来。
他年少轻狂,不知工厂疾苦,以为外出打工是解脱、是自由,全然不知,流水线,是辍学少年最沉重的成长第一课。
几日后,收拾简单行囊。
没有新衣服、没有新行李箱,就一个旧背包、几件换洗衣物。
临走那天,秋风萧瑟。
爷爷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年仅十六岁、早早辍学务工的孙儿,满心酸涩、万般无奈。
鲁妙玉红着眼叮嘱:“出去安分做人、好好干活、少贪玩、少惹事,累了就跟家里说,别硬扛。”
卢泰安长叹一声:“不吃读书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陈芬美强忍泪水,反复交代他按时吃饭、好好做事、听从安排、别再任性胡闹。
卢来福沉默不语,满心悲凉。
同年,卢敏学在广州大学潜心求学、眼界渐宽;卢愚乔踏入雷州二中、奔赴高中前程;卢敏恩踏实步入初中、稳步蓄力成长。
唯独卢愚文,十六岁,告别校园、告别故土,跟着村里务工队伍,一路北上东莞。
初入工厂,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重击。
流水线工位枯燥至极,工序简单到机械重复,一个动作四五秒一次,一天下来重复成千上万遍,胳膊发酸、手腕发麻、腰背僵硬。
每日早出晚归,工时极长,规矩森严、不许闲聊、不许离岗、不许懈怠,稍有迟缓就会堆积物料,被线长训斥、被老员工排挤。
没有空调房的安逸,没有游戏里的轻松,只有轰鸣的机器声、枯燥的重复、熬不完的工时、看不尽的琐碎。
从前散漫自由、随心所欲的少年,突然被锁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机械劳作。
他终于隐隐明白:
读书的苦,是一时的;生活的苦,是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
2018年深秋。
卢家儿女命运彻底定型。
有人寒窗逐光,有人人海浮沉;有人少年励志,有人早早谋生。
一纸开除通知,一趟北上务工路。
十六岁的卢愚文,彻底告别了青春课堂,一头撞进了成年人最平庸、最辛苦的人间烟火里。
前路无人托举,余生全靠自己硬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