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Ex5kGwodus

8、第8章 火车

　　葬礼结束当晚，谢时双没有耽误，坐上回家的火车。
　　她最爱的长途交通工具是火车，再难走的路，坐在火车里，都会变成坦途。

　　回家？她竟然已经将温故的老屋当成家？
　　她想，大概是因为有一只需要她照顾的小狗。总不会是因为温故。

　　每个城市的火车站都差不多。虽然谢时双只去过两个——大学所在城市的火车站、家乡的火车站。
　　如今她要去第三个——海城的火车站。

　　海城的火车站，跟她熟悉的另外两个火车站，几乎没有分别。

　　果然，每个城市的火车站都差不多。她再次肯定自己的想法。

　　虽然三个城市的样本量实在很小，但她就是能下武断的定论。
　　就像世界多大这个问题，既存在客观的事实，也依赖主观的感受。
　　如果谢时双这辈子只去过三个火车站，那每个城市的火车站就是差不多。

　　她去自助取票机前取票，拿到票后，坐在候车的大厅。不管什么时候，火车站里的人都不会少。至于特殊的节日，人只会更多。

　　过安检的流程她已经历过许多次，但这次又忘记将水从包里拿出来。不长记性会平添许多麻烦。

　　队伍排得很长，站在谢时双前面的是一个男人。他手上拎着一只叫花鸡，也就这一只叫花鸡。
　　看着他把叫花鸡放在安检带上，那画面真是“滑鸡”。
　　哈哈哈哈哈，林从一定喜欢这个笑话。

　　谢时双以为男人是短途的票。因为他没有行李，不像要赶远路的人。
　　但检票的时候，她无意中瞥见，他的目的地比她的要远得多。
　　上车后，她悄悄用手机查询。好家伙，足足二十三个小时。

　　如此远的路，只带一只叫花鸡。
　　他是要做什么去呢？

　　谢时双躺在火车的下铺，想象出一段故事。
　　对，虽然她只有几小时的车程，但为躺着，买了卧铺的票。

　　被公司裁掉的我，拿着赔偿金，订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硬卧票。
　　但其实，公司给的赔偿金只够买一张坐票。

　　我收到这笔钱的时候没有生气，反而难得的笑了。
　　原来这就是黑色幽默啊。

　　他们拿着钱是要打发叫花子吗？
　　不，他们才不会给叫花子钱呢。

　　我知道可以打官司。
　　但那是想要继续生活下去的人会做的事情。
　　而我，决定抛弃生活。

　　我坐在候车大厅角落的座位上，身侧是一排空座。
　　这次回家我没有带行李。
　　只拿上一部手机，一张身份证，一张火车票。
　　还有一只叫花鸡。

　　叫花鸡装在白色的塑料袋里，塑料袋上印着四个字：绿色生活。

　　这显然是一句谎言。
　　上学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说，塑料袋完全降解，需要千年的时间。

　　我的人生只有两次算得上是勇敢的时刻。
　　第一次就是在这堂课上。

　　既然塑料袋是一百年前才发明出来的，那怎么证明它需要一千年才能消失呢？
　　我挣扎了很久，在老师早就跳过这个话题的时候，举起手。
　　我抱着死而无憾的信念说出我的看法。

　　在了解塑料袋之前，我是先听说了哥白尼的故事。
　　我知道哥白尼因为日心说被烧死。
　　我做好被塑料袋说烧死的准备。

　　他们会挥舞着白色的塑料袋，把它们高高地抛到天上。
　　白色的塑料袋在风中四散，有些会落进燃烧的火里。
　　一群人围着火大喊大笑：
　　傻子！塑料袋一定会活一千年！除非它们像你一样被烧掉！

　　我仿佛已经置身火中。
　　老师说那只是科学的推测，让我坐下。
　　我长舒一口气，没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座椅上湿漉漉的，提醒我似乎发生了不好的事。
　　已经是小学生的我感觉格外羞耻，满脸通红。

　　后座的同学拍拍我的肩膀。
　　我不敢转过头，怕他的下一句就会嘲笑我。

　　但他只是说：
　　“对不起，我的水杯倒了。”

　　装水的容器和箱包之类的东西都需要安检。
　　我将叫花鸡放到安检机滚动的履带上。
　　证明完这只鸡不会对公共安全造成什么隐患后，我顺利地提走它。

　　装在塑料袋里的叫花鸡，跟我一起走上火车。
　　走过一架又一架床铺。
　　在我买的下铺位置停住。

　　下铺的票是硬卧里最贵的。
　　不用费力气攀登的、更大的活动空间。总是要贵一些。
　　这是人类社会的通用规则。

　　火车是我最喜欢的交通工具。
　　我坐在长长的火车的一截短短的车厢里。
　　窗外的景色迅速地变换，就像按下了世界的快进键。

　　世界在快进，一个女人也在朝这里快进。

　　她拖着行李箱，拎着大包小包小包大包。
　　各种各样数不清的包。
　　为什么她拿得动这么多东西？
　　而且移动速度相当惊人。

　　我承认我对女性力量的认识源于一贯的偏见。

　　她需要很长时间来放置行李，狭窄的空间并不方便她的活动。
　　我站起身，走出去，走向车厢的另一头，假意去上厕所。

　　我算好时间，准备回到座位的时候，眼前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装着叫花鸡的塑料袋，被她打开。
　　她正在掰扯鸡的身体。

