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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败家 23 ...

  •   第二十三:败家

      (一)
      十一月的雷州,雨下得绵密阴冷,田地里的甘蔗还在慢慢灌浆,泥土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一脚泥。和睦村的老屋墙根长着青苔,院里那棵老黄皮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对着灰蒙蒙的天。
      卢敏学周末搭班车回家。
      这半个月他在学校依旧没能调整好状态。那次期中考的打击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明明每天还是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可做题的时候常常走神,一想到排名,手就发紧。老师找他谈过好几次,劝他放下包袱,不要总盯着一次考试结果,可他放不下。爷爷奶奶卖牛的画面,总是冷不丁浮现在眼前。
      回到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就下地帮忙。只是蹲在屋檐下,看着空荡荡的牛棚发呆。以前这里总有黄牛低沉的哞叫,如今只剩下几根朽木栏杆,冷冷清清。
      卢泰安看出大孙子心里堵得慌,搬个小板凳坐到他旁边,旱烟慢慢抽着。
      “敏学,是不是考试不顺心?”
      卢敏学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很低:“爷爷,我考差了,掉得很厉害。我怕我读不出来,辜负你们。”
      鲁妙玉端来一碗热红薯,在一旁叹气:“傻孩子,读书哪有一直顺风顺水的。牛卖了是想给你一条机会,不是逼你必须次次拿第一。尽力了就好,别把自己逼坏。”
      话是宽慰的话,卢敏学心里清楚,道理他都懂,可那份沉甸甸的亏欠感卸不下来。晚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少,陈芬美看在眼里,暗自发愁,私下跟卢来福念叨:“这样下去不行,人都熬瘦了,万一绷出毛病怎么办。”
      卢来福闷声道:“让他自己慢慢想开,这条路只能他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地里多出点力,别让他操心钱。”
      另一边,在龙门二中读书的卢愚乔,日子过得紧凑踏实。二中晚自习时间长,她每天要和同村几个女生结伴骑车往返。天冷路滑,她总是早早出门,书包里塞着课本和习题册。
      班里不少同学耐不住枯燥,上课偷偷聊天、下课结伴逛街买零食。卢愚乔很少掺和。课间别人闲聊,她趴在桌上整理错题;晚自习结束,在回家路上借着路灯微光默背知识点。
      有一回一起骑车的女同学打趣她:“愚乔,你怎么比你敏学哥以前读书还要拼?敏学哥当初可是全镇第一呢。”
      卢愚乔扶着车把,风吹起她额前碎发,淡淡开口:“敏学哥现在压力很大,我不能松懈。家里不容易,我没有偷懒的资格。”

      (二)
      近来,卢愚乔隐约察觉到父亲卢来青最近有些不对劲。
      从前卢来青收工回来,常会过问她的功课,偶尔拿出那个红木匣子,打开给她看一看那块温润的祖传玉佩,跟她说这是祖辈留下来的东西,要记得好好守住本心。可近段日子,卢来青总是神色恍惚,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黄西丽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也只推脱说是地里干活累了。
      卢来青把卖玉佩还债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
      当初拿到钱还清赌债之后,债主再也没有上门,表面上风平浪静,可他心里日夜煎熬。那只装玉佩的红木匣子,他不敢再摆出来,藏到木柜最深处,红布还好好叠在里面,匣子里空空如也。有时候他独自打开柜子,看着空落落的匣子,心口一阵阵发疼。
      他也后悔。当初只是想着赌一把赚点小钱补贴家用,谁知道越陷越深,欠下外债。被逼急的时候脑子一昏,就把传家玉卖了。他不敢告诉黄西丽,怕妻子寒心;不敢告诉大哥卢来福和二老卢泰安夫妇,老人家一辈子看重祖上传下的物件,要是知道,怕是要气出病来。
      只能日日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下地干活。只是人变得沉默寡言,话比以前少了很多,脸上很少再有笑意。黄西丽只当他是农事辛苦,没有多想。
      卢愚文依旧在学校里混日子。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又是一塌糊涂。成绩单拿回家,陈芬美拿着卷子气得手都抖了,当着全家人的面数落他:“你看看你!同样是卢家的孩子,敏学在一中苦苦撑着,愚乔在二中拼命读书,就你,天天游手好闲!家里为读书受了多少苦,你半点看不见?”
      卢愚文垂着头,任由母亲责骂,不顶嘴。等骂完,转头又去找村里伙伴去河边闲逛。他不是不知道家里难,只是读书的苦他实在扛不住,相比坐在教室里啃书本,他更愿意在山野里自在游荡。
      卢敏恩的学习,依旧是家里最省心的孩子。放学回家先写完作业,接着帮奶奶喂鸡、择菜,有空就翻看大哥留下来的旧教辅。他常常拿出本子,一笔一划认真做题,心里盼着以后也考上龙门中学,再朝着雷州一中努力。
      卢向阳在学校里,还是好动,不过比前两年收敛不少。
      看见敏学哥闷闷不乐,他会偷偷把自己攒的糖塞给卢敏学,小声说:“敏学哥,吃颗糖就不难受啦。”卢敏学接过糖,勉强扯出一点笑容。
      夜里,宿舍里两盏灯亮着。
      卢敏学坐在荧光灯下,一点点整理错题,逼着自己沉下心,一点点调整学习节奏。他慢慢想明白,一次失利不代表结局,如果就此垮掉,才是真的辜负所有人。
      卢来青独自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笼罩着他愁苦的脸。空匣子藏在柜子里,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像一根刺,日夜扎在心上。他不知道这个秘密能瞒多久,也不敢想一旦败露,这个家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冬雨断断续续落下来,敲打着屋顶的瓦片。
      卢家的日子,表面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里的甘蔗照常打理,孩子们照常上学。只是暗流已经藏在平静之下:卢敏学正在试着爬出低谷,卢愚乔一步一步稳稳向前,卢来青守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秘密,卢愚文依然无心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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