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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麻木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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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话:麻木
(一)
跟着同乡到东莞的头一周,卢愚文还揣着一点轻飘飘的期待。
他以为离开了家里没完没了的数落、爷爷奶奶的叹息,再也没有人管着他几点睡觉、能不能去网吧,手里每个月还能领到工资,算是如愿得到了自由。同乡把他送到工厂门口,办好入职,人事看他刚满十六,再三叮嘱线长多照看几分,安排他在组装工位,负责把小小的配件卡进外壳里。
第一天上班,早上七点半就要打卡进厂,晚上要加到九点半,中间只有午饭、晚饭各半个钟头休息。车间里机器嗡鸣不断,空气闷沉沉的,混杂着塑胶味和机油味,头顶的白炽灯惨白刺眼,一刻不停地照在流水线上。
“手快一点!货堆上来了!”
线长的呵斥声时不时从身后炸响。
卢愚文刚开始跟不上节奏。从前在学校想逃课就逃课,在村里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手从来没有这样不停歇地忙活。零件源源不断顺着传送带送过来,他动作慢了,物料就堆在面前,后面的工序全都卡住。旁边一个老员工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堆起来的货:“小伙子,能不能专心点?别拖累整条线。”
他脸一阵发烫,咬着牙加快手上的动作。短短一上午,手腕就开始发酸发麻,指尖被塑料边缘磨得发红。好不容易熬到午休,他捧着食堂寡淡的盒饭,坐在厂区台阶上,心里才慢慢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他想象里自在的日子。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路是自己选的,他不好意思跟同乡说干不下去,更不敢打电话回家认输。
头半个月最难熬。
每天下班回集体宿舍,八个人挤一间屋子,上下铺,楼道嘈杂,有人打呼、有人外放短视频。累到浑身发软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还是想去网吧。等到发了第一笔预支的零花钱,他瞒着同乡,趁着夜班调休,独自摸到工厂附近的网吧。
熟悉的屏幕亮起来,游戏的音效扑面而来,他短暂忘掉了流水线的疲惫。可兜里的钱不多,不敢通宵太久。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夜色寒凉,路边的路灯孤零零的,他站在马路边,看着来往匆忙的打工人群,心里那点游戏带来的快活,一下子就空了。
在村里泡网吧,是躲开家人的管束;在东莞的网吧,逃开的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流水线。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长久。
没过多久,因为连着一次熬夜上网,第二天上班精神恍惚,手里的配件装反了一大批,被线长狠狠批评,还扣掉了一部分工时补贴。
“不想干就直说,工厂不是养懒人的地方。”
扣钱的通知单捏在手里,卢愚文站在车间角落,鼻子有点发酸。长这么大,他很少体会这种无力。以前闯祸,有父母兜底,就算偷鸡被找上门,家里人再生气,最后也会帮他跟邻里赔礼道歉。在这里,做错事情,所有后果只能自己扛,没有人会替他求情。
