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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岔路 18 ...

  •   第十八话:岔路

      (一)
      2011年的九月,雷州的暑气迟迟未退,田地里最后一季甘蔗青绿厚重,风一吹,整片田野沙沙作响。
      这一年,是卢家儿女读书路最分明、最错落的一年。
      最大的卢敏学十二岁,小学六年苦读结束,以全村前列的成绩,考上了镇上的公办初中,要第一次离开和睦村,去镇上住校读书。
      底下四个弟弟妹妹,全都留在村小,年级层层错开:
      卢愚文留村小,读小学二年级;沉稳乖巧的三弟卢敏恩,刚满六岁,入学前班;卢愚乔性子坚韧、成绩稳定,升入小学三年级;最小的卢向阳,正式启蒙,读小学一年级。
      一夜之间,卢家五个孩子的人生有了变化,变成长兄出乡,幼童守村,家里的格局、日常、灯火作息,全都变了模样。
      开学前一天,和睦村的卢家小院格外忙碌。
      陈芬美坐在屋檐下,低头给卢敏学收拾住校的行李。没有崭新的被褥,都是家里洗得最干净、晒得带着阳光味的旧棉被,被套边角磨薄了,几处脱线的地方,她连夜细细缝补整齐。
      一个旧迷彩行李箱,是亲戚早年送的,外壳磕得发白,却是家里最像样的箱子。里面叠着两套洗得泛白的校服、几双缝好鞋底的布鞋、两本崭新的笔记本,还有一小袋家里炒的花生、晒干的萝卜干,是给他住校下饭、解馋的干粮。
      卢来福坐在一旁抽烟,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镇上读书不比村里,没人盯着你、没人惯着你。”
      “住校要自律,早睡早起,认真听课,别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混。咱们家穷,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
      卢敏学站在一旁,身姿已经抽长了不少,褪去了孩童稚气,眉眼沉稳安静。他轻轻点头:“爹,我晓得,我不会乱玩的。”
      他从小懂事,心里清清楚楚。
      能去镇上读初中,是整个卢家今年最大的盼头,也是父母熬了六年日夜、省吃俭用换来的结果。镇上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比村小贵太多,家里又要一下子供五个孩子读书,压力压在父母肩上,他看得明明白白。
      陈芬美一边叠衣服,一边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叮嘱:“在学校别舍不得吃,饭要吃饱,水要多喝。换季记得添衣,夜里睡觉盖好被子,别着凉。受了委屈、缺钱用,就周末回来跟家里说,别自己扛着。”
      卢敏学轻声应:“妈,我知道,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不乱花钱。”
      一旁的几个弟弟妹妹,围着院子看大哥收拾行李,心情各不一样。
      卢愚文依旧贪玩散漫,已经读二年级的卢愚文,半点长进没有。
      别人都在为大哥去镇上读书高兴、不舍,他心里只惦记:大哥住校了,没人天天盯着我写作业、管我贪玩了。
      他靠在门框上,踢着小石子,一脸轻松,甚至有些窃喜。
      卢敏学看他一眼,主动叮嘱:“愚文,我去镇上读书,不在家,你在家要自觉。放学先写作业,别天天跑出去玩,帮爸妈多干点活,看着点弟弟。”
      卢愚文随口敷衍:“知道啦大哥,你放心去读书呗,我肯定听话。”
      嘴上答应得干脆,心里早乐开了花。
      从前每日灯下,大哥盯着他练字、改错、背书,一点点错处都不放过,管束得严严实实。往后大哥一周才回一次家,再也没人日日管着他了。
      陈芬美看着他这副不上心的样子,忍不住叹气:“你看看你,半点不懂事。你哥是去镇上读书,你倒好,只想着没人管你贪玩。”
      卢愚文低着头,嘿嘿一笑,不反驳也不改。
      性子依旧是那样:温顺、听话、嘴乖、心野、耐不住书桌,一没人管就松懈。
      卢敏恩乖巧懂事,六岁的卢敏恩,今年刚进学前班。
      他是家里最懂事、最省心的小的。
      他站得笔直,安安静静看着大哥收拾,眼神里全是崇拜和不舍。
      “大哥,你周末会回来吗?”
      卢敏学摸摸他的头:“会,每个周末都回来,回来检查你写字。”
      卢敏恩立刻认真点头:“那我好好学,我不贪玩,我认真写字,不给爸妈添麻烦,不给大哥丢脸。”
      小小年纪,最懂争气。
      他知道大哥读书辛苦,也知道家里不容易,自打懂事就格外自律。别人疯玩,他愿意静坐写字;别人偷懒,他愿意跟着干活。
      陈芬美最疼这个小儿子,省心、暖心,从不惹事。
      卢愚乔今年升三年级,课业比一二年级重了不少。
      经历过去年打架一事,她早已褪去稚气,性子更冷、更稳、更有骨气。
      她站在一旁,不吵不闹,看着稳重可靠的大堂哥要去镇上读书,心里默默羡慕,也默默警醒自己。
      她小声说道:“敏学哥,你好好读,我在家也好好考,以后我也考去镇上初中。”
      一句话,说得安安静静,却格外坚定。
      黄西丽站在门边,看着女儿,心里很是宽慰。
      五个孩子里,愚乔最要强、最自觉,不用催、不用骂,日日按时完成功课,读书稳得很。
      最小的卢向阳,刚上一年级。
      小小年纪完美继承了从前贪玩的性子,聪明、嘴甜、脑子快,就是坐不住。
      开学第一天书包刚背上,心思就飞了。
      他听说敏学哥要去镇上住校,只觉得新鲜好玩,叽叽喳喳问道:“敏学哥,镇上好不好玩?有没有小卖部?有没有游戏机?你住校是不是没人管,可以随便玩?”
      卢敏学正色道:“住校是去读书的,不是去玩的。你刚上一年级,要收心,好好学基础,别天天贪玩。”
      卢向阳似懂非懂点点头,转头就跑去跟卢愚文小声嘀咕:“以后没人管我们啦,放学我们去摸鱼!”
      两个贪玩的凑到一起,让大人看得头大。

