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透以后》枭雪儿

9、第 9 章

　　9.
　　楚彦一个人住，他去给我爸铺好了床，我惊讶的发现我爸格外地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无奈。他很早就上床睡觉，我关了卧室的灯，闭门而出。
　　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客厅朦胧，且带点浪漫。我隐约觉得气氛尴尬，说，“我就先回去了，我爸明早醒了我就带他回家。”
　　楚彦说：“我送你回去。”
　　我不想麻烦他，“不用了，我爸晚上睡觉习惯不好，还麻烦你多照顾下。”
　　见我拒绝，楚彦也没有继续，他送我到楼下，对我说，“注意安全，记得明天过来。”
　　听起来好奇怪，可我不知不觉地，我说，“知道了。”
　　安顿好我爸，已经很晚了，公交车都是最后一班。末班车上都没什么人，我上车就看见一个穿西装，拿公文包的男人。
　　我选了最后面靠窗的位置，算起来，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发过脾气了。我想起楚彦说，我终于肯说心里话。我以前没有说过实话吗？我记得我是句句实话。
　　我又想起不久前去复查，那个跳楼的人，黄泉路上会有人叫他吗？他会不会选择回头呢？刚好，我就是在晚上重逢楚彦的。
　　可仔细想想，我就在C市上大学，要是没有记错，楚彦大学是在S市上的，我们之间隔了太多巧合了。
　　巧合得让我不敢相信，我还会再遇见楚彦。
　　*
　　半夜回到家，凌晨三点左右。我开灯，沙发上躺着个人，她把自己蜷缩，抱着哆啦A梦玩具公崽。脸全埋在公崽里面。
　　我承认，我差点被她吓到。我疑惑地问她，“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吗？”
　　她抬头，哭过了，眼线都被晕开，“陈燃墨真的不要我了。”
　　我一听又是陈燃墨，低声说：“摊牌了？”
　　她带着哭腔道：“刚回来那天，我就约了他。”
　　“我和他说，我要摊牌，我要告诉夏沫，她原谅我也好，不原谅也好。我就是想告诉他，我真的爱上你了。”
　　如果我们这些人是线的话，那我们平时错综复杂的关系，毫无道理的感情，莫名其妙的相遇，可以汇聚成一张网。
　　我们抓着网，撕心裂肺地想要扯破，但扯不破，抓不烂，因为本身网就是虚构的，不存在的，是我们自己困死了自己。
　　我坐下来，慢慢拍她的背，她哭得上接不接下气，“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对不起夏沫，但我就是....好想”她吸了吸鼻子，“好想告诉他，我真的好爱他，每次分手，我都期待他来找我，来哄我，我多希望他可以话多一点，哪怕一点点，不要每次都显得我那么卑微。”
　　我听她哭诉，“你知道吗，我今天又去找他，他告诉我，我们分手了，那一夜就当没有发生过，他不告诉夏沫，他也不会和夏沫分手，我问他，你爱上夏沫了吗，他说，是。”
　　“他说他爱上夏沫的那个神情，也对我做过，同样的爱意原来对不同的人也可以做得一模一样。我喝了点酒，本身就很疯，我一听马上就打给夏沫，我告诉她，我跟你男朋友上床，我是骚货，我还说，我tm居然连一个小三都算不上。”
　　她努力擦掉眼泪，“陈燃墨生气了，抢过我手机挂了电话，他吼我，你疯了吗，我说我疯了。我那时候还期待着他可以哄哄我，后面他让我自己回去，丢掉我转身回去找夏沫。”
　　暖暖大笑，“我从来没有这么羡慕过一个女人。”
　　我搞不懂暖暖，得不到的东西只要放弃就可以免除掉不必要的伤害，但我不能将自身想法强加给她。我自己就是个笨蛋，感情笨蛋，无法搞清楚自己的感情。
　　我说：“先好好睡一觉吧。再哭明天眼睛是肿的。”
　　暖暖破涕为笑，“你讨厌，你明知道我最在意外表。”
　　我依着她，“所以我们赶紧睡觉。我要吃药了。”
　　她抹了把眼泪，起身去给我倒水，她起来时站不稳，险些摔倒，迷迷糊糊地样子正好戳中我笑点。
　　我捂嘴避免她知道，不过她还是知道了，她把水放下后，把我按在沙发用公仔敲我。我求饶都没用，我们折腾了好一会儿，笑够了，笑累了，就往那一躺。
　　于是我们一觉睡到了天亮。
　　*
　　清早暖暖的眼睛果然是肿的，她欲哭无泪地大喊，恨不得把陈燃墨揪过来打一顿。她又使劲揉了揉，“救命啊，我顶着这张脸，怎么见周知遥。”
　　当我从她口中听见一个从未听她提起过的名字时，多半是又有新欢了。
　　而且，如果她会为了这个人在意外貌的话，那么我说的话将有百分之九十是正确的。
　　我只是感叹，说暖暖有情，她昨晚可以痛彻心扉地哭诉陈燃墨不选择她，今天早上同样可以满心欢喜的去找另一个人。
　　说她无情，她可以一边爱着另一个人，也能做到和他人周旋。感情在现在的人眼里，廉价得和地摊一样。
