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权臣》莲上蝉衣

18、鸾枳叹（十八）

　　宣家地方不大，宣若云回来后便与宣白薇住在一起，等着来日一同去赴百花宴。

　　似乎因为弄丢了宣白薇新打的耳环，觉得理亏，宣若云回来后老实了不少，就连父母上门来找也摇头拒绝了。

　　宣白薇只当她听进了自己的话，稍稍放心了些。

　　她并不过多管束宣若云，也没有再提起当日的争执，姐妹二人向来疏远，值此一遭似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百花宴前的这段日子就这么悄然过去了。

　　宴会前夕，宣白薇取回了改制的珍珠发簪。

　　那只孤零零的耳环自然是戴不出去了，她便将上面的珍珠取下，找银匠重新做成一根发簪。宣若云在临睡之前，盯着发簪看了许久，又在宣白薇看过去时，扯着被子盖过头顶匆匆睡去了。

　　宣白薇看了她半晌，终是没有多说，躺在外侧沉沉睡去。

　　长夜将阑，天色熹微。

　　烛火早已熄了，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青白。宣白薇侧身躺着，意识朦胧间翻了个身，手搭在里间，碰到了一片冷下去的被褥。

　　她的意识瞬间清醒，猛地睁开了双眼。

　　身侧空空如也。

　　昨夜那些莫名其妙的动作此刻骤然清晰起来，宣白薇立刻坐起身，连披衣都顾不上，快步走到门边朝外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晨雾未散，花木都影影绰绰的，哪里有半个人影？

　　宣白薇心口怦怦乱跳，已经猜测到宣若云之前的举动不过是伪装，她仍是没有听进自己的劝告，先行一步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匆匆换了衣裳便打算去追。宣承平和白清商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扬声问道：“薇儿，怎么了？”

　　“若云不见了！”

　　宣白薇已经换好了衣裙，来到父母的房门前告知此事：“我猜她是先行一步，去百花宴那边了。”

　　宣父宣母披衣出来，脸色均已是大变：“这怎么、这……我们叫上承富他们，一起去找找？”

　　叔父本就指望着宣若云能在京城觅个夫家，她先行一步说不定就是叔父出的主意，找他多半没有用。

　　宣白薇摇了摇头：“左右是要去赴宴，就不必再大张旗鼓地找人了。现在时辰还早，我这就去百花宴那边，兴许还追得上。”

　　她匆匆说完，转身就要走。白清商看着女儿的背影，下意识叫住了她：“薇儿！”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太安稳。明明提前做了那么久的准备，可到了这天还是如此急切，竟然让女儿连一口热乎的早饭都没吃上。

　　然而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女儿临行在即，白清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蹙着眉头，满脸担忧：“万事小心。”

　　“嗯。”宣白薇使劲儿地点了点头，“女儿去了！”

　　百花宴定在昭明长公主名下的一座园林，名唤琉璃春榭。是当年圣上即位，或者说，从长公主手中接过皇权时，赏赐给公主的府邸。

　　章湘之曾与宣白薇提起过此地，说这里培植了许多名贵花木，一年四季花开不败，姹紫嫣红，是最适合举办宴席的地方。奈何长公主不爱热闹，也不愿启用这处园林，若非此次情况特殊，旁人怕是没机会来一睹此地风景。

　　此时的宣白薇早已顾不得这些了，她一路匆忙赶去，并未在路上见到宣若云的身影，直到接近琉璃春榭的大门时，终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是秘书郎宣家的小姐，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

　　宣白薇循声快走几步，果然在大门口处，看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宣若云。

　　她今日的装扮显然是下了血本，穿着一身胭脂红色软烟罗裙，梳着精巧的飞仙髻，头上还戴了华丽的发饰。这身装扮少说也得花费一两个时辰，她夜半出逃，怕是一宿都没睡。

　　可即便如此耗费心力，此刻依然被拦在了琉璃春榭的大门之外。

　　两名按着腰刀的侍卫面容冷硬，活像两尊石雕，不论宣若云如何解释，他们始终重复着那句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若非三品以上朝官的家眷，需得有请柬方可入内。这位小姐，您，不行。”

　　赴宴没有凭证，又未和相熟的人一起，自然没人知道自己是谁。宣若云此前不察，直到被拦下，才恍惚意识到还有这桩事。

　　“不知道宣家，可知道章侯府？”她不愿在门口耽搁，平白招人笑话，立刻昂首道，“是章侯世子特意邀请我来的！”

　　“……”

　　守卫目视前方，依旧不为所动。

　　宣若云跺了跺脚，又气又急，发饰上的细长流苏也随着动作不住地晃荡：“听不懂吗？章侯府！你们不要命了敢拦我？得罪了章世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长公主府的守卫自然不会被她这两句话吓退，二人面色发寒，冷声道：“再不离去，休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此刻天色大亮，已经陆续有人抵达。宣若云尖利的嗓音引得周围的马车纷纷停下，车帘掀起，一道道或好奇或讥诮的目光投射过来，令她脸颊发烫，难堪不已。

