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同学 26 ...
-
第二十六话:同学
(一)
2017年九月初,广州的夏天迟迟不肯落幕。
整座城市被一层温热的薄气裹着,高楼林立,车流奔流,人声喧嚣翻涌。对于第一次走出雷州乡村、第一次踏入省城的卢敏学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从未触碰过的繁华与陌生。
清晨从和睦村出发,辗转乡镇班车、市区大巴,一路颠簸数个小时。当长途汽车缓缓驶入广州市区,窗外的景象彻底换了人间。
没有无边无际的青绿蔗田,没有蜿蜒泥泞的乡路,没有低矮质朴的农家老屋。
入目是望不到头的高架桥,层层叠叠的楼宇,川流不息的人车,密密麻麻的红绿灯。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城市燥热的气息,喧嚣、匆忙、鲜活,却也冰冷疏离。
卢敏学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局促。
十八岁的少年,此前人生的全部天地,就是村庄、田地、学校、书桌。他熬过无数个刷题到天光的深夜,扛过高压低谷,承载着全家卖牛、忍穷、守苦换来的前程,一路从乡村考到省城。
他争气、沉稳、克制,骨子里坚韧笃定,可面对偌大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心底还是生出一丝茫然无措。
大巴到站,人流轰然涌出。
卢敏学起身,单手拎起陪伴他多年的老式木箱,背上洗得干净却略显陈旧的双肩包,跟着人潮走出车站。木箱边角早已磨损,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旧物,和周围学生崭新的行李箱、潮流的背包格格不入。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一时间不知该往哪走。
来广州大学报到,必须换乘地铁。
出发前,父母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村里去过广州的亲戚简单教过他路线。可纸上冰冷的文字路线,哪里抵得过现实错综复杂的城市交通。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地铁入口。
刚一踏入,瞬间被汹涌的人潮裹挟。
大厅宽敞辽阔,灯火雪亮,密密麻麻的线路图挂满墙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交错纵横的轨道、上行下行、换乘指引、出入口标识,看得人眼花缭乱。耳边是不间断的播报声、脚步声、刷卡声、谈话声,嘈杂喧闹,压得人心里发紧。
卢敏学站在人群边缘,手足无措。
他长这么大,从未坐过地铁。
雷州乡镇没有地铁,从小到大出行都是摩托车、乡村班车、步行。他熟悉田埂的曲折、熟悉蔗地的纹路、熟悉书桌每一道题的解法,却完全不懂这座城市的规则。
他看着来往行人步履从容,刷卡、过闸、购票、换乘,一气呵成,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张望。偌大的城市,人人奔赴自己的前路,没有人会为一个陌生的乡下少年驻足。
卢敏学捏紧手里的木箱拉杆,慢慢走到自助售票机前。
屏幕光亮刺眼,选项繁多,站点密密麻麻。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怕点错、怕买错、怕坐反方向、怕耽误报到时间。
他向来冷静自持,从小到大遇事从来不慌,读书再难、考试再压、家里再苦,他都能稳稳扛住。可此刻,在冰冷陌生的机器和汹涌人潮面前,他第一次显得笨拙又局促。
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不是羞怯自卑,是一种跟不上世界节奏的茫然。
他反复抬头对照头顶巨大的线路图,低头比对机器界面,来回打量,越看越乱,心里微微发沉。
就在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几乎准备硬着头皮去问工作人员的时候,一道温柔干净的女声,轻轻从身侧传来,轻柔地破开周遭的嘈杂。
“同学,你是不是……不太会操作地铁购票呀?”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初秋掠过叶面的风,干净、舒缓,不带半点疏离,也没有半分嘲讽。
卢敏学微微一怔,下意识侧过头。
身侧站着一个女生。
身形清浅,身姿亭亭,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浅色牛仔短裤,长发轻轻束在脑后,眉眼清秀温和,皮肤白净,眼神澄澈明亮。她身边立着一只精致的银色行李箱,显然也是远道而来、准备去大学报到的新生。
