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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愚乔 17 ...

  •   第十七话:愚乔

      (一)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乱糟糟的。
      班里几个顽劣男生总爱挑软柿子捏,见卢愚乔不爱说话、沉默寡言,便时常背地里扯她的辫子、扔她的文具、随口说些阴阳怪气的闲话。
      以往卢愚乔都忍了。
      她知道家里不易,母亲黄西丽日日叮嘱她在学校安分守己、好好读书,不要与人争执。她不想给家里添麻烦,便次次退让、次次沉默。
      可退让换不来安分,只换来得寸进尺。
      同班男生阿浩,仗着自己个子高大、家里人泼辣,当众伸手一把扫掉了卢愚乔桌上的课本作业本,哗啦一地书页、本子散得到处都是,还咧嘴嗤笑。
      “装什么好学生,闷不吭声的,看着就烦。”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哄笑。
      作业本是她一笔一划写满的,课本是她爱惜了大半年、平整干净的书本,瞬间被踩上好几道脏兮兮的鞋印。
      那一刻,卢愚乔压了许久的脾气,彻底绷断了。
      没人来得及反应。
      平日里安静斯文的小姑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神瞬间冷了。不等阿浩再笑,她抬手就推了对方一把,声音清亮又倔强:“你捡起来。”
      阿浩没把一个女生放在眼里,挺胸嘲讽:“我就不捡,你能怎样?你一个小娘们,还敢发脾气?”
      这话彻底激怒了卢愚乔。
      她自小跟着村里野孩子跑大,会跑会跳、不怕磕碰,性子看着柔,骨架极硬。阿浩伸手想来推她肩膀,她侧身躲开,反手揪住对方的衣袖,用力一拽,脚下顺势一绊。
      砰的一声!
      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竟被她直接绊倒在地。
      全班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谁也想不到,一向安静读书、从不凑热闹的卢愚乔,居然敢当众跟男生动手,还把人放倒在地。
      阿浩又羞又恼,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还手。
      卢愚乔半点不慌,挺直身子站在原地,眉眼锋利,没有半分女孩子的怯弱,活脱脱一个不肯认输的小女汉子。
      “你再动一下试试。”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硬朗,“我不惹你,你次次找我麻烦。今天是你先挑事、先摔我书,有理走遍天下,没理的是你。”
      老师闻讯赶来的时候,场面已经稳住了。
      阿浩袖子扯烂了,手背蹭破一层皮,脸上挂着狼狈。反观卢愚乔,衣服整齐、身姿挺直,不哭不闹、不躲不缩,安安静静站着,眼神坦荡。
      老师问清缘由,看着满地被踩烂的书本,又看着男生嚣张跋扈的模样,一时也说不出谁全错。
      可乡下学校,从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女打架,先怪女生不懂安分。
      老师皱着眉批评了卢愚乔几句“冲动、不知忍让”,又训了男生几句调皮,本想校内调解了事。
      偏偏阿浩的妈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妇人,听闻儿子在学校被一个小姑娘打了,当场火冒三丈,晚饭都不吃,直接带着儿子冲到和睦村,找上了卢泰安的家门。