　　眼见守卫上前，似乎要将宣若云押解下去，宣白薇当即道：“且慢！”

　　即便恼她任性妄为，可到了这等场合，同顶着秘书郎宣家这个名头，宣白薇还是得上前帮她解围。

　　她深呼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上前对上那两名持刀的侍卫：“有劳二位，家父是秘书郎宣承平，这位是我同宗堂妹。我二人受章小姐相邀来参加百花宴，眼下章小姐未到，我们等着就是了。舍妹年纪小，出言无状，还请海涵。”

　　宣白薇一边说，一边拉着宣若云后退几步，似乎真要在门口等着。

　　“大庭广众之下，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宣若云见到她半点都不惭愧，反倒不乐意了，“让旁人以为我们被拒之门外，算什么事儿？”

　　宣白薇低声斥责道：“你还想算什么事儿？你擅自做主先行一步的事我还没与你算呢。”

　　“我只是先一步出来了，又没说不跟你一起。”

　　宣若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我的衣裳首饰都在客栈，总得回去梳洗打扮吧。”

　　宣白薇没什么好首饰，自己可是为赴宴置办了不少。宣若云不愿将首饰都带回去，怕她开口借用，也怕她制止自己这样穿。只得先跟她回家，努力表现得乖巧些好让她放松警惕，再在宴会前夜悄悄跑出来穿戴好这一身。

　　眼下自己盛装出席，她就算看不惯，也不得不忍了。

　　宣白薇看着她那身过于高调的穿着，已经隐约猜出了她的想法，她偏了偏头，有些无奈，也有些心寒：“不必多说了，这不是你闹脾气的地方，安心等着就是了。”

　　“我闹脾气？我梳洗打扮有什么错？”

　　宣若云也较上劲了：“而且明明是他们拦我在先，你怎么只怪我？就这还好意思让我跟着你，我看他们也不认识你啊。”

　　守卫们不再理睬，二人自己倒是有了口角。宣白薇不欲在这么多人面前与她争执，只得深吸一口气，想要梳理下情绪再与她说明。

　　恰在此时，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都到门口了，怎么傻站着不进去呢？”

　　“……”宣白薇堪堪遏制住的情绪，再度翻涌起来。

　　回头一看，果然见高广禄一手背后、一手执扇，笑得像只油光水滑的胖头鱼。

　　上次被临安王军师的车驾打断，高广禄懊恼了很久，听父亲说要给那军师设鸿门宴，他也兴致勃勃地赶来看他吃瘪，不成想更有意外之喜，上次错过的美人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他打量着宣白薇：一身素净的湖水绿的长裙，色泽温润清雅，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了几枝兰草，行走间暗纹流动，很是动人。

　　往上看，发髻只用一根珍珠发簪扣着，似乎因为来得路上比较匆忙，还有几分凌乱，只不过依旧不掩那份天姿国色，平添韵味而已。

　　大庭广众之下，高广禄还是会做做样子的。他将折扇一合，惊讶道：“不会是没请柬吧？”

　　“对对对。”

　　宣若云从周遭众人的目光中，轻易判断出来人身份不凡，立刻上前接话：“我们姐妹二人出来得匆忙，未将请柬带在身上，不知能否麻烦公子带我们进去？”

　　高广禄的眼神在宣若云身上转了一圈，又不着痕迹地回到了宣白薇身上：“好说。”

　　他回头看向守卫：“这两位姑娘是本公子引荐的，如何，能放她们进去了吗？”

　　守卫循声看了一眼，勇威将军府公子的大名他们自然听说过，这百花宴本就是相看的宴席，也多得是两心相许却家世悬殊的有情人，借百花宴结缘定情的名头反逼家中同意。

　　至于这位高公子的恶名、这两位姑娘是否被骗了？

　　守卫并不关心。

　　二人各自退开一步，齐声道：“请。”

　　宣若云雀跃不已，没成想自己遇到的人真的家世不凡，更没想到他会将自己的话听进去，竟然真的越过守卫，允诺自己进去了！

　　她欢天喜地地就要进去，哪知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就被人牢牢地抓住了。

　　宣白薇紧抓着堂妹的手，谨慎地后退一步：“我们已同章小姐约好了，背诺怕是不妥，还是在此地稍等她片刻，就不劳烦高公子了。”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呢？你们被拦在这门口也怪不好看的，进去等她也是一样。”

　　高广禄笑眯眯地道：“更何况，让两位美人在门口苦等，本公子于心不忍哪！”

　　他话说得暧昧，宣白薇便更加警惕，牢牢捏着宣若云的手腕不允她作乱。双方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许，一辆马车忽然飞驰而至，挡在了中间。

　　因着之前有临安王军师那一遭，高广禄心有余悸，瞧见马车便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但这次来的显然不是那位军师，马车前悬挂的玉珂上明晃晃地写着一个字：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