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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鸾枳叹(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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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掀起,探出一张明媚鲜妍的脸。
“我当是谁在这儿挡道呢,原来是高公子呀!”
章湘之扶着丫鬟的手跳下马车,茜红色的裙裾随风飘动,贵气又不失鲜活。她几步走到近前,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宣白薇的胳膊:“薇姐姐是我和哥哥请来的客人,高公子这样做不太好吧?”
高广禄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不过是好心帮忙,章小姐用不着这么揣度吧?”
“啊呀,区区半年不到,高公子居然连‘揣度’二字都学会了?”
章湘之才不管高广禄被气成了什么样,语气夸张地道:“难得啊难得,林先生不愧是名满京城的大家,经他教授,连高公子都这么会说话了!”
“你!”
章湘之浑不在意地哼了一声,随即指了指停在一旁的马车:“男女有别,我不跟你吵。高公子要真觉得冤枉,或是要告我的状,不如去找我哥?”
她说着,又朝马车方向喊道:“哥!高公子找你呢!你——”
话未说完,高广禄便抢先道:“我只是想帮忙带路,章世子和章小姐不需要,那便算了!”
他唰得一下打开折扇,转身就走,心中暗骂出门太急没看黄历。之前被人从章侯府里请出来,已经吃了章淮之一次瘪,回家后又被老爹一顿臭骂,高广禄才不乐意继续跟章淮之打交道。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章湘之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样?”她轻轻撞了撞宣白薇的胳膊,得意道,“我哥是不是还挺好用的?”
宣白薇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经此提醒,目光不自觉地随她一起,落在了那辆马车上。
那辆侯府制式的马车已经被小厮驾至一旁,此刻正静静地停着。车门紧闭,将内里遮得严严实实,车中人似乎并没有要出来的打算。
宣白薇看着看着,一时失神,直到章湘之凑到她耳旁,幽幽地道:“薇姐姐,你是在想我哥哥吗?”
“……”
宣白薇猛地回神:“啊,没、没有啊。”
“别害羞嘛,我巴不得你多想想他呢。”章湘之笑得不行,语气中尽是揶揄。宣白薇心知是自己失态在先,连忙侧头回避,觉得脸热。
“唉,只可惜他这会儿不在,看不到你念着他这副模样喽。”
宣白薇终于从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上移开了心思,问道:“他不在吗?”
“不在啊。”章湘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给你透露个消息啊,这次百花宴,不单是赏花交际这么简单,最重要的是要接待一个大人物!”
宣白薇于此事已经心中有数了,此时听到,仍是谨慎了几分:“哪个大人物?”
“嗯……不知道。”章湘之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反正我爹跟我哥老早就出门了,说是要跟那个大人物会谈。不光是他们,据我所知,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几乎都去了,也不知是何方神圣需要这么严阵以待。”
她说完,又嗤笑一声:“也只有高广禄这种草包,半点用处都没有,不在被邀之列,才闲的没事儿出来骚扰别人。”
章湘之这种高门贵女都无从得知,亦或者说被父兄蒙在鼓里,可见那位临安王的属臣是何等危险的人物了。
宣白薇心中了然,暗下决心一定要谨言慎行,带着若云平平安安地回去。
她想叫宣若云上前,介绍与湘之认识,也好一同进去。回头一看才发现身侧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宣白薇脸色一变,堪堪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章湘之好奇地凑了上来:“薇姐姐,你在找什么?”
