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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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尔斯陷入长久的沉默。
当年，他从火场带出希奥·格林后其实并没有想好下一步的安排。希奥·格林人没有烧伤，但情绪却出现了大问题。注射了咪达唑仑强行镇静依旧见效甚微，他恐惧所有外界刺激性.事物，绝食、自闭。就连医生都说这种应激状况太过惨烈，基本无法疗愈，最好还是送到精神科观察。
看着始终躲在墙角里的男生，迈尔斯想到了另一种方案。他不可能养一个精神病，既然已经坏了，那不如从源头上解决，直接重置，反正他需要的是希奥·格林这个身体。
很快，量身定制的一个治疗方案出炉。用氯.胺.酮破坏记忆巩固，配合东莨菪碱致使神经药理破坏，斟酌用量，不至于弄成个傻子，等有效果之后，就配合每天一个半小时的定向电休克治疗，再在密闭的空间里一遍遍播放着他选出的“米洛”身份资料，实现洗脑。
前前后后，将近六个月的时间，医院那边交出了一件完美作品。
那个单纯的男生拎着书包站在他面前，拘谨地在医护人员的指引下喊了一声“达勒先生好”。
是利用、是培养、是个定向安插的棋子。
为了更好地达成效果，他甚至安排他做了整容手术，在外表上做到了“六分像”的迷惑。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出现了偏差？
大概是他在工作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私人电话。他接起，电话那边的人久久不说话。他皱眉，但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居然没挂电话，而是就这么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到对方怯生生地问了句，“达勒先生，你可以来接我放学吗？”。
窗外暴雨，台风过境，他随口答应了。一直加班忙到深夜，他才想起来随口答应的承诺。
电话回拨过去无人接听，他叫哈罗德开车第一回去了学校。
漫天的暴雨中，黑漆漆的校门口避雨亭里猛地探出了一个脑袋，不顾大雨跑了上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湿漉漉的一身，湿漉漉的眼睛，似乎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兴奋。他就这么趴在他的车窗边，笑容满面地望着他。
“达勒先生，我是不是麻烦你了？”很小心翼翼的一句试探。孩子气，又带着藏不住的小心机，拿天降的大雨趁机制作让人心软的条件。这一点小小的心机他看得清楚，也瞧得明白，但因为理亏在先，他还是回了句，“没有，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布莱兹不来武东港，米洛的作用暂且派不上，他只好暂时先养着这颗棋子。
“我一定努力，毕业之后，我以后要进您的公司，我要成为向您这样优秀的人。”
现在想来，那件事就是错误的开端。
这样一个无父无母无记忆的孩子，他完全就是他的全世界，毫无心理负担地看着他在这个世界里逐渐迷失，以致于到后来，界限被打破，他逐渐开始贪婪，享受下位者的仰视和迷恋。
从回忆中走出，迈尔斯抚着无名指上的尾戒，轻声说：“你大二结束那年，你用你攒下的钱替我买了件礼物，一对戒指。可惜，你没记清楚尺寸。送我戒指的时候，你又紧张又局促。米洛，你对我说的那番话，你还记得吗？”
见米洛沉默，迈尔斯缓缓开口：“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没想过跟我有结果，但你就是想告诉我，你很喜欢我。”
米洛闭上眼睛。迈尔斯口中的每一个字落到他的耳朵里都成了锥心利箭，刺向心口。
“你说，你的脑海里一直有一个人在呼唤着你的名字，一遍遍地拉你走出噩梦，所以你睁开眼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你就已经喜欢上了我。
“你说，是我给了你新生的机会，是我给了你往下走的动力，所以你要永远都喜欢我，无论我怎么对待你的表白，你都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米洛蜷缩起来，抗拒地捂住耳朵。
“我知道你爱我。我能看得出来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这一点跟你有没有失忆、要不要复仇没有关系。所以，我会愤怒你跟布莱兹在一起，但我不嫉妒他，因为我明白，你的心不在他那里。
“即便你利用布莱兹，跟他有亲密接触，但你跟他说过你跟我之间的事情吗？他真的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吗？还是说，这份感情连你自己都不敢面对。”
米洛眼眶一热，眼泪顺着鼻梁落下来，他一遍遍地逼自己不要听下去，可迈尔斯的话偏偏直往他的脑子里钻。
“这是段不堪的过去，于你于我都一样，走到这一步，我也很希望一切从来都没发生过，假装我没有利用过你，假装你从来都不是希奥·格林。实话说，我一直不希望你想起、甚至是害怕你想起这段不堪的经历，所以我也下意识地相信你一直都在失忆。
