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Ex5kGwodus

9、第9章 可可

　　可可没了。

　　谢时双回到家，门口的锁完好无损。她开门进去，第一件事，去温故的脚边找狗——温故的脚对可可的吸引力远超食物。

　　温故维持原样，坐在椅子上，看见谢时双回来，不会主动打招呼。

　　它的脚边没有可可。
　　谢时双心一紧，她觉得事情要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找遍整个屋子，除了温故上锁的那间房，其他的地方都没有可可。

　　“温故，你没有开过门吧？”
　　谢时双觉得自己问了一个白痴问题，温故才懒得去开门，它到底能不能走路，至今成谜。

　　“没有。”温故自然不会给出让谢时双意外的回答。

　　“可可呢？你看见它了吗？你知道它去哪儿了吗？”这应该是第一个要问的。

　　温故不慌不忙，即便清楚那是它的常态，温故的冷静依旧叫谢时双生厌。

　　温故说：“它跑出去了。”

　　“怎么会跑出去呢？我的门锁得好好的！”
　　谢时双急出哭腔，狗能从哪里跑掉？房子里又没有狗洞！

　　温故指指屋顶，谢时双抬头看，她想起来了——那天她看见温故的房间漏光，光就是从屋顶的破洞跑出来的。
　　谢时双一直懒得去补，她没有修房的本事，也不想请工人来。怕再多一个人看见奇怪的温故，怕温故的奇怪有一天会瞒不住。所以哪怕是下雨，雨水落进屋里，她也只能耐心地等水蒸干。

　　可是，狗怎么会跑到房顶上去？如果可可是一只猫，她且能被说服。但可可摆明了是一条狗。
　　“你没有耍我吧？狗怎么能跳这么高？”

　　“可以的。其他狗我不知道，但它是可以的。”温故认真地强调可可真的是从房顶跑掉这件事。

　　好好好，谢时双信了。她有什么好不相信的呢？有温故这种非人，就会有跳上房顶的狗。
　　可能是狗借助桌子、椅子、柜子，反正是屋子里一切可以帮它更上一步的东西。只要借助它们，可可就能一步步登上房顶。
　　假如什么助力都没有，狗指不定也能飞上去！
　　谢时双接受了，她接受一切荒诞。她现在只想出去找狗。

　　“我出去找可可。你要一起吗？”谢时双有一点妄想，指望能说动温故，为此她还补充道，“它那么喜欢你。”

　　温故没有直接拒绝，他说：“你不用去找的，不是什么大事。它早晚会回来。”

　　真好笑啊。它什么都不关心，怎么敢确定可可会回来？难不成可可走前还跟它打了招呼？
　　再说“早晚”这两个字。在温故的时间里，居然也有早晚的区别？
　　“早”该不会是一百年后，“晚”该不会是一万年后吧？

　　谢时双将背包甩到地上，进门后光顾着找狗，背包没来得及放下。
　　她只拿手机出门，步子又急又大。

　　谢时双开始埋怨起自己，恨她为什么要坐火车，就该一口气坐汽车回来。晕车吐死也要坐汽车。
　　要是早点到家，可可不会有机会跳上屋顶。

　　久安村很小，但是对一只小狗来说，大得简直没边了。
　　谢时双担心有狗贩子将它抓走，或者是可可乱捡乱吃，刚好吃到有毒的食物。
　　这种事情不是很多吗？她在网上不知道看见多少例。
　　她现在只希望可可不要成为又一例。

　　久安村里年轻人如今很少，多是五十岁往上的中老年人在守村。
　　夏天白日的室外，几乎没有什么人活动。为了可可，谢时双拉下脸皮，挨家挨户敲门询问。

　　“请问有没有看见一只小狗？”

　　“有一只棕毛混白毛的小狗，请问有没有看见？”

　　“我的狗找不到了，它叫可可，但是叫它可可不会有反应。”

　　“如果见到一只棕毛混白毛的狗，麻烦您给它放一下音乐，听见音乐会嗷呜嗷呜叫的，就是我的狗。”

　　“麻烦您看一下这张照片，请问有没有见过上面的小狗？”

　　一圈问下来，什么线索都没有，谢时双的衣服被汗液湿透。
　　她逐渐步入绝望，久安村什么时候变成大海的？

　　天渐暗，谢时双没有吃饭，自觉快要晕过去，赶紧找了一面能倚靠的墙歇下。
　　刚合眼，不出十分钟，水滴“啪嗒啪嗒”落在她的肌肤上。

　　她睁开眼，原来是下雨了。
　　天暗下来，不是因为接近傍晚，而是要下雨。

　　屋漏偏逢连夜雨。想到那个将可可“放跑”的破洞，谢时双气不打一处来。
　　“再下大点！淋死我算了！”谢时双抬手指天。

　　言出雨来。这是老天头一次迅速地实现她的愿望，以前都是在装聋作哑。

　　夏天的雨来得急，声量亦不低，轰隆隆的雷电在云层间闪烁，昏暗的天空中辟出一道道亮线。顺带将谢时双的脑袋劈清醒。
　　“不不不不！别下！你快点停啊！”
　　她可以淋死，但可可还在外面流浪。狗毛淋湿，没人给它擦干，后果不堪设想。

