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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中考 19 ...

  •   第十九话:中考

      (一)
      2013年秋,风比往年凉得早。
      雷州的蔗田刚刚砍完一茬,地里只剩下短短蔗茬,黄土裸露,秋风扫过村庄,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干燥。
      时隔两年,时序轮转,卢家几个孩子的年岁、年级、境遇,又是一番全新模样。
      最年长的卢敏学,升入镇上初中初三。
      这一年对他而言,是人生第一道大关——中考。
      两年住校磨人,早已把少年的稚气磨得干净。如今的卢敏学,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沉静寡言,身上始终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紧绷感。初三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试卷成堆、补课密集、月考不断,他半个月才勉强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是满身疲惫,眼里只有书本、刷题、排名。
      他是全家唯一的希望,是全村看着长大的读书苗子。所有人都默认:卢敏学必须考上高中,必须走出农村。
      家里的空气,也因他的中考,变得格外紧张。
      而留在村里小学的四个弟妹,却是完全另一番光景,松弛、散乱、各有各的烦心事,人间百态,尽数聚在卢家这一年秋天。
      这一年,卢愚文读四年级。
      没人管束的这两年,他彻底长野了。
      从前大哥在家,尚且有几分忌惮;大哥常年住校、备考无暇顾家,他彻底没人压、没人盯、没人催作业。陈芬美整日下地干活、操劳家事,顾不上日日看管他。
      四年级的卢愚文,已经长成半大少年,贪玩成性、惰性入骨。
      以前只是作业糊弄、上课走神,到了2013年秋,他胆子彻底大了——开始逃课。
      村小管得松,乡下孩子多,老师精力有限,偶尔缺课并不显眼。
      这天午后,日头正暖。
      本该在教室上课的卢愚文,跟着村里几个不爱读书的男孩,翻过学校后墙的矮土坡,一路跑到河边树林里摸鱼、烤红薯。
      几个人瘫在草地上,晒着太阳,逍遥自在。
      同伴笑着调侃:“愚文,你哥马上中考要当高中生了,你天天逃课,以后你哥进城读书,你在家种地?”
      卢愚文满不在乎,扯了根野草叼在嘴里,漫不经心道:“种地就种地,读书太累了,天天做题背书,没意思。我哥爱读就让他读,我不爱读。”
      他心里通透,却也麻木。
      他自知天资平平、心性散漫,吃不了大哥那份苦,也扛不住大哥那般重的压力。别人眼里的前程似锦,于他而言,不如半日清闲、一场嬉闹。

