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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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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蓁过去的时候,已经听见班里在喊集合了。
她加快语速,和帮忙拍照的韩扬简单沟通了下,韩扬表示没问题。
许蓁笑着说谢谢,回头拉着周烬走到花墙的尽头,相貌分外惹眼的两人穿着同色系短袖校服,站在一片开的灿烂的粉蔷薇下,春和景明,并肩而立,试图将这一刻记录成永远。
在韩扬调整镜头时间的空隙中,许蓁问周烬:“我是今天第一个找你拍照的人吗?”
“嗯。”周烬回应,目光沉沉映着花影,望向前方。
“那我可真幸运,”许蓁微微一笑,“作为第一位的特权,你要永远记得我,好吗?”
周烬平静回答道:“忘记谁都不会忘记你的。”
“——咔嚓。”
“好了。”韩扬比了个欧克的手势。
六班只剩许蓁一人没到,催促之下,她实在来不及多看一眼照片,匆忙跟众人告别,转身就跑。
周烬拉住她的手。
由于少女转身的动作太快,他只勾住她的一截指尖,松松垮垮,若即若离。
许蓁疑惑回头。
“五点,校门口见。”他低声说。
“嗯?——好。”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许蓁已经习惯说好,不拒绝他仿佛是本能作出的反应。
得到肯定答复后,周烬松手,垂落至身侧的手指微蜷,放人离开。
他盯着少女朝操场中央跑远的纤细背影,直至消失才收回视线,韩扬慢悠悠走到周烬面前,摆弄手中相机,调出相册查看照片。
“…………”完蛋!
看清的一瞬间,他暗道糟糕。
许蓁选的地方景不错,却迎着太阳光,画面大曝光,拍下照片的时候相机自动调整模式多半秒延迟,只见唯一勉强能看的照片里周烬目光专注望身旁的女孩,而女孩已转过身,分不清容貌,只有一道模糊的残影。
这算什么合照。
周烬微侧过头,也看清了照片。
“要不……有时间我再帮你们拍张?”自感有罪,韩扬默默提议。
良久,周烬淡声开口:“……不用了。”
就这样,挺好。
下午五点,高三部特意准许放半天假。
许蓁迈出校门时,下意识往路边那颗最大的榕树下一瞥,果不其然,混迹在一堆打长条牌的老头子之间,有个精瘦颀长的身影懒懒倚在花台边,观看这场激烈战局。
几个自带的小木凳,一张朝附近商店借来的桌子,自可以围拢一圈志同道合的人。
许蓁走近的时候,离周烬最近的老头子拿着牌找他出主意:“小伙子脑袋瓜倒挺聪明,你说这次出啥?”
周烬弯下身仔细瞧了瞧,选了张天牌扔出去。
“不错不错。”老头子一瞧对面的人眉头皱得可以夹死只苍蝇,就知道选对了。
“你还会玩长条牌?”许蓁忽然出声,笑着问。
“现学的,信吗?”周烬勾了勾唇角。
“信,当然信了,普天之下还有什么能难倒周大帅哥的?”许蓁给予充分肯定,给足了周大帅哥面子。
周烬挑了下眉,抬手松松揽住她的肩往外走,散漫的语气里多了分笑意:“行,夸得耐听,大帅哥带你吃大餐去。”
许蓁感动极了,决定下次再多夸几句。
吃饱喝足,推开门初夏的气息扑面而来,比起餐厅里面充足的冷气顿时变得有些热燥,迈出两步,隐隐能听见高处树梢微弱的蝉鸣。
二人沿着长长的梧桐道走,周烬问:“送你回校吗?”
许蓁迟疑了片刻,摇头:“不,我回家一趟。”
自从百日誓师那日后,许荣德发消息来,好言好语问许蓁什么时候有空,一家人吃个饭。
这是要和解的意思,许蓁刚开始不肯松口,后来许荣德又跑到学校看了她几次,说完叮嘱的话,再略带局促地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明白爸爸的意思,轻声叹了口气。
回去吧,反正以后没有多少和陶玉梅母子待一起的日子了。
离分别的岔路口还剩一大段距离,两人不着急,慢慢悠悠地走,望着沿侧几乎延伸到天空的梧桐树,叶子茂密浓绿,许蓁恍惚回忆起两人曾走过同一段路,在春天没到来之前。
那时她想,要是能和周烬再看一眼夏天梧桐叶繁茂的光景,就算不留遗憾了。
之后也没刻意记起,没想到阴差阳错,二人真的又一次来到这里。
她记得,这一片有个小广场,多是散步的人歇脚之处,同宿舍的女孩子告诉她,运气好能听见有个小哥在这边弹吉他唱歌呢。
许蓁心念一动:“周烬,我们往那边走走吧。”
周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不明所以。
小广场是半圆下沉式结构,用木板从上至下铺了六层台阶,时至傍晚,零零散散坐了些人在闲聊,台阶之下,正中央有个男生抱着吉他在弹唱,清朗的嗓音仿佛微风吹一般惬意。
许蓁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原来往这儿条路走,是想听他唱歌?”周烬在她身旁坐下,明白过来后语气中带了丝难以察觉的不爽。
“算,也不算,”许蓁小声抱怨说,“最近准备考试好累啊,我就想找个地方什么也不干,静静坐一会儿就好。”
“……哦。”噌噌冒出来的小火苗就这样浇灭了,周烬闷声应,“想看多久看多久,他要是收摊我买一个晚上唱给你听。”
弹吉他的男生算是街边卖艺,小音箱旁摆了个箱子,随缘打赏。
许蓁扑哧轻笑,忽然想到什么:“周烬,你妈妈是音乐家,你也懂一些乐器吗?”
