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两儿 16 ...
-
第十六话:两儿
(一)
和睦村的秋天,风里全是甘蔗叶晒干的味道。
二零一零年的秋季学期,风一吹过,村子小路的尘土落定,村小的读书声就准时飘满整条巷弄。卢家两兄弟,大的卢敏学读六年级,小的卢愚文读一年级,同在一个学校,同出同归,性子却是天南地北。
卢敏学只是比卢愚文大三岁,但是,由于卢愚文天资愚钝,又不肯上学,无心向学,故而读书比较晚。
卢敏学自小稳得像块沉石,读书自律、干活勤快,半点不用大人操心;卢愚文生得眉眼温顺,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一心贪玩,念书敷衍,成日让人挂心。
每日天刚擦亮,陈芬美早早起床烧火做饭,隔着房门喊两兄弟起床。
“敏学、愚文,起来洗漱吃早饭,别迟到了!”
最先应声的永远是卢敏学。他从不赖床,一骨碌爬起来,叠好洗得发白的旧被褥,穿好打了补丁的校服,安安静静穿衣洗漱。
隔壁床的卢愚文,蜷在被窝里磨磨蹭蹭,眯着眼睛嘟囔:“妈,再睡两分钟,困得很。”
“读书哪有天天贪睡的?”陈芬美端着粥走进屋,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你看你哥,日日早起,从不偷懒。同样是一个爹妈生的,你怎么就坐不住性子?”
卢愚文揉着眼睛坐起来,满脸不情愿,嘴里小声应付:“知道了知道了。”
早饭就是白粥配咸菜,简简单单。
卢敏学端着碗吃得端正,不说话、不挑嘴,快速吃完就收拾书包。他的书包是表姐传下来的,边角磨破,带子缝补过好几回,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作业本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一丝不乱。
反观卢愚文,扒饭慢吞吞,眼睛还瞟着窗外村里跑动的小伙伴,心里早飘到田埂、水塘边,满脑子都是放学后摸鱼捉虾的玩乐心思。
卢来福放下碗筷,看着二儿子散漫模样,忍不住开口叮嘱:“愚文,去学校好好听课,别整日走神。你哥读书刻苦,你多跟着学学。咱们农家娃,除了读书,没别的出路。”
卢愚文头也不抬,含糊应道:“晓得啦爹。”
话虽应着,心里却压根没往心里去。
兄弟俩并肩走在两公里的泥土上学路上。清晨的露水打湿路边野草,沾得裤脚湿漉漉。一路上学的孩子三三两两,打打闹闹。
同行的村里小孩喊卢愚文:“愚文,下午放学咱们去后塘摸田螺呗?”
卢愚文眼睛一亮,立马应声:“好啊!我肯定去!”
走在前面的卢敏学听见,回头淡淡劝他:“下午作业多,天黑前写不完,晚上又要熬夜,别去玩了。”
卢愚文满不在乎地摆手:“怕什么,回来赶一赶就写完了,写字快得很。天天读书写字,多闷啊。”
卢敏学看着弟弟吊儿郎当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不再多劝。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嘴上答应好好读书,转头就把学业抛在脑后。
课堂上,两兄弟的差距更是一眼分明。
卢敏学永远坐得笔直,脊背挺得端正,目光紧紧跟着老师,手里的笔不停勾画重点。老师提问,他总能精准答出,作业次次工整满分,是全校老师都夸赞的好学生。
老师常常在班上拿他举例:“你们都学学卢敏学,家境不容易,比谁都肯吃苦,成绩从不掉队。读书拼的就是自律,不是聪明。”
而隔壁班的卢愚文,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刚开始上课还能安分片刻,不消十分钟,眼神就开始飘忽。要么偷偷抠课桌的木纹,要么摆弄文具盒里的石子、草叶,老师讲的知识点一句没听进去。
偶尔老师点他名字提问,他猛地站起来,一脸茫然,支支吾吾答不上半个字,引得全班同学哄笑。
课后老师无奈叹气:“卢愚文,你天资不差,就是太贪玩。但凡有你哥一半用心,成绩都不至于这般平平。”
他低着头,脸红一阵白一阵,嘴上乖乖认错:“老师我错了,我下次好好听课。”
可下次依旧照旧,转头就忘。
(二)
傍晚放学,夕阳染红半边天。
别的孩子飞奔回家,卢敏学依旧脚步沉稳,快步往家赶。回到家第一件事,放下书包,先帮母亲喂鸡、收柴火、扫院子,把力所能及的家务尽数做完。