      (二)
      开学前一天的下午,天气忽冷忽热,卢来福骑上家里旧摩托车,车尾绑着被褥行李,载着卢敏学,去镇上中学报到。
      临走前,卢敏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四个还小的弟弟妹妹。
      愚文一脸轻松,敏恩满眼不舍,愚乔沉静稳重,向阳蹦蹦跳跳。
      他轻声说:“我不在家,你们都要听话,好好读书。”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
      摩托车突突响起,扬起一路细尘,渐渐驶离村口。
      这是卢敏学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家。
      村小的土路上,从此只剩四个小小的身影:
      二年级贪玩散漫的卢愚文,学前班乖巧踏实的卢敏恩,三年级坚韧要强的卢愚乔,一年级浮躁好动的卢向阳。
      卢敏学一走,家里的天平瞬间倾斜。
      从前每晚最安静、最端正的灯下学习氛围,彻底没了。
      没有人再盯着卢愚文写作业,他常常放学疯玩到天黑,回来潦草几笔糊弄功课;没人再带头自律,卢向阳跟着愚文哥疯跑打闹,愈发坐不住板凳;唯有卢敏恩依旧自觉,卢愚乔依旧要强,两个稳的,硬生生撑住了家里仅剩的读书风气。
      夜里灯下,陈芬美看着松散贪玩的儿子,常常叹气。
      “以前有敏学压着,家里孩子个个像样。现在敏学一走,两个小的彻底野了。”
      卢来福沉默许久,缓缓道:“各人各命。敏学是争气的,走出村子是早晚的事。愚文、向阳性子野,能不能读出来,全看他们自己造化。”
      2011年的秋天,风很轻,岁月很慢。
      这一年,卢家正式迎来儿女分途的开端:
      长子远赴他乡求学,扛起全家希望;
      弟妹留守乡村学堂,各随心性生长。
      同样的家风,同样的清贫日子,
      却在这一刻,悄悄注定了五个孩子,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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