      (二)
      彼时天色刚黑,各家炊烟袅袅。
      卢来福、陈芬美刚从地里回来,卢敏学、卢愚文、卢敏恩正坐在院里写作业,见村口风风火火冲来一对母子,声势汹汹,都愣住了。
      厨房里,黄西丽正在洗菜做饭,卢来青坐在屋檐下修农具,见来人脸色不善,当即停下手里的活。
      阿浩妈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嚷嚷,声音穿透整条巷子:“卢来青!你家女儿是不是无法无天了?!小小年纪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居然敢在学校动手打我儿子!我儿子长这么大,我都舍不得碰一下,被你女儿摔得手破皮、衣服扯烂!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声势极大,瞬间引来了全村邻里围观。
      孩童打架,最容易闹得满城风雨,更何况是女生打男生,在乡下更是稀奇。
      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有人好奇,有人议论,有人等着看笑话。
      卢来青性子温和老实,最怕邻里争吵,当下连忙起身赔笑:“孩子婶子,有话好好说,小孩子打闹,没必要这么上火。”
      “没必要?”阿浩妈叉着腰,气焰更盛,“打闹要有分寸!一个野丫头动手打人,野蛮粗鲁,一点姑娘样子都没有!你们家是怎么教孩子的?今天要么赔钱,要么让你女儿给我儿子当众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黄西丽洗着菜的手一顿,抬眼过来,神色冷静。
      她不像丈夫那般一味退让。
      她比谁都了解自己女儿。卢愚乔文静隐忍、懂事听话,从不主动惹是生非,若不是被逼到极致,绝不可能当众与人动手。
      黄西丽擦干手上的水,走上前,语气不卑不亢:“我先问清楚,我家愚乔从来不挑事。好好读书写字,为什么偏偏跟你家孩子打架?你先让孩子说实话,谁先动的手,谁先惹的事。”
      阿浩躲在母亲身后,支支吾吾不敢吭声。
      阿浩妈立刻护短:“不管谁先!女孩子打男生就是不对!斯文姑娘谁会动手?就是你家孩子野蛮!”
      这时,刚放学赶回、站在人群后的卢愚乔,轻轻往前一步。
      她小脸沉着,没有半点害怕,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声音清亮不怯场:“阿姨,是他先摔我书本,踩我作业,次次欺负我。我忍了很多次,今天他故意当众羞辱我、掀我桌子,我才还手的。”
      她抬起眼,不躲不避:“我没有乱打人,我是自卫。我读书没错,我保护自己也没错。”
      小小姑娘,站得笔直,句句坦荡,没有哭、没有怂,全然不像普通受了委屈只会低头的乡下女孩。
      围观的人瞬间安静几分。
      一直坐在旁边写作业的卢敏学,也默默抬起头。
      他素来稳重懂事,看着眼前场面,心里清楚:愚乔平日最隐忍,能逼她动手,必然是对方过分。
      卢愚文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只觉得:愚乔也太敢了。
      阿浩妈被怼得一时语塞,随即又恼:“你小小年纪还会狡辩!再怎么说,你动手打人就是没教养!”
      “教养是互相的。”卢愚乔抬眼,字字清晰,“他欺负人没教养,我不还手是懦弱。我可以忍一次两次,不能一辈子被人欺负。”
      这话一出,邻里不少人暗自点头。
      乡下孩子,最懂强弱欺凌,谁都看得出来,多半是男孩长期仗势欺人。
      黄西丽心里一震,随即又心疼又骄傲。
      她一直教女儿温顺、忍让、安分,可这一刻她突然明白:自己的女儿,看似柔软,骨子里却有一身不卑不亢的傲骨。
      卢来青也沉默了。
      他看着站在人群中央、从容坦荡的女儿,忽然不再一味想着赔罪息事。
      黄西丽转头对泼辣妇人道:“婶子,小孩子打闹,有错各担。你家孩子长期欺负同学、摔人书本、出言羞辱,是他在先。我家孩子还手不对,我可以教育她。但道歉不可能,她没做错根本。”
      “至于破皮擦伤,小孩子磕碰难免。若是你非要计较,那咱们明天去学校找老师对质,把全班同学、老师都叫来,当众评理,看看谁的错更多。”
      黄西丽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占理,半点不让。
      阿浩妈见压不住场面,围观村民也纷纷偏向卢家,知道自己理亏,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气焰瞬间弱了大半。
      最后只能恨恨瞪了一眼卢愚乔,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儿子不甘心地走了。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夜里,房屋内灯火微亮。
      黄西丽没有打骂女儿,只是拉着她坐在灯下,轻声问话。
      “乔乔,你今日后悔吗?动手打架,名声不好听,还惹人闲话。”
      卢愚乔低着头,手指轻轻抠着衣角,沉默片刻,抬头认真道:“妈,我不后悔。我可以忍委屈,但不能任人拿捏。我是女孩子,不代表就该被欺负、该让人随意糟践书本、随意羞辱。”
      “我只想好好读书,谁挡我读书、谁欺负我,我就不会让。”
      黄西丽看着女儿倔强清澈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
      她一直希望女儿温柔安稳、顺遂度日,可世道从来温柔待不得寒门女孩。
      乡下的姑娘,太软弱会被拿捏、太忍让会被欺负、太懂事只会受尽委屈。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温柔又郑重:“妈不怪你。你没错。”
      “但妈教你一句话:人要有骨气,更要有分寸。能讲理绝不动手,可受人欺凌,不必卑微退让。读书是你的底气,傲骨是你的立身之本。”
      卢愚乔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倔强,慢慢沉淀成了沉稳。
      这一夜之后,村里小学再没人敢随意欺负卢愚乔。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安安静静、成绩极好的女生,看似柔弱,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硬骨头。
      她不争闹、不张扬、不惹是非,可一旦触及底线,便敢堂堂正正、挺直腰杆为自己撑腰。
      而卢家所有人也都知晓:卢家的女儿,不输男儿。
      清贫可以忍,委屈可以受,但尊严,绝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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