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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高考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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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话:高考
(一)
2017年五月底,南风湿热,蔗田沉绿。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十几天,雷州一中整个高三年级进入最后的冲刺死寂。试卷漫天、倒计时鲜红、课桌椅堆积如山,所有人都在咬牙死撑。
卢敏学熬过了三年高压,熬过高二低谷,熬过家里卖牛、卖玉、家事风波,心态早已磨得沉稳如石。
临近高考前夕,学校放了短暂假期,让学生回家休整、调整心态。
许久未好好在家歇息的卢敏学,踏着暮色回到和睦村老屋。
一进门,爷爷奶奶就迎了上来。
二老知道孙儿马上要闯人生最重要的一关,心里比谁都紧张,却不敢多说话打扰他读书,只日日给他留热饭、煮鸡蛋、熬凉茶。
夜里灯下,奶奶鲁妙玉坐在一旁,看着瘦得脱相的大孙子,心疼得眼眶发红,轻声细语问:“敏学,几号高考啊?还有几天?”
卢敏学放下书本,轻声回道:“奶奶,六月七号、八号,就考两天。”
奶奶点点头,默默记在心里,抬手轻轻抚过他的手背:“这些年苦坏你了。明天一早,奶奶去村里祠堂上香、点灯许愿,求祖宗保佑你心态稳、做题顺、金榜题名、考上好大学。”
卢敏学心里一暖,低声道:“奶奶,不用特意跑,我尽力就好。”
“要的。”奶奶很认真,眼神虔诚又恳切,“读书人赶考,家里人就得替你祈福。咱们家清贫,帮不上你别的,只求祖宗庇佑,让我孙儿多年苦读,不白费。”
那一晚,老屋灯火温柔。
爷爷卢泰安坐在门槛上抽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屋内埋头翻书的大孙子。
这些年家里所有牺牲、所有割舍——卖牛耕荒、卖玉抵债、人力苦熬、年年节俭,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第二天清晨天未亮,奶奶便梳洗干净,带着香烛、纸钱,独自步行去往村里卢氏祠堂。
祠堂老旧肃穆,香火袅袅。她认认真真上香跪拜,一遍遍许愿,求祖宗庇佑卢敏学考场镇定、下笔从容、一举高中、前程坦荡。
老人一辈子不懂什么高考格局、大学名头,只知道:自家孩子苦了十几年,该出头了。
六月酷暑,高考如期而至。
两天考试,卢敏学心态异常平稳。
三年题海沉淀、无数个深夜苦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底气。不慌张、不急躁,稳扎稳打,认真答完每一张试卷。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积压三年的千斤重担,终于轻轻落地。
六月盛夏,高考成绩公布。
消息传回和睦村,全村震动。
卢敏学高考成绩远超一本线,高分稳稳录取——广州大学。
广州大学是广东省重点一本高校,地处省城羊城,是无数粤西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出路。
从雷州乡下蔗田,一路苦读杀出重围,从全镇中考状元,到稳稳考入省城一本大学。
卢家十几年清贫坚守、隐忍吃苦、骨肉成全,终于换来了最耀眼的回报。
喜讯传来那天,老屋院里喜气翻涌。
爷爷奶奶笑得眉眼舒展,常年佝偻的脊背都仿佛挺直几分;卢来福、陈芬美红了眼眶,十几年日晒雨淋、人力代牛的苦累,尽数值得。
邻里街坊再度登门贺喜,人人赞叹:和睦村穷窝窝,飞出了真正的金凤凰。
曾经全家卖掉老牛、倾尽家底托举的少年,终于彻底走出了乡村的局限。
(二)
2017年九月,秋高气爽。
开学之日临近,卢敏学收拾简单行囊。
没有崭新的行李箱,依旧是陪伴多年的旧木箱、旧被褥、旧衣裳,干净朴素,干干净净。
去往广州路途遥远,村子没有直达车,需要先坐镇上长途大巴。
开学这天清晨,天刚微亮。
卢来福、陈芬美早早起床,陪着儿子收拾妥当,骑着旧摩托车,送他去龙门镇车站坐车。
一路无话,父母眼底尽是不舍与牵挂。
到了车站,人来人往,车辆轰鸣。
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夫妻俩,站在车流人群里,局促又欣慰。
陈芬美一遍遍叮嘱:“到了广州好好读书,按时吃饭,别太省,别太累。缺钱就跟家里说,家里再苦也供得起你。”
卢来福话少,只沉沉一句:“在外安分守己,好好做人,好好求学。”
就在即将检票上车、母子父子告别之际,爷爷奶奶匆匆从村里赶来。
二老步履匆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他们把卢敏学拉到僻静角落,四下无人,奶奶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是二老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五百块钱。
在2017年的乡下,五百块,是老人无数个清晨日暮、省盐省油、攒鸡蛋换钱一点点抠出来的。
爷爷卢泰安不容推辞,硬塞到他手里,语气郑重:“敏学,拿着。去了大城市,花销大。家里帮不上你大忙,这点钱,你留着买点好吃的、添件衣裳,别太委屈自己。”
奶奶跟着叮嘱:“这是爷爷奶奶的一点心意。你出息了,走出村子了,好好读书,将来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家里,我们都好。”
卢敏学握着带着老人温度的钱,心口滚烫发酸。
他知道,爷爷奶奶常年节俭,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却把攒了许久的积蓄,全数塞给他做路费生活费。
他低头轻声道:“爷爷奶奶,我知道了,你们保重身体。”
少年不再年少青涩,眼底已满是感恩与担当。
汽笛鸣响,长途大巴即将发车。
卢敏学背起行囊,转身踏上开往广州的大巴。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车站。
父母站在原地目送,看着大巴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
这一年,卢敏学真正离开了雷州故土,奔赴千里之外的羊城,开启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
也是这年九月,卢向阳告别小学,正式升入龙门二中初中部。
从前贪玩好动、调皮散漫、整日疯跑的小不点,步入初中,身形拔高了不少,眉眼褪去稚气,多了几分少年青涩。
看着敏学哥考上省城大学、彻底翻身出头,看着家里多年清贫苦熬,看着父亲当年赌错卖玉、一生留憾的教训,卢向阳心里,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敬畏。
他依旧天性活泼,却不再肆意胡闹。
他亲眼看见:读书真的能改命,吃苦真的能出头,糊涂真的能毁家。
2017年,是卢家命运彻底翻盘的一年。
有人奔赴山海,一跃千里,走出寒门;
有人告别懵懂,踏入新途,静待成长;
父辈悔憾赎罪,晚辈向阳而生;
数年风雨清贫,终得云开月明。
蔗田依旧岁岁青绿,老屋依旧朴素老旧。
只是从这一年起,卢家的头顶,终于亮起了一盏真正的、长久的、属于读书人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