“现在想想，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我自作自受。你对我的反击都是我应该承受的，我没有任何斥责你的理由。但是，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困在过去，不如直接面对未来，我们可以一起想一个解决的办法。”
米洛终于转过身体，苍白消瘦的一张脸，眼中通红：“迈尔斯，你觉得我跟你之间还有未来？”
迈尔斯目中闪过一丝不忍，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在武东港送你戒指的时候，我承认我还没有厘清我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想把你绑在身边。但自从你去了弗罗斯特拉文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我对你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想了很久。我认为，我是爱你的。”
米洛怔住。
“你没有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候叫布莱兹杀了我，其实你就已经错失了机会。其实，你心底里还在纠结我对你的感情，你一定很想弄清楚，但你不能承认自己有这个想法。确实，这些感情太复杂、太丑陋了，连我也不弄不清楚它的真实成分。我或许比你更迟钝吧，用了这么多年才想明白。”
迈尔斯轻声叹气：“米洛，你大概不知道，我同样非常害怕自己会对你产生感情。我也恨我为什么现在才明白，我原来一直都爱着你。”
米洛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凿成了空空的窟窿，无法思考，无法算计。
迈尔斯上前，轻轻抚上米洛的肩膀：“松原悠真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但你知道的，我也是为了保护你，你不能让警察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我并没有真的想让察猜他们去杀了他，那是个意外。松原悠真是自杀的，他是为了保全你而自杀的，他的死对他而言是有价值的。”
“米洛，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就试着重新开始。但如果你真的恨我入骨，不要继续，我也接受。我会送你回万阳，达勒集团的那些产业我会处理，蓬拉颂你就当从没见过，以后也不要再来招惹。当然，盖瑞和凯文那边我也不会追究。这之后，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接受。我答应你，绝不反击。”
说着，迈尔斯指腹擦掉米洛下巴上的大颗眼泪，声音也软下来：“我不会再逼你了，不要哭了。”
米洛闭上眼睛，眼睫被眼泪浸湿，苍白的下颌微微颤抖。
“迈尔斯。”
“嗯。”
“你是不是早就和这些毒枭在做生意了？”
迈尔斯摇头：“你突然发病，除了带你上山我没有别的选择。凯文的分厂建在这里，偶尔会帮着走山的人放行，不算是合作，但他们也会卖我一些面子。”说着，迈尔斯松开手，微微叹气，“米洛，我在你心里已经坏到了这个地步吗？甚至连布莱兹他们那群恐怖分子都不如？”
米洛没法回答。
迈尔斯松开手，他看上去似乎也被伤着了，径直起身。
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米洛一人。他死死盯着吊水瓶里那不断滴落、仿佛永无尽头的透明液体，眩晕感伴随着一种冰冷的混乱在脑中翻搅。没有丝毫犹豫，米洛猛地拔掉手背上的针管。尖锐的刺痛和更强烈的眩晕瞬间袭来，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啪！啪！啪！”清脆而突兀的石子敲击窗棂声打破了死寂。
米洛强忍着不适，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不远处，光秃秃的山坡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男孩，顶多七八岁年纪，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得离谱、污秽不堪的短袖衫，像只破麻袋般松松垮垮地挂着，几乎遮不住嶙峋的肋骨和布满不明污渍的皮肤。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捡着小石子四处乱丢。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米洛渐渐瞧清了那个男孩的脸。那一瞬间，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攫紧。米洛推门走出，山风一股脑地卷来，扑得他险些站不稳。
米洛一步步靠近，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阿帕？”
男孩迟钝地转过头，涣散的目光在米洛脸上游移了许久，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终于，一丝极其微弱、扭曲的笑意极其艰难地爬上了他干裂的嘴角。