“钢琴、小提琴、架子鼓比较熟悉,其他会一点。”周烬随口说了几个乐器名字。
“吉他呢?”
“……”周烬身形顿了顿,转过头,微挑的眼眸似笑非笑,“怎么?想听我弹?”
他压着声,嗓音低哑,只有两人能听见,说话像逗小姑娘似的,许蓁面不改色:“下次吧,可以有机会吗?”
“用不着下次。”
话音还未落,周烬已然站起来,长腿一抬往下走,许蓁懵懵地盯着他的背影,往弹吉他那个男孩的方向而去。
许蓁坐在原地,不知两人在交谈什么,只感觉那个男孩停下唱歌后,往她这边扫视了一眼,随后起身,爽快地把吉他和独椅都让给周烬。
“这什么情况?换人了?”
“怎么回事,还带替补上场吗……”边上的路人嘀咕。
周围熙熙攘攘分毫没影响到周烬,他坐在椅子上,支起一条腿抱起吉他,右手拨弦,暖黄色路灯照在他身上,侧脸冷峻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渡了层温柔的色彩。
鲜少见过这样的周烬,许蓁掏出手机想给他拍张照。
透过手机屏幕,即将按下键钮的一瞬间,穿着黑T恤的少年朝她望来,忽而一笑,风静止,许蓁有一刻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仿佛也停止了。
然后,和吉他弦上流淌的乐声逐渐重合在一起。
一首和周烬的风格截然相反的小曲子,全程没一声哼唱,却完全不显得单调,轻快明亮,又好似掉进了青柠气泡饮一般清爽。
一颗心被沁得冰冰凉凉,那些伴随高考将来的焦虑、烦闷和浮躁统统冒出气泡消散了。
她没说,但他明白。
他也没说话,但她明白有人悄无声息的安慰藏在每个乐调里。
许蓁放下手机,眼眸弯弯安静而柔软注视着他。
风过树梢,盛大的夏日奏响。
……
市中心医院。
夜色彻底降下,浓郁的黑色被毫无温度惨白的灯光隔绝在外,空荡冷寂的长廊尽头是亮着灯的手术室,一个身形清瘦、穿着白衬衫斯文的男生靠在扶手上等候。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静止的白玉雕像。
直至手术室的灯猝然熄灭,垂下的浓密睫毛随之颤动了一下,再抬眼,季斐礼面色平静地看着向他走来的医生。
对方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他们已经尽力了。
这是姚曼自-杀的第三次,再也没抢救成功,最终,疯言疯语的女人走向她无可挽回的结局。
良久后,季斐礼点头,开口却是对身边的助理说的:“父亲呢?”
助理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斟酌开口:“季总他……还在国外开会,已经通知过那边了,暂时还没有回复。”
没有想象中发泄的怒火,他家少爷看起来似乎情绪毫无起伏,甚至语气依旧温和地说知道了,刻在骨子里的修养没让他有半分失态。
姚曼突然离世的消息不胫而走,如同投下一粒石子泛起的涟漪,波动到整个圈子,有震惊的,有奚落的,也有早已意料之中的。
无数电话纷至沓来,或是打探消息,或是沉痛悼念,劝季斐礼节哀顺变,只有一个电话,一个本该出现的人,至始至终没有影子。
但这些和一具冰冷的尸体没有关系了,姚曼静静躺在手术台上,阖眼永眠,嘴角若无的微笑宛如一柄匕首,含着讥讽和恨刺扎在季斐礼心脏,残忍至极。
他上前两步,在尸体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片刻,季斐礼唇角微弯,勾起同样弧度的笑容。
他说:“我知道的。”
“母亲,我知道所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