　　我十分默契地说：“我有几片救急面膜。”
　　她立马粘上我，“我就知道你最懂我。我明天就不来住了，有事打电话哦。”
　　我本想告诉她我父亲的事情，我家中的事，但看见她此时情场失意，转眼又春风得意。想了想，还是少添点麻烦。我不能老是习惯依赖，也不能老是习惯接受帮助。
　　我还要去接父亲。
　　我去扎了个简单的马尾，白T恤，牛仔裤，小白鞋。我又去吞下几颗药片，大口咕噜配水喝下去。
　　到达楚彦的门口，我按了门铃，视线往下。我看见了密码锁，大约几十秒，门开了。
　　楚彦穿了条短裤，黑色睡衣，头发乱糟糟，挠了挠头，看见我的时候他清醒了。
　　“这么早？”他有点惊讶，“伯父还在睡呢，先进来。”
　　我进去后脱鞋，“他没干什么事情吧？”
　　他可能没听明白，说：“能干什么事，就是睡觉啊，不过昨晚跟我说了好多话。”
　　我不禁疑问，“跟你说了很多话？”
　　他都很少和我说话，他甚至沉默得不说话，好几次，我都在想，如果说他是聋了，我一定会信的。
　　我悄悄看了看他，他睡得很香。
　　我小声地说：“先等他睡醒吧。”
　　楚彦靠在门边，“我说你一大清早过来，就没带点什么？”
　　我不懂：“带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肚子，“早餐啊，我好饿哦。”
　　我确实没想到这点。他无非就是想让我做饭，我也想感谢他，我径直走向厨房。
　　我说：“你早餐一般吃什么？”
　　他跟过来，又倚在厨房门口。
　　“想吃煎蛋，还有烤肠，加杯热牛奶。”他还补充道，“伯父的多做点，昨晚我听他睡觉吧唧嘴，小孩子一样哼哼唧唧，八成是饿了。”
　　我本来在切肠，他话说完，我手停在空中顿了顿。我承认，我觉得有一点丢人。
　　那种丢人，源于我内心最深处的自卑。它是别人无意间说出口的实话，尽管这句话是多么不值一提，它都很准确的，扎进了我心里。
　　可偏偏是楚彦，我知道，他昨晚一定见证了我爸的所有状况。他会说很多胡话，脏话，□□不堪。他是累了会发呆，会傻笑，一个精分的患者。
　　我经历得太多了，谁都会来问我一句，“你爸真的好神哦。”，“他有精神病，你们一家子会有遗传吗？”，“天，你爸好恶心，你妈天天骂他，你一般在旁边干什么哦？”
　　我又继续切肠，没回答他。
　　他感觉不对劲，走到我身边，“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我爸精神和行为方面有缺陷，后天的，你不要太在意。”
　　楚彦沉默，他又说道：“刚刚我那句话，就是想让你多做点吃的给他。”
　　我把煤气灶打开，“哦，我刚刚那句话，就是想告诉你他精神有问题。”
　　楚彦没闲着，他绕开我去洗盘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是，我有。如果可以，我想做个既聋且哑的人。
　　我做完早餐，楚彦搓搓手，趴在桌子吃得很欢，我想去看父亲。我打开门，他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双脚放到地上，木然盯着前方，毫无生气。
　　我走进，轻声说：“等会我们就回家。”
　　他听懂了，点了点头。
　　我怪惊讶的，他从昨天强烈的拒绝，到今天乖顺的妥协，转变得太快了。我以为至少要在等上十几个小时他才会同意。
　　我替父亲穿好衣服，他勉强还能自己动手收拾。我等他弄完，楚彦也吃完了，我去把碗洗了。他又去跟我爸说话，我爸很乐意同他讲话，看见他脸上还能动一动。
　　收拾好一切，走到了玄关处，穿好鞋，我对他说，“谢谢你。”
　　楚彦对我笑，“别忘了请我吃饭啊。”
　　我算欠他一顿饭，一直都是他在请我，我还没有请他吃过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总之，我会记下来，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内，都还给他。
　　*
　　我爸走得很快，我喊他，“爸，慢一点，看着路。”
　　他不理我，像牛一样往前莽。我被他搞得没耐心了，有些烦，我大声叫他，“叶志勇！慢一点。”
　　可能听我声音大，他也知道我生气了。所以，他脚步也慢下来。
　　我终于赶上他，我这次只能好好牵着他。我想起这个月要交房租，我平时吃饭很随意，可我父亲总不能跟我一样。
　　明天林姐会把工资打到卡上，但肯定以后花费会比现在多。生活真的是很无奈啊，生病也好，工作也好，感情也好，没一样躲得过的。
　　为了省钱，我决定做公交车。我带爸等公交车，他时不时扭头望这望那。车来了。
　　上车的时候我看见面有个妇人，黑裙带点花边，穿高跟鞋，想了想，我让她先上车，她发现我的善意，对我和蔼地笑了。
　　我们往最面走，希望能占个位置，可惜人真的很多。只要慢慢等到站就好了。我放松了一下子，轻轻靠在杆子上。
　　我突然感受到旁边有人站不稳的抖动，几乎是下意识的，略带慌张的我转头，差点没站稳的是我爸。