米洛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蹲下身，双手抓住阿帕枯瘦如柴的胳膊，急切地翻看那细小的臂弯内侧。
“你怎么在这儿？你爷爷呢？察猜呢？你不是应该跟着他吗？”
“上、山……” 阿帕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运货，上山，我记……不清了……”
米洛飞快地检查着阿帕的胳膊、脖子，甚至撩起那破败的衣角查看他瘦骨嶙峋的脊背，没有看到针孔。
“他们给你吃了什么？阿帕！告诉我！他们给你吃了什么鬼东西？” 米洛的声音尖锐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带着戏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从米洛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是句蹩脚的英文：“卡痛啊，猜不出吗？”
米洛转头去看。
勐拓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一道斜贯眉骨的疤痕让他本就凶狠的眼神更添几分匪气，剃得很短的头发根根竖立，下巴线条冷硬，嘴角叼着一根几乎快要燃尽的烟，正用一种看戏般的眼神死死钉在米洛惊慌失措的脸上。
“这小家伙，瘾头大得很呢，兑在可乐里，他都要抢着喝。”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米洛的脑海。格伦作为一个成人都在这种混合毒草的侵蚀下尚且变成了神志不清的废人，更不要说阿帕这么小的孩子……这根本就是谋杀！
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米洛猛地站起身：“你这个该死的畜生！”
勐拓一步步逼近米洛：“畜生？呵，布莱兹杀了我兄弟，这笔血债我还没讨回来！” 他阴鸷的目光像毒刺般剜着米洛，“我发过誓，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畜生这个词你骂早了，要是拿卡痛招待你，简直太便宜你了。”
米洛耳中嗡鸣不止，剧烈的愤怒和心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他的心再次沉入冰窟。就在不远处崎岖的山路上，还有几个跟阿帕年纪相仿、同样瘦骨嶙峋、眼神空洞麻木的孩子，正行尸走肉般地拖拽着或背负着沉重的包裹。
在滕邦，孩子是不值钱的，生下来绝大部分只有当烟民种罂粟的命，有一小部分孩子是值钱的，比如赣谷里那些当成娃娃兵从小被培训当成战争养料的。
目不识丁，对命运的概念完全模糊，过早的知悉血腥，能长大成人的屈指可数。这样的人生，这样的命运，怎么能不让人感到绝望？
米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因为他的选择，伯利恒号上的贝芙莉管家、那个绿眼睛小男孩无辜惨死，悠真被迫自杀，现在就连阿帕也是间接因为布莱兹射杀勐沙而被毒品控制……
他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他的复仇真的就是正义的吗？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勐拓慢慢走上前，浊臭的呼吸近在咫尺：“听说，艾里恩·桑顿那个狗杂种是你的叔叔？”
“你倒是很有骨气，敢这么瞧我。”勐拓森森一笑，“你也该拿脑子想想，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对你这种婊子养的东西手软。”
两个粗壮的男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米洛的胳膊，将他按在了地上。
勐拓慢悠悠地半蹲下来，与米洛被压得变形的脸平齐。他伸出手，一支注射器递上前，里面混着透明的液体。
一旁的阿帕应激反应一般瞪大了眼睛，立即起身逃跑。
勐拓的视线甚至没追随阿帕逃跑的方向，只是笑吟吟地望着米洛，说：“知道开天窗吗？其实，还有一种玩法比开天窗更有意思。把你的血抽出来，跟这东西混在一块，再打回去。这滋味，我保准你只要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了了。”
说着，勐拓他一手粗暴地扯起米洛被制住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捏着注射器，毫不犹豫地将粗大的针头精准地刺进了米洛肘窝处暴起的青色静脉。
针尖刺破皮肤和血管壁的锐痛清晰无比，米洛忍住没有出声，依旧是死死盯着勐拓。
随着勐拓回抽活塞，血液逆流而上，汩汩涌入针筒。
勐拓拔出针孔，享受地摇晃均匀。
透明的液体与浓稠的血液在密闭的玻璃管腔里混合，化作一种污浊、粘腻的暗红色混合物。
勐拓笑着说：“现在，好好享受这一顿大餐吧。”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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