      (二)
      下午放学,陈芬美照常去村口接孩子,别的孩子三三两两走出校门,唯独不见卢愚文。
      她心里一沉,拉住同班孩子一问,瞬间心口发堵。
      “你看见愚文了吗?”
      那孩子支支吾吾:“卢愚文……下午没来上课,中午就跟着人跑后山河边去了。”
      陈芬美站在校门口,秋风一吹,浑身发凉。
      等到暮色沉沉,卢愚文一身泥土、满手黑灰,嬉皮笑脸慢悠悠晃回家。
      刚进院门,就撞上母亲铁青的脸。
      “你下午去哪了?”陈芬美声音压着怒火。
      卢愚文瞬间收敛笑意,低头不敢看她,小声嗫嚅:“……就在学校玩。”
      “还敢撒谎!”陈芬美终于压不住火气,“人家同学都告诉我了,你逃课翻围墙去河边玩!书还读不读了?你哥在镇上拼死拼活备考中考,你在家逃课偷懒!你对得起谁?”
      卢愚文垂着头,不顶嘴、不反驳,一副任打任骂的温顺模样,却半点悔改之意都无。
      他就是这样,骂就听,听就过,转头照旧。
      卢来福从地里回来,听闻此事,累得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只沉沉叹道:“愚文,你这辈子,怕是真的只能靠力气吃饭了。”
      同是村小,卢敏恩今年读二年级。
      他自小乖巧、温顺、老实、不爱争抢,不惹事、不打闹,是所有人眼里最省心的孩子。
      可太乖、太老实的孩子,在乡下学校最容易受欺负。
      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看他安静怯懦、从不吭声,便常常故意欺负他。抢他文具、推搡他、故意撞掉他的书本,言语打趣奚落他。
      卢敏恩性子软,懂得忍让,次次都默默受着,从不告状、从不还手。
      这天课间,几个男生故意围上来,抢走他新买的铅笔盒,扔来扔去戏耍,最后狠狠摔在地上,铅笔、橡皮散落一地,外壳摔裂。
      卢敏恩蹲在地上,默默捡拾,眼眶发红,却依旧一声不吭。
      那几个男生还在一旁起哄嘲笑:“卢敏恩太怂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死死咬着唇,委屈憋在心里,不肯哭出声,也不敢与人争执。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懂事、习惯了忍让、习惯了不给家里添乱。
      这一幕,被隔壁班下课路过的卢愚乔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的卢愚乔,已经是五年级的大姑娘。
      几年前敢当众放倒男生的那股硬气,半点没消,只是愈发沉稳、克制、有分寸。她平日里专心读书、沉默寡言,从不惹是非,可自家人被欺负,她半分忍不得。
      她大步走过来,站在人群身后,声音清冷干脆:“捡起来,道歉。”
      几个男生回头,见是个女生,起初不以为意,依旧嚣张:“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弟弟,就关我事。”
      卢愚乔往前走一步,眼神锋利,气场稳稳压住几个半大男生。
      “欺负比自己小的同学,抢人东西、摔人物品,很威风是吗?”
      “我再说最后一遍,捡起来,给他道歉。”
      她年纪更大、身形拔高,眼神里那股不怕事的硬骨,是村里顽劣孩子最怕的。他们素来知道,这卢家女生跟别人不一样,斯文是假,硬气是真,真惹急了,她真敢动手。
      没人敢再嬉闹。
      几人讪讪低头,默默捡起摔坏的铅笔盒、散落的文具,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匆匆散开。
      人一走,于是只剩姐弟二人。
      卢敏恩蹲在地上,默默收拾残局,眼圈通红,声音细细的:“愚乔姐,我没事。”
      卢愚乔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气。
      她蹲下身,帮他整理文具,轻声道:“敏恩,懂事不是懦弱,忍让不是受气。”
      “你不惹事是对的,但别人故意欺负你,你不用忍。家里没人的时候,我护你;你在学校,自己也要站直腰。”
      “敏学哥在镇上备考顾不上家,愚文贪玩不管事,以后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一句话,稳稳落在秋风里。
      卢敏恩抬头看着愚乔姐,默默点头,眼底慢慢多了一点底气。
      自这天起,学校再无人敢随意欺负卢敏恩。
      所有人都知道,卢家这位成绩好、性子倔的大姐,护短得很。
      也是这几日换季降温,愚乔的弟弟卢向阳,读四年级,体质弱,贪凉爱疯跑,出汗吹风,直接染了风寒。
      清晨起来头昏脑涨、鼻塞咳嗽、浑身发烫。
      小脸烧得通红,蔫蔫躺在床上,没了往日上蹿下跳的活泼劲儿。
      黄西丽摸他额头,滚烫烫手,当即给他请了病假,在家卧床休养。
      平日里最吵闹、最浮躁的人,此刻安静躺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上学的路人,小声嘟囔:“妈,我不想生病,我想上学。”
      黄西丽一边给他熬姜水,一边叹气:“平日天天贪玩不想上学,真病了,反倒乖了。”
      这一年秋天,卢家小院格外凌乱五味。
      有人在山顶拼命冲刺未来,有人在原地散漫荒废时光,有人软弱隐忍受尽委屈,有人坚硬挺身护住家人,有人卧病在床无力前行。
      中秋前周末,卢敏学难得回家。
      半个月高压备考,他面色疲惫、眼底发青,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一进门,先看见躺着养病的卢向阳,又听见母亲数落卢愚文逃课的事,再看见敏恩沉默怯懦的模样、愚乔沉稳利落的身影。
      短短一个傍晚,他把家里所有人的状态尽收眼底。
      灯下,陈芬美一边给他热饭,一边忍不住心酸念叨:“你好好拼中考,家里不用你操心。就是你弟愚文,越来越野,管不住了。敏恩太老实,总受欺负。向阳又生病。家里一堆事,我跟你爹看着,心里愁。”
      卢敏学静静听着,沉默良久。
      他看着贪玩不学的老二、怯懦温顺的老三、要强护家的愚乔、体弱多病的向阳。
      同根兄弟姐妹,几年光阴,彻底活成了五种模样。
      他轻声开口,语气沉稳笃定:
      “妈,我会考上高中。”
      “我读出来,以后家里就慢慢好了。”
      2013年的秋风,吹过卢家老屋。
      有人吃苦登顶,有人原地徘徊。
      有人负重成长,有人懵懂度日。
      这一年的中考重压、逃课叛逆、校园欺凌、姐弟护持、幼弟病痛,交织成卢家儿女最真实、最残酷的少年岁月。
      命运的分水岭,在这一年,彻底拉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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