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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鸾枳叹(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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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若云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全然想不到,看起来温和儒雅的郡王,前一刻还在关心自己,下一刻竟能说出这样冷冰冰的话。黄金千两,自家怎么可能拿的出来?就算真有,父母又怎会为了自己拿出来?
“我、我没有,郡王明察——”
她下意识就要辩解,可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袖处裙摆处,竟然真的带着些花瓣,像是方才拨开挡路的花木时带上的。
于是立刻换了口径:“我不是故意的……”
宣若云声音颤抖,这下是真的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了。
“无论有心还是无意,总得为自己所做之事负责。”面前的男人声音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是半点不留余地,“来人,送这位姑娘回府,顺便取了银钱了结此事。”
候在一旁的青衣侍者恭声称是,随即便朝宣若云走来。
“不、不要!不要过来!”
自己花了大价钱置办行头,这才进来没多久,人还没见到几个,怎么能就这么被赶出去?还有这么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她怎么敢让爹娘知道啊!
宣若云心口狂跳,终于知道怕了:“几、几朵花而已,应当不值这么多钱吧……我记得我姐姐家里种的也有花,不然我赔、赔几棵过来?”
她说得断断续续,满目哀求,可那位温和的郡王再也没有看过来一眼。
两名侍者脚步未停,待来到宣若云面前时,她终于不受控制地惊叫出声:“救命!!”
琉璃春榭久无人烟,今日赴宴之人又各自谨言慎行,这一声呼救便格外刺耳。
宣白薇眼皮一跳。
“薇姐姐,这里!”章湘之拉着她就往声音的来源处跑去,满头珠翠相击,与出门前母亲交代的淑女言行大相径庭,她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于是,这厢众人的视野中,忽见一双丽影,翩然而至。
一位穿着装扮皆是上乘,容貌灼艳,肤光胜雪,明艳似盛夏骄阳。另一位装束简单,但胜在气质出尘,就如同雨后的青莲,温婉澄澈。
这二人不像出身同一门庭,却意外地关系颇好的样子,两段截然不同的风姿,同样的令人惊艳。
宣若云一看到宣白薇便叫喊起来,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姐、姐姐!我在这儿,救我!”
她原还想着求求情,可看这位郡王的意思,怕是没有网开一面的机会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姐姐身上。
宣白薇没有理她。
她稍稍平复了下呼吸,扫了眼面前的情景后,便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询问道:“叨扰诸位,我是此女的姐姐,敢问她是犯了何错要被如此对待?”
“若说对待,没有人对她如何,姑娘尽可询问在场众人。”
众人不明所以,方才郡王明明不愿再说话,此时却不知为何回了头,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若问原因,姑娘请看。”
宣白薇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地飘零的花瓣。
“虽说花卉终有飘零之日,但盛放之时就被人从枝头拂落,还是有些可惜的,姑娘觉得呢?”
“……”
宣白薇看向宣若云,双眉紧蹙:“是你做的吗?”
“我只是从这条路上经过,花太多了有些挡路,就往两边拨了拨。”似乎是觉得有人撑腰,宣若云的声音微微大了些,“你家花圃不是种了很多花,不然你帮我赔一些?”
“……”宣白薇心中顿时一股无名火起。
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早知如此,自己当初就该坚定些,无论如何都不允她的请求才好。
然而,还不待宣白薇说什么,对面那位公子便开口了:“姑娘口中挡路的花,乃是牡丹中的极品‘二乔’,同一植株上能开出半边紫红半边玉白的奇花。恰如美人颜色不同,却各占风华。”
他捡起了那些花瓣,看上去有些惋惜:“这是现存于世的唯一一株二乔了,是与这琉璃春榭一起,由当今圣上亲自赐予本王母亲的。”
……琉璃春榭的主人?
宣白薇瞳孔骤缩,已然认出面前这位,便是昭明长公主的独子,嘉南郡王,谢启臻。
驸马早逝,长公主膝下唯有这一个儿子,其身份地位比之皇子也毫不逊色,决计是需要敬而远之的权贵。更何况、更何况她已经从章淮之那里得知,嘉南郡王是湘之要相看的夫婿啊!
宣白薇终是说不出别的话了。
她已知此事是若云做得不对,本就不敢争辩,又觉得愧对湘之,只好后退两步,跪在了宣若云身边:“郡王恕罪。”
“是我管教不严,让妹妹犯下大错,我代她向郡王赔罪。任何后果我二人都会一力承担,绝不推辞。”
宣白薇闭了闭眼,静候发落,心想即便自己被一起赶出去也认了。
“哎哎哎,又不是你的错,你为何要跪?”