夜里躺在上铺,宿舍的工友大多已经熟睡,机器轰鸣的余响好像还留在耳朵里。他偶尔会想起以前在龙门二中的日子。那时候哪怕上课坐不住,起码风吹不着、太阳晒不到,下课还能和同学打闹。他想起二姐卢愚乔,此刻应该正在雷州二中的教室里刷题,安安稳稳向着高考走;想起大哥卢敏学,在广州的大学里,有宽阔的校园、图书馆,身边是志同道合的同学;还有卢敏恩,安安稳稳坐在初中课堂,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同根的兄弟姐妹,各自活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是乱糟糟的滋味,有羡慕,有懊恼,可自尊心又让他不肯承认后悔。有时候陈芬美打来电话,在听筒那头小心翼翼问他累不累、吃得好不好,他都只含糊地说一句“还行,能做”,不肯跟母亲诉苦。他怕一开口,母亲又要念叨当初不好好读书,怕听见那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同乡偶尔来找他,劝他收收心,别总往网吧跑:“出来打工不容易,挣的钱寄回家里也好,自己存起来也好,别白白扔在网吧里。你爸妈在雷州种地,日晒雨淋,挣一分钱都难。”
卢愚文嘴上应着,却很难管住自己。枯燥重复的流水线,磨人的管束,看不到盼头的日子,虚拟游戏成了他唯一的出口。只是每一次从网吧回来,空虚感只会越来越重。
(二)
有一回周末休息,他刷手机刷到卢敏学发在朋友圈的照片:是广州大学的校道,凤凰木开得热烈,旁边站着谭力茵,两个人并肩走着,笑得很轻松。照片下面是校园定位。
卢愚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和大哥只差几岁,曾经也有机会坐在教室里,一步步往上走。是他自己一次次打架、染发、偷窃,把读书的机会亲手丢掉。二叔当年因为赌博卖掉祖传玉佩,一辈子心里带着愧疚,那时候他还只当个故事听,如今才慢慢懂得,人走错一步,往后要付出的代价有多漫长。
他试着认真上班,连着十几天没有去网吧,手上的速度慢慢练上来,不再拖整条线的后腿,线长也不再天天点名说他。手上磨出来的薄茧,消了又长。领到第一个月完整工资的时候,数目不算多。他攥着那张工资卡,在柜员机前站了很久。
他先留了一点点给自己,剩下的,转了一部分回家里。
转账成功之后,陈芬美很快打来电话,声音带着一点哽咽:“知道你在外头辛苦,钱你自己留着花,不用急着往家里寄,照顾好自己。”
卢愚文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一句:“知道了。”
他依旧算不上懂事,惰性刻在骨子里,偶尔还是会忍不住跑去网吧挥霍半天,还是会厌烦车间一成不变的工作,遇到不顺心就烦躁低落。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从前闯祸,他毫无愧疚;现在做错事被扣工资,他会心疼自己熬出来的工时。从前觉得读书是受罪,现在在流水线熬到腰酸背痛的时候,会悄悄想起教室里安静刷题的模样。
远在雷州的老屋,家里人也常常提起他。
爷爷奶奶每每谈起,总是一声长叹,不再像从前那样苛责,只剩心疼。卢来福和陈芬美不再整日发火怒骂,只是偶尔闲下来,看着村口通往镇上的小路,默默沉默。他们送他出来打工,本意是让生活磨一磨他的性子,却也清楚,十六岁少年的心性,不是短短一两个月就能彻底扭转的。
与此同时,雷州这边的日子照旧往前流转。
卢愚乔适应了雷州二中的节奏,高中功课压力重,每天早出晚归,台灯常常亮到深夜;卢敏恩在初中安分读书,放学之后还会到蔗地里帮父母搭把手;家里的蔗田依旧年年耕种,风吹过连片的青绿色蔗叶,岁岁如常。
广州那边,卢敏学一边认真上课,课余偶尔会和谭力茵去图书馆自习,傍晚沿着湖边散步,慢慢靠近,温柔相伴。他也常常和家里通电话,偶尔会问到卢愚文。父母只简单跟他说,人在东莞工厂上班,能养活自己了。
卢敏学听完,沉默许久。他比谁都清楚家里供读书有多难,也清楚卢愚文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自己一次次选择的结果。他没有办法替弟弟走过这条路,只希望流水线日复一日的辛苦,能让卢愚文慢慢想明白,往后的路该怎么选。
东莞的秋越来越深,夜里的风渐渐带了凉意。
下晚班的时候,卢愚文跟着工友走出车间,抬头看见天上薄薄的月亮。异乡的月亮,和雷州老家上空的,是同一个。只是他脚下的路,早已和弟妹们分岔,越走越远。
他还在熬,在枯燥嘈杂的车间里,在自由和放纵之间来回摇摆。
悔意有了,可改掉多年的惰性,远比想象中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