　　老天这时候偏又聋了，雨滴一串串往下砸，雷声刚冒一句又接一句。
　　谢时双像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一样，她的衣服随便一处都能拧出滴滴答答的水。
　　人尚如此，更何况狗？

　　不行，停在这里显然毫无用处，走动起来，再去找找。

　　雨给她打开了一个新思路。这时候可可如果在外面，一定会找一处能躲雨的地方。
　　找找屋檐，一切带顶带盖的角落，都有机会。

　　时间加速，十分六百秒地流逝。雨没停，夜已至。
　　谢时双近乎绝望，她甚至想，今天她不要回去，就躺在路边，别的什么都不管。

　　欸？雨停了？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谢时双突然意识到好像没有雨点再往她身上落。

　　哦，不是雨停了。是温故。

　　温故站在谢时双的身后，谢时双转过身就看见它的脸。
　　它执的伞跟衣服是一个色系——纯黑。
　　与其说伞倾向谢时双，不如说完全属于谢时双。

　　温故被雨淋湿。
　　附近只有一竖路灯，不太明亮。
　　天幕即将与温故融为一体。

　　比起早就看习惯的温故的“好脸”，谢时双更关心它下半身的构成——一双腿，一条不缺，能走路是一定的，不然没法解释它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

　　温故的个头不算高，谢时双目测，它勉强够上一米七五。
　　对女人来说，这身高算高，对男人来说，这身高一般。
　　温故不男不女，没有尺度衡量。

　　温故离开椅子的壮举，让谢时双短暂地忘记可可。等她的心思再回这件事上来，她拍落温故的伞。
　　她是故意的，不仅拍落它递来的伞，更是加快速度往前走。
　　后面没有跟来脚步声。走出五十米，谢时双忍不住回头看——

　　温故站在原地，伞躺在它的脚边。
　　这一幕和在老屋里有什么区别？
　　从温故坐着变成温故站着，从温故脚边的可可变成温故脚边的伞。

　　谢时双轻叹一口气。
　　她不会跟小狗计较，因为小狗不能完全理解人的想法。温故也是如此啊，甚至还不如小狗。为什么她非要温故理解自己、听从自己呢？

　　她往回走，走近温故，看清一切。
　　雨水流过温故的眼睛，他连眨眼都不需要。
　　温故不是人，即使是人，人与人都不一样。

　　谢时双弯腰，捡起温故的伞。伞柄处，温故方才握着的地方，她能感受到些许温度——是温故真实存在的铁证。
　　仿佛与人牵手一般，谢时双握紧伞柄，抬至能遮住温故的高度。

　　她不矮，温故不高。

　　“回家吧。”

　　“不找了吗？”

　　“说不准可可已经自己回去了。”

　　“如果没有呢？”

　　“明早吧，我们要休息的。”

　　“我不用。”
　　“你用。”

　　“我不用。”
　　“你用。”

　　“我不用。”
　　“你用。”

　　这两句话一路重复，直到温故跟着谢时双的脚步走回老屋门口。

　　“怎么回来了？我出来的时候不是这条路。”温故停在门口，不肯进去。
　　谢时双心想，它是真不如狗，解释道：“地球是圆的，路是通的。通向某个地点的方式不止一种。”

　　“进去吧。”谢时双哄狗似的看着温故。
　　温故不带一点犹豫：“不去。”

　　真有意思啊。之前是赖在椅子上起不来，现在是赖在门口不进去。
　　算了，把伞给他，他爱干什么就——

　　啊！可可有了！

　　谢时双亲眼看见狗从房顶的破洞上跳下来，稳稳当当落在地面，完全是一只猫！

　　可可是听见了温故的声音才来的，它小步跑向温故，又乖乖在温故脚边蹲下。
　　谢时双傻眼，温故到底有什么魔力。

　　这天的故事总算完结，可可回来了。
　　虽然问不清它到底去了哪里，但这说明温故的话是可信的。
　　还有温故，它终于离开了椅子。谢时双以为自己到死都不会看见的一幕，今天真切地发生在眼前。

　　尘埃落定，温故又坐回老位置，可可照样趴在它脚边。

　　谢时双一身是水，她估计自己明天要感冒，得赶紧回房间用热水冲洗。
　　她买了一款便携式的洗澡神器。烧一大桶热水，将神器置入水桶，水被抽入水管，通过淋浴头喷洒出来。
　　老房子太小，没多余的房间供她装热水器。要是温故能将上锁的房间腾出来给她就好了。

　　欸？锁呢？
　　——锁被打开。
　　谁打开的？
　　——温故。
　　为什么开锁？

　　谢时双看向被放置在墙边的收拢的黑伞，一把她今天才看见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