宣白薇道:“方才站在我身边的姑娘,那是我堂妹,今日也是她第一次参与百花宴。”
经此提醒,章湘之这才想起,方才似乎确实有个人站在薇姐姐身边。只不过自己揽着她的胳膊只顾说嘴,竟忽视了那位堂妹。
“一个大活人,肯定不会凭空消失,说不定是先进园了呢。”
宣白薇怕的就是她先进园,是以半点没有被这番话安慰到,脸色愈发差了。章湘之连忙安抚道:“别着急别着急,我们一同进去,很快就会找到她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办了。
宣白薇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抹笑,随即便随章湘之一起踏入了琉璃春榭。
长公主虽不启用此处园林,但依然有人日日精心洒扫侍弄,这才让众人得以在今日瞧见,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繁花的震撼美景。
众人多是头一次来,简直要被这里的花儿看花了眼:白玉栏杆边的魏紫牡丹,太湖石畔的金蕊玉兰,还有成片成片的西府海棠,层层叠叠,如云似霞。
有人喃喃感慨:“果然是别处比不了的盛景啊……”
贵女们不知内情,全然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品评观赏。唯有宣若云孤身一人,匆匆忙忙地钻到花树之间避开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明明能早些进来,宣白薇偏偏要拉住自己在门口等,大庭广众之下真是好不丢脸!若不是她阻拦,自己便能与门口那位公子一起进来,此刻或许已经拿下他了。
宣若云拍了拍心口,有些遗憾。
宣白薇让自己安分守己,此行只当是游玩见世面,宣若云嘴上连连答应,心里却不屑一顾。在这件事上,她与爹娘的观点非常一致,就是为了给自己觅一个高门夫婿。
先前装乖卖巧不过是缓兵之计,眼下自己已经进来了,自然不必再看宣白薇的脸色,像个丫鬟似的跟在她身边。故而宣若云趁她不备,先一步悄悄溜了进来。
满园名花盛放,在宣若云眼中只是一团团浓淡不一的颜色,她胡乱拨开挡道的花木,还在想着怎么找找方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位公子。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宣若云生怕是宣白薇追了过来,连忙后退几步,借花树掩盖自己的身影。随即悄悄探头出来,紧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两个青衣侍者率先走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几个华服男子,约莫都是弱冠之年,个个眉目英挺,气度不凡。
他们似乎在闲谈着什么,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往后看,呼朋引伴,好不潇洒。宣若云躲在花树后观望,眼睁睁地看着走在前面的几人自觉地向两侧让渡,将主路让给了后面的那位锦衣青年。
锦衣青年从花荫里缓步走出。
来人以紫金冠束发,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腰间悬着一枚青玉双螭佩,除此以外别无其他装饰。可即便装束简单,也不难令人看出,他才是这群人里众星所拱的月。
走在前面的青年纷纷与他交谈,他也一一颔首回应,举手投足间一派从容。
一名青年道:“听我娘说,上一朵奇花几十年前就枯萎了,没想到这琉璃春榭中还有第二朵。”
立刻就有人接话:“托郡王的福,我们今日也能开开眼了。”
“……”宣若云蓦地睁大了眼睛。
她虽不认得什么衣着什么装饰,但这声“郡王”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戏文里说什么士农工商王侯将相,这郡王,岂非比侯爷还要尊贵?
宣若云心口砰砰直跳。
如此年轻的权贵,岂不就是父母交代的金龟婿?自己若是得这位郡王青眼,岂不是比那个堂姐攀得更高?
念头一起便愈难压下,宣若云有些按捺不住。眼看一群人越走越近,这一刻,超越堂姐的念头占了上风,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哎呀!”
宣若云跌倒在了众人面前。
“……”方才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众人一时不察,未能发现花树后还藏了个人,此刻骤然跌倒在路中间,还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往这边看,打的什么主意似乎已经很明朗了。
此时有嘉南郡王在,这小娘子的目光怕是落不到旁人身上,自然也轮不到他们开口处置。郡王就算真的顺水推舟收了此女,他们也只有恭喜的份儿。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闭了嘴,随即便看郡王缓步上前,在那女子的面前站定,唇角噙着三分笑意,跟往常温文尔雅的模样似乎没有分别。
宣若云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一眼。
方才只知道郡王身份尊贵,现在离的近了,才发现人长得也是万中无一的俊美。周遭繁花似锦,在他身边似乎都成了陪衬,高大的男人与盛放的花儿共处,非但不显阴柔,反倒更衬托出来人眉眼深邃,容貌昳丽。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此刻眼中却只有自己。宣若云单是想想就觉得激动,已经在期待着他上门提亲时,羡煞堂姐一家的情景了。
男子开口,彬彬有礼:“这位姑娘,可还好?”
宣若云有些羞涩,虽然没有起身,依然矜持地答道:“尚、尚好。”
“嗯。”他语气未变,继续道,“若无大碍便可起身了,赔偿黄金千两以偿花木折损,然后,就可以离开琉璃春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