骄矜的女声响在耳边,宣白薇刚刚跪下去,下一刻便被章湘之拉了起来。
章湘之将她护到身后,自己则上前一步,争辩道:“花瓣落了,又不是花死了,眼下正值春盛,没准过两日就长出来了,这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吗?”
宣白薇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嘉南郡王位高权重,且章侯府与长公主府意欲结亲,这二人说不准以后是夫妻,湘之实在不必为了自己做到这一步。
章湘之却浑不在意,继续道:“郡王仁慈,想来也不会刁难两个弱女子,既然这花没有大损,便只需对这几片飘零的花瓣负责就好了,郡王觉得呢?”
谢启臻静静地听着,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身着云锦织金装,头戴衔珠金步摇,眉飞色舞,顾盼生辉。一看便知是家中宠溺,才养出了这样骄矜倨傲的气质,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谢启臻自然也认了出来,这便是母亲给自己选的妻子,章侯的掌上明珠,章湘之。
他挑了挑眉:“章小姐的意思是?”
章湘之理所当然道:“赔钱啊。”
“这二人是我带进来的,自然是我赔。三千两黄金,此事就此揭过,郡王觉得如何?”
“本王自然不会为难。”谢启臻似乎笑了,“所以先前说的是一千两。”
“……”
章湘之面不改色,顺口便接了下来:“一千就一千,我现在着人去取,你不许为难她们。”
她话音刚落,另一道男声骤然响起:“什么一千啊?”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来了人,来人身着官服,是操办此次百花宴的礼部属臣。众人瞧见他后纷纷抱拳,称了一句:“戚大人。”
宣白薇心下一动,悄悄抬眸,果然见到了表姐夫戚开霁。
戚开霁的目光在场中转了一圈,落到宣白薇身上时停留片刻,随即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朝谢启臻行了一礼:“郡王。”
“有侍者来报,说是牡丹园这里有人高喊救命,下官这便来看看。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跟在谢启臻身后的子弟们揣摩郡王的心思,立刻上前代劳,将这里发生的事一一说与他听。
“原来如此。”戚开霁了然。
“赔偿毁坏的花木乃天经地义,只是下官以为,不必连坐旁人。”
他回头朝章湘之颔首致谢:“多谢章小姐仗义执言,但是不必破费了。这千两金,还是我来赔予郡王吧。”
“哦?”谢启臻兴致盎然,“戚兄这是为何?”
戚开霁拱了拱手:“郡王见笑,这位宣姑娘,其实是内子娘家小妹。”
镜夕才交代过要好好护着这个表妹,戚开霁当然不能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何况章淮之这个姻亲难得,表妹若被赶出去了,还怎么跟他结缘?
于是他再度道:“这事本就怪不到她头上,还请郡王看我薄面,饶恕于她,所需赔偿,尚书府自会登门奉上。”
听到这话,谢启臻不禁笑道:“戚兄说笑了。”
这千两金章侯府不缺,戚家不缺,长公主府自然也不缺。他不过是随手拈来打发在面前扰人的事物,若是算到姻亲与能臣的身上,倒是得不偿失了。
更何况……
皇城中美人不少,但大多有家中托举,若非今日这一遭,当还见识不到这颗蒙尘明珠。
谢启臻神色微妙,随即很快恢复如常:“此事并非宣姑娘所为,自然怪不到她身上。至于地上那女子,念其是初犯,便免了千金之责,放她离开琉璃春榭回家去吧。”
宣若云听了半晌,见自己仍是免不了被赶出去的下场。她有些慌张,却又说不出别的话,希冀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宣白薇的身上。
“……”
宣白薇虽然焦急,但也知道,郡王肯免除千金之责,且只是让若云回家去,已经是看在湘之和姐夫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了,哪里还有再商议的余地?
可是她们姐妹一同前来,若云被请出去,自己却留下了,叔父婶娘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待宴席结束还不知是怎样的情景。
宣白薇心一横,已经打算随她一同出去了。哪知谢启臻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似的,忽然道:“这百花宴难得,设在琉璃春榭的百花宴更难得,当是没有不辞而别的道理。你说对吧,宣姑娘?”
宣白薇陡然一惊,抬头便对上了谢启臻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戚开霁也蹙着眉,对着宣白薇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宣白薇被这两道目光盯得如芒在背,抿了抿唇,终是顺从地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余光中,宣若云被青衣侍者拉了起来,她自己似乎也知道无力回天,站起身后擦了擦眼睛,抽噎两声,随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启臻这才满意:“今日这二乔是看不成了,好在玉兰和海棠尚可一观,各位请便。”
这话一出,随行众人便知自己是该走了,纷纷告退离开。不过片刻后,偌大的牡丹园便重新归于空荡。
待众人散去,谢启臻忽然回头看了过来:“与我一起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