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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高三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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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话:高三
(一)
2016年九月,秋意压满雷州半岛。
九月的雷州多闷热少雨,偶尔掠过的台风外围气流卷得空气黏腻厚重,蔗田灌浆饱满,连片绿浪沉沉压向地面。
熬过两年高低起伏的高中生涯,卢敏学正式踏入雷州一中高三年级。
整个年级空气都是紧绷的。黑板右上角贴着倒计时,数字一日日递减,早读、周测、晚练、模考连轴转,没有人敢松懈半分。
经历去年高二期中的断崖滑坡,他早已磨平了少年浮躁,褪去所有心气,只剩隐忍与死磕。
那次失利之后,他沉默复盘了整整半年,不再执着于名次虚名,只沉下心补短板、稳基础。日日凌晨起床,深夜熄灯,题海堆积如山,草稿纸攒了厚厚一沓。
只是,越靠近高考,心里的石头越重。
别人的高三,是为自己拼前程;他的高三,是替全家拼命运。
家里为供他读书,卖掉了唯一的黄牛,自此年年农忙全靠人力死扛;爷爷奶奶年过六旬依旧下地弯腰,日日累得腰背酸痛;父母终年日晒雨淋,省吃俭用,一分钱不敢乱花。
他周末偶尔归家,站在空荡荡的牛棚前,看着父母挑着蔗捆压弯的脊背,看着爷爷锄地时颤抖的手腕,心口就发紧。
夜里他常常失眠。
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他。他不敢想失利,不敢辜负,全家人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清贫、所有的隐忍,全都赌在他这一场高考里。
返校前一晚,卢来福坐在灯下,只跟他说了一句话:“敏学,尽力就好。家里再苦,撑得住。你只管读书。”
卢敏学点头,嗓音沙哑:“爸,我知道。我不会让你们白苦。”
十几岁的少年,早已没有同龄人的轻松烂漫,眼底只剩沉淀的成熟与千斤重担。
(二)
也是这年九月,吊儿郎当的卢愚文顺利地升入龙门二中初中部,和卢愚乔成了同校校友。
卢愚乔此时已是初二,稳居年级前列,是班主任重点培养的尖子生,稳稳妥妥朝着雷州一中冲刺。
同校、同根、同岁光景,姐弟二人,却是云泥之别。
开学第一天,陈芬美特意叮嘱卢愚文:“你跟愚乔一个学校,你多看她、多学她。愚乔早起晚睡刷题,从不贪玩,你别再天天混日子。”
卢愚文随口应着:“知道了妈。”
可骨子里的惰性,早已根深蒂固。
踏入二中新校园,没有了大哥的管束,没有了村小熟人的念叨,他彻底放飞自我。
上课趴桌走神,下课扎堆打闹,放学拖延闲逛,作业潦草抄袭。
卢愚乔看着同校的卢愚文,满心无奈。
她不止一次在放学路上劝他:“愚文,你现在好好学,基础跟上,以后至少能考个像样的高中。家里不容易,你别糟蹋日子。”
卢愚文吊儿郎当踢着石子,漫不经心:“愚乔,读书太累了,我不是读书的料。你跟大哥厉害就行,我随便读读,以后在家种地、出门打工,也能过日子。”
一句话,堵得卢愚乔无话可说。
她看着卢愚文甘愿平庸、自甘懈怠的模样,再想想敏学哥高三拼死苦熬、全家清贫苦撑的日子,心里又气又惜。
同样的卢家骨血,有人负重前行,有人虚度光阴。
(三)
九月中旬的时候,那是爷爷卢泰安的小生日。
在农村里,老人一般都会过个小生日,就是在正式生日之后的小生日。
乡下老人寿诞不铺张,只叫两房儿女、孙辈团聚吃顿家常饭。
席间老人心情好,笑着提起旧事:
“咱们卢家祖上清贫,唯独留了两块玉佩代代相传,是念想,也是福气。等往后孩子们出息了,来福,来青,你们要传给最争气的后辈。”
一桌子人听得安静动容。
唯独卢来青,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发白,眼神慌乱躲闪,不敢抬头。
一年来,他日日活在愧疚与伪装里。
赌债还清了,日子看似安稳,可卖掉传家玉的罪孽,日夜啃噬他的良心。
本以为能瞒一辈子,偏偏老人寿辰一席话,戳破了他所有伪装。
饭后收拾屋子,奶奶鲁妙玉想着整理旧物,把祖传玉佩拿出来给孩子们看一看,沾沾福气。她径直走到卢来青的房间的旧木柜,打开那只珍藏数十年的红木匣子。
红布层层掀开——匣子里空空如也。
没有温润玉佩,没有祖辈余温,只剩空荡荡的木盒,冷冷落落。
鲁妙玉愣在原地,反复翻看,手心发颤:
“玉呢?咱们家的玉佩呢?”