她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凑近窥探,也没有远远打量,只是礼貌又温和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善意。
卢敏学敛去眼底的慌乱,微微颔首,声音清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嗯,我第一次来广州,不太会坐地铁。”
“我就看你站在这里看了好久。”女生轻轻弯了弯眉眼,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语气自然又随和,“没事的,第一次来都这样,广州地铁线路太多了,很容易看不懂。你要去哪里?我可以帮你看看。”
她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好奇他老旧的行李箱,没有半点打量和异样眼光,只是纯粹地伸出援手。
这份温柔的坦荡与善意,瞬间抚平了卢敏学心头所有的局促与窘迫。
他轻声回道:“我去大学城。”
“刚好顺路。”女生眼底一亮,语气轻快了几分,“我也往大学城方向。我教你弄吧,很简单的,熟悉一次就会了。”
说完,她主动上前半步,站在售票机旁,微微侧过身,留出足够的空间给他,耐心细致地指导。
“你看,先点购票,选择四号线,然后找大学城南站。”
她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侧边,动作轻柔,语速不急不缓,一点点教他:“广州地铁最容易坐反,等下下扶梯一定要看清楚方向,往南沙客运港方向才对。别跟着人流瞎走,很多人赶路不看方向,很容易走错。”
卢敏学静静站在一旁,认真听着,目光跟着她的指尖移动,默默记牢每一个步骤。
他素来记性极好,书本知识过目不忘,可此刻看着她温柔耐心的侧脸,听着她轻柔细腻的声音,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细微的涟漪。
陌生的羊城,喧嚣的人潮,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唯独她愿意慢下来,为一个陌生的路人停下脚步。
“你要不要自己试一下?”女生侧头看他,眉眼弯弯,“多操作一次下次就不怕了。”
卢敏学轻轻点头,伸手,指尖落在微凉的屏幕上,按照她刚刚教的步骤,一步步选站点、确认、购票。
机器吐出两张单程票卡。
“对,就是这样。”女生浅浅一笑,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许,“很简单对吧,一回生二回熟。”
那一刻,少年紧绷了一路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诚恳郑重:“真的谢谢你,麻烦你了。不然我今天可能要耽误很久。”
“不麻烦的。”女生摇摇头,笑容干净纯粹,“出门在外,本来就是互相帮忙的。我刚来的时候,也怕迷路,还好提前查了好久攻略。”
她说完,抬手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进站了。过闸机的时候刷卡,票卡不要弄丢,出站还要用。”
两人并肩走向闸机。
女生步伐轻盈,一路轻声给他叮嘱各种细碎注意事项:进站看标识、扶梯站稳、人多不要挤、到站注意听广播。
细碎温柔的叮嘱,像一股暖流,缓缓漫过卢敏学心头。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自己扛所有事,习惯了自律、隐忍、独自撑住前路,很少有人会这样细致、耐心、温柔地替他考虑周全。
穿过闸机,下了扶梯,站台风凉,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缓缓传来。
等车的短短片刻,两人并肩站在安全线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过多寒暄,却一点也不尴尬。
周遭人声嘈杂,车流轰鸣,可这片小小的方寸之间,却格外安宁温柔。
卢敏学侧眸,能看见女生安静的侧脸,眉目柔和,气质干净。她微微抬眼望着轨道深处,静待列车驶来,姿态从容温柔。
他心里有一瞬的恍惚。
茫茫人海,偌大羊城,千万陌路人,偏偏是她,在他最笨拙茫然的时候,伸手帮了他一把。
列车呼啸而来,稳稳停靠站台。
车门打开,人流涌出、汇入。
女生回头看向他,轻声叮嘱:“上车注意站稳,行李重抓好扶手,下一站就是大学城方向,别坐过站啦。”
“好。”卢敏学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车厢。
车厢内人不算拥挤,各自找位置站定。路途十多分钟,全程安静,两人没有互问姓名、没有打探籍贯、没有询问学校。
她帮他解了窘迫,他郑重道了感谢。