陈芬美看着懂事的大儿子,心里又疼又暖,时常跟丈夫感慨:“敏学这孩子,太省心了,小小年纪就懂得替家里分担。”
等家务做完,天色擦黑,卢敏学便搬张小矮凳,坐在灶台边的灯下写作业。昏黄的煤油灯光摇曳,烟熏得人眼睛发涩,他依旧坐得稳稳的,一笔一划,字迹工整秀丽,习题反复演算,错题一一订正,半点不敷衍。
而卢愚文回家,书包随手一扔,往墙角一丢,撒腿就往外跑。
方才约好的小伙伴早已在村口等候,一群半大孩子直奔村后水塘、田埂,摸田螺、捉小鱼、追蜻蜓,玩得满头大汗,彻底忘了读书写作业的事。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陈芬美站在村口喊了好几声,他才恋恋不舍地跑回家。
一进门,看见灯下安安静静写作业的大哥,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作业本,心里瞬间慌了。
他慌忙掏出本子,胡乱扒拉几笔,字迹歪歪扭扭,潦草不堪,对错全凭感觉。
卢敏学写完自己的功课,转头看见弟弟敷衍的字迹,忍不住出声提醒:“愚文,你写整齐点,这些计算题步骤都错了,老师明天要批评的。”
卢愚文头都不抬,急急匆匆赶工:“没事没事,差不多就行了,老师不一定细看。赶紧写完我好睡觉,累死了。”
“读书不是应付差事。”卢敏学语气认真,“爹和妈日日上山下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拼命挣钱供我们读书,不是让你随便糊弄的。”
这话戳中了卢愚文,他心里微微愧疚,却依旧改不了贪玩的性子,随口敷衍:“我知道你最厉害,我比不上你行了吧。”
兄弟俩性子差异太大。
卢敏学的刻苦,是刻在骨子里的自觉。他亲眼看着父母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看着家里常年拮据,学费年年要提前攒、日日要节省,他早就明白,自己读的不是书,是家里唯一的希望。
夜里夜深,全家都睡了,唯有他的灯还亮着片刻。陈芬美每每起身收拾,看见灯下瘦小却挺拔的身影,总会轻声叮嘱:“敏学,别熬太晚,累坏身子。”
他总是抬头笑笑:“妈,我不累,多学一点,心里踏实。”
而卢愚文,永远是灯下最浮躁的那一个。
周末农忙,家里要收蔗、除草,卢来福让两兄弟帮忙下地干活。
卢敏学默默跟着父母下地,弯腰拔草、搬运轻蔗,不怕晒、不怕累,默默做事,任劳任怨。
卢愚文干不了片刻就嫌累,汗一出、太阳一晒,就嚷嚷着休息:“爹,太热了,我歇会儿,头晕得很。”
卢来福看着他懒散模样,语重心长道:“愚文,你如今不肯读书、不肯吃苦,将来长大了,就只能一辈子像我们一样,靠力气换饭吃,日日日晒雨淋。”
卢愚文坐在田埂上,拨弄着野草,嘴上答应,心里却毫无波澜。
他不怕未来的苦,只贪当下的乐。
日子一天天过,两兄弟的差距越来越明显。
期中成绩单发下来,卢敏学又是全班第一,奖状拿回家,贴在老屋斑驳的墙上,简陋的屋子瞬间多了几分亮色。卢来福看着奖状,黝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一天的疲惫尽数消散。
而卢愚文的成绩单,名次依旧垫底,各科成绩堪堪及格。
夜里,昏黄灯下,陈芬美拿着两张成绩单,看着优秀的大儿子,又看着敷衍贪玩的二儿子,无奈叹了口气。
“敏学,你争气,妈心里清楚,没白疼你。”她转头看向低头抠手指的卢愚文,语气又气又无奈,“你看看你哥,同样上学、同样吃住,你怎么就半点不上进?将来你哥有出息走出乡村,你难道要一辈子守着田地吃苦?”
卢愚文垂着脑袋,小声嘟囔:“我就是不爱读书嘛。”
卢敏学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弟弟,轻声道:“不爱读书没关系,但不能糊弄日子。爹妈供我们读书不容易,别辜负他们。”
这一晚的灯光,依旧安稳。
只是一盏灯下,是少年隐忍刻苦、拼命向上的前程;另一盏灯下,是少年贪玩懈怠、懵懂度日的当下。
卢家两兄弟,一勤一懒,一稳一浮。
同根同源,同吃一锅饭,同走一条求学路,却在日复一日的灯火晨昏里,悄悄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