　　说实话，我讨厌地球上的所有人类，也包括我自己。
　　可是我以为女人总是要比男人可爱一些。

　　看着她，我知道，这又是一种偏见。

　　她看我回来，顺势从我的叫花鸡的身体上拽下一只腿，然后递过来。
　　“你要吃吗？”
　　她看着我，火车轨道旁的树木，从她的眼睛里划过。

　　我摇摇头。
　　即使她不打招呼地吃了我的叫花鸡，我也不打算为此跟她起什么冲突。

　　我脱下鞋，在下铺的床位上躺着，拉过白色的被子，蒙住头。
　　蒙住被子可以不让我看到她的吃相。

　　但是她的咀嚼声，手、鸡肉与塑料袋碰撞发出的声音，都让我清楚地明白——
　　我的叫花鸡，不再属于我。

　　起初我只是单纯地吞咽口水，然后我听到她说：
　　“就剩最后一只腿了呀。”

　　在白色被子的掩盖下，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我的哭声不算小，我的躯体在被子下颤抖。
　　接着，我的耳朵里又出现了她的声音。
　　“你是哭了吗？是遇到难事了吗？”

　　我怕她没擦手，如果不应答，就会用脏手拉我的被子。
　　我不认识她，却了解她。
　　于是，我从被子里探出头。

　　她的左手还拿着我的叫花鸡的最后一只腿。
　　她的嘴巴里塞满了叫花鸡的肉。
　　随着她叽里咕噜地说些含糊的话，肉的碎渣喷到我的脸上。

　　接着她意识到了嘴里有食物的不便，于是快递咀嚼吞咽，继续说：
　　“是欠了很多债还不起了吗？”
　　“是女朋友要跟你分手吗？”
　　“是家里有人去世了吗？”
　　“是出门踩到了狗的粑粑吗？”

　　我必须要给她一个回应，否则她还要坚持展示特殊的排比能力。
　　“是，是踩到了狗的粑粑。”

　　这时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好像一个成年人因为踩了狗的粑粑而在公共场合躲在被子里哭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没事的，很多人都会踩到粑粑。狗粑粑是相对好点的选择。”
　　她在向我展示一门同样特殊的安慰技艺。
　　我点点头，示意她成功安慰到我。

　　她心满意足地坐回她的下铺，在她的包里翻找什么。
　　我以为她要找擦手的纸巾。
　　可她却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东西。

　　她拎着袋子，愣住片刻，然后站起来。
　　“我刚刚吃的原来不是我买的叫花鸡啊。”
　　她看向我。
　　“那只叫花鸡是你的吗？”

　　我躺在床上点头。
　　这样的乌鸡我从来没遇见过。

　　得到我的确认后，她连忙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我这个就赔给你吧。”

　　她把塑料袋放到桌板上，往我这侧推了推。
　　但接着她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不会是为了叫花鸡哭的吧？”

　　她的眼睛和上身的躯干，因为过分的开心，一并弯下去。
　　她一边弯腰笑，一边捂着肚子。
　　沾满油还没擦的手，就扶在中间的桌板上。
　　车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将她手上的鸡油照得明亮无比。

　　来人啊，谁能拿张纸给她擦一擦！

　　“虽然我是不小心吃错了你的东西，但你也没必要哭吧？”
　　火车进了隧道，原本倒映在她眼里的风景也变成一团乌黑。

　　她不再大笑，而是介于大笑和微笑之间的中笑。

　　“你太可爱了。我还是第一次看有人为了叫花鸡哭。”
　　话音刚落，青山划过一侧车窗，点亮她的眼睛。

　　火车只是经过一个很短的隧道。

　　“其实为了叫花鸡哭也没什么吧。”
　　我为自己辩解。

　　“嗯。”
　　她突然严肃起来，然后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为了什么哭都可以。”

　　我接受她推过来的叫花鸡，并决定拽下一只鸡腿，递给她。
　　她毫不推辞地伸手接过。
　　“这是我常吃的店，比你那只好吃多了。”

　　她真是一个喜欢冒犯别人的人。别人的口味也要冒犯。
　　但她的确没说错，味道比我常买的那家好吃很多。

　　我们分着吃完一整只叫花鸡。总的来说，她吃了一只半。
　　她的胃口很好。
　　我没有再对此感到奇怪。
　　我不想再用偏见看她。

　　我看着她起身，开始收拾箱包。
　　难道她要下车吗？
　　她的车程只有一站！

　　她好奇怪，这么短的距离，有买卧铺的必要吗？
　　我的脑袋里瞬间升起这样的想法。

　　我摇了摇头，试图通过这个动作甩掉想法。
　　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就这样，我继续坐在下铺。
　　二十三小时后，我到站了。

　　出站的我，手里拿着这次买的火车票。
　　终点站是我的家乡。

　　家乡对我而言，只是偌大世界上一个普通的地名。
　　我原准备将生活抛弃在这里。
　　但最后，我走向了售票的窗口。
　　买了一张去往别处的车票。

　　至于在火车上遇见的那个人。
　　多亏那些不惜增加成本，也要定制塑料袋的商家。
　　谢谢。
　　她是我生命里的第二次勇敢。

　　三小时后，谢时双到站。
　　故事里叫花鸡的味道还没有散干净。太香了，实在太香了。
　　她悄悄记下了塑料袋上的地址和电话。
　　再过些日子，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有机会的话，她会去买一只来尝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