萍水相逢,陌路相助,仅此而已。
少年心里记住了这份温柔善意,却以为只是人海里一场短暂的擦肩,往后山高路远,城市辽阔,此生未必再会相遇。
列车一路向前,窗外城市风景飞速倒退,高楼、天桥、绿树、街道转瞬即逝。
抵达大学城南站,两人一同下车,随人流出站。
出站口人潮分流,四面八方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人声鼎沸,热闹纷繁。
停下脚步,两人短暂对视一眼。
女生依旧眉眼温柔,浅浅点头示意:“那我先走啦,祝你报到顺利。”
“嗯,也祝你一切顺利。”卢敏学轻声回应。
简单告别,两人便随着不同的人流,走向不同的出口,很快汇入茫茫人海,各自不见踪影。
(二)
卢敏学提着木箱,循着路标,一路问询,顺利找到广州大学大门。
校门开阔气派,绿树成荫,校园干净整洁,朝气蓬勃。来往的新生青春洋溢,笑语连连。
他按着流程一步步完成报到、登记、领物资、入住宿舍,整理床铺、收拾行李,忙完已是傍晚。
晚风温柔,暮色轻垂。
学院组织全体大一新生在操场集合,召开第一次班会。
偌大的操场灯火明亮,各班队列整齐,新生有序列队站立,一张张年轻陌生的面孔,奔赴同一场崭新的青春。
辅导员就位,班会正式开始。
流程简单,先是学院介绍、班级纪律、入学须知,随后进入新生自我介绍环节。
队伍按顺序依次上前,每个人简单介绍自己的姓名、籍贯、兴趣爱好。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声音响起,新鲜、热烈、朝气蓬勃。
卢敏学安静站在队列里,身姿挺拔、神情沉稳,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他心里早已褪去初来城市的局促,经过一天的适应,已然沉静安稳。
不知过了多少人,一道熟悉清亮的女声,忽然在前方响起,温柔又熟悉,瞬间撞入耳畔。
“大家好,我叫谭力茵,来自广东茂名,很高兴能够来到广州大学,和各位同学成为四年同窗,希望未来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共同进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
卢敏学身形微微一顿,心头猛地一颤。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柔语调,熟悉的干净从容。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队列前方,站着那个白色短袖的女生。
暮色晚风轻轻拂起她的发丝,操场灯光温柔落下来,衬得她眉眼清澈柔和,干净明亮,正是白天地铁里,帮他解围、耐心指导他的那个陌生女孩。
原来,她叫谭力茵。
原来,那个萍水相逢、温柔善意帮他的路人,不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是他同校同级、同班同窗。
人海千万里,羊城偌大,车水马龙,人潮汹涌。
他以为只是短暂一遇的路人,竟是跨越山海、奔赴同一所大学、同一场青春的故人。
白天地铁里所有的温柔叮嘱、所有耐心指引、所有恰到好处的善意与温柔,瞬间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那个在他最笨拙茫然、手足无措的时候,愿意慢下来、停下来、温柔帮他的女孩。
那个不问出身、不看窘迫、纯粹善意待人的女孩。
原来,和他奔赴的,是同一片远方。
自我介绍结束,谭力茵礼貌鞠躬,从容退回队列。
她目光随意扫过人群,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卢敏学身上。
下一瞬,她清亮的眼眸微微睁大,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惊喜讶异。
显然,她也认出了他。
暮色四垂,晚风轻扬,操场灯火温柔明亮。
隔着一段人群距离,两人目光轻轻相触。
谭力茵先是一怔,随即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干净又明媚。
卢敏学看着她眼底的惊喜,心底沉寂的湖面,轻轻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初入羊城的茫然、孤身远行的落寞、陌生城市的疏离,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原来人海从不辜负温柔相逢。
原来一场不经意的萍水相逢,是千里奔赴而来的恰逢遇见。
2017年的初秋,广州燥热褪去,晚风温柔正好。
一个从雷州山野奔赴省城、沉稳坚韧、青涩笨拙的少年卢敏学,
一个从茂名远道而来、温柔纯粹、心底明亮的少女谭力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