瞬间,全屋寂静。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卢泰安脸色骤沉,浑浊的目光直直看向卢来青:“来青,你的玉是你一直保管的,去哪了?”
卢来青脊背僵硬,额头冒出汗珠,嘴唇哆嗦,支支吾吾不敢应答。
黄西丽心头猛地一沉,她跟着丈夫多年,瞬间懂了大半,声音发紧:“你是不是……把玉动了?”
瞒不住了。
一年的伪装、一年的心虚、一年的日夜煎熬,在家人目光里彻底崩塌。
卢来青垂下头,嗓音沙哑破碎,终于坦白:“……是我卖了。”
一句话落地,满堂死寂。
“去年秋天,我在外赌博欠了外债,债主日日上门逼债,我一时糊涂,就把祖传玉佩偷偷卖了抵债。”
“我不敢说,我怕爹娘生气,怕大哥大嫂寒心,怕孩子们看不起我……我瞒了整整一年。”
字字砸在家人心上,沉重刺骨。
卢泰安气得浑身发抖,苍老的手指着他,气得出不了声:“混账东西!糊涂!真是糊涂!”
“那块玉,是祖辈临终千叮万嘱要代代相传的家根!当年敏学凑学费最难、家里最穷的时候,我们卖牛、吃苦、借钱,都没人动过这块玉!你倒好,为了自己赌债,卖掉祖业!”
老人一辈子勤俭守本、最重家风祖训,从不贪赌、从不偷懒,万万想不到,自己老实半生的二儿子,会做出这般败家风、毁祖业的错事。
鲁妙玉红了眼眶,又气又痛:“我们穷,穷得坦荡!苦,苦得干净!你倒好,偷偷赌钱、偷偷卖家传宝贝,瞒家瞒亲,你对得起祖宗,对得起一家人吗?”
卢来福脸色铁青,沉默许久,终究压下火气,声音沉重:“来青,家里再难,我们兄弟都是一起扛。你缺钱、有难处,你开口,一家人谁会不帮你?你偏偏去赌,偏偏偷偷卖掉传家玉。”
“当年敏学学费逼得全家走投无路,我们宁可卖牛、累死人力,都舍不得动这块家玉。它不是值钱的物件,是卢家的根!”
陈芬美站在一旁,满心唏嘘,心里又凉又叹。
最受冲击的,是几个孩子。
卢愚乔站在原地,浑身发僵。她一直敬重父亲温和老实、踏实本分,从未想过父亲会沾染赌博、偷偷变卖祖产。那一刻,多年的滤镜彻底破碎,心底又失望又酸涩。
卢敏恩、卢向阳满脸错愕,呆呆看着卢来青,不敢相信平日里温和的二叔(父亲),会做出这样的错事。
远在高三重压里苦苦支撑的卢敏学,周末归家听闻此事,沉默良久。
他经历过家里卖牛的无奈,深知家人为了前程的牺牲,更懂祖传家玉对于寒门家族的意义。
家玉没卖在绝境助学,却毁在成人的荒唐贪念里。
这场寿宴后的对峙,没有大吵大闹,却比争吵更寒心。
卢来青全程低头垂泪,满心愧疚、满心悔恨。
他知道自己错得彻底,错得荒唐,错得愧对父母、愧对兄弟、愧对子女。
“我知道我错了。这一年我日日后悔,夜夜难眠。我把家风败了,把祖业丢了,我对不起所有人。”
他不敢求原谅,只任由所有人责备、沉默、失望。
自这天起,卢家彻底变了模样。
老一辈心里存了疙瘩,再也不提祖玉、不提家风,心底的遗憾再也补不回来。
黄西丽心里凉透,夫妻之间多了一层解不开的隔阂;卢愚乔一夜长大,彻底看透人情世俗,往后读书更拼、心性更硬,不再依靠任何人;卢愚文看着二叔荒唐误家的下场,第一次真切看见贪玩、贪念、糊涂会毁了一个家,心里生出浅浅惧意,只是惰性根深,依旧难以彻底悔改。
而远在高考路上的卢敏学,背负着全家最大的期盼、背负着家里卖牛的牺牲、背负着家族破碎的遗憾,愈发沉默坚韧。
他心里暗暗立誓:
父辈做错的,晚辈来弥补;
家里丢的体面,我靠前程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