　　我扶了扶他，他有点害怕，我尽可能的安抚他。
　　我听见男人地声音咄咄逼人：“哪里来的神经病，老扒拉我，脑子有屎啊！”
　　我爸被他吼得不知所措，我听得冒火，我说，“请问他做了什么吗？”
　　他声音很大，全车基本三分之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回头，好奇地观望。
　　那个男人嫌弃，“他口水流我肩上了，我靠，恶不恶心，老子今天这么倒霉吗！”
　　耳边嗡嗡地声音不断。
　　“啊，原来是这样。”
　　“精神有问题的话，就去精神病院嘛。”
　　“我觉得没必要吼那么大声。”
　　“但口水流到人身上确实是好恶心哦。”
　　还有很多话，我也听不见了。我保持情绪，试图解释道：“抱歉，我替我爸说句抱歉，他精神不好，医院检查过的，请多包容一下。留个电话给我吧，我给你陪一件衣服，真的很抱歉。”
　　那男人又嫌弃地撇他一眼，我拿纸给他，希望就此息事宁人。
　　他最后冷不冷地说：“傻缺样，做女儿的就别让他出来丢人现眼，去医院检查检查，别给自己遗传上了。”
　　前面的事情我可以忍让，但是后面这句话，我就是接受不了。
　　车里有个嗓门超级大，“话糙理不糙，确实还得去医院检查。”
　　车里都在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我放高了音量，“精神有疾病就活该你们嘲笑吗？你们叫我去医院检查，是真的为我好吗？你们只是打趣而已。你们只是嫌弃。就为什么不能对病人温柔一点？”
　　那男人皱眉，不耐烦道：“还有完没完？我们又不治病，温柔个锤子？md就开个玩笑，爱几把检查不检查，我看你现在就像个神经病。”
　　我看着他，“你嘴巴是不是沾屎了？不会说话的话，我带你去看我的医生。”
　　我爸开始呜呜呜抽泣。他们大笑，有的捂嘴，有的拍照，有的说悄悄话。
　　“要我说啊，没素质的人看起来正常，脑子还是有病。”
　　我闻声看过去，是刚刚那个妇人。她很优雅，从容地看着那位男人。
　　她越过车里的那些人，来到我旁边，搂住我的肩膀，“姑娘都道歉了，你说你衣服被口水沾到了吧，别人都说了赔你一件。倒是你满嘴脏话，我看，你确实是嘴巴沾了屎。”
　　车到站了，那个男人一边骂，一边吐口水，“真TM晦气。”
　　我安抚我爸，他悄悄待在一边，不做任何动作。
　　妇人对我说：“姑娘，别放在心上，这事也不怪你。他自己说话太刻薄，本来能好好解决的。”
　　我看着面前的妇人，脸上有几道淡淡的皱纹，但是不深，不多，平时应该保养得很好。睫毛很浓密，她的眉眼间和一个人很像。
　　她跟我搭话，“你父亲是怎么回事啊。”
　　我如实说：“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有脑梗塞。后面发现他行为很奇怪，再去医院看，医生说是脑梗引起的血管性痴呆。”
　　她叹了口气，“要好好治疗啊。欸，姑娘你多大了？”
　　我说：“22。”
　　她笑了笑，慢慢说道：“我有个儿子，比你大一岁，他23了，哎呀，我就是天天担心他，这么久了，也没个女朋友的消息。”
　　“说不定在外面有，只是还没告诉你。”
　　她听了更开心了，“哈哈哈哈，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儿子啊，他做梦都想当个滑板运动员，可惜高三暑假那年出了点意外。”
　　滑板运动员。所以为什么我和他会这么巧呢？
　　我说：“他怎么了？”
　　她陷入回忆，“他说他要跟朋友出去练滑板，结果摔伤了腿。市里的比赛没去成，去看医生，医生说运动员是别想了，平时也只能轻微滑，太狠了不行。”
　　“他颓废了好一阵子。”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就是这样所以我没有看见他的比赛。我记得。那段时间，我每天都看新闻，C市的市区滑板比赛，名单上没有他。
　　我一直以为他放弃了他的梦想，而我，也不得不放弃他，放弃我的梦想。我们都放弃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她说得起劲，“我儿子可帅了，姑娘你长这么好看，有没有男朋友哦？要不要跟我儿子见个面？哎呀，你看我，说那么多，忘告诉你他叫什么了。”
　　“我儿子叫楚彦，话痨一个，阳光帅气。”
　　的确，不过相比楚彦，阿姨似乎是比她儿子话要更多一点。我觉得很舒服。
　　车到了，目的地到了。
　　我去牵我爸。
　　我对阿姨说：“那他人一定很好，有缘分的话，我真的很想见见他。阿姨，帮我转告一下，没有人会放弃梦想，梦想也会换种方式陪伴你。”
　　没有人会放弃梦想，梦想也会换种方式陪伴你。
　　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话。
　　我把这句话还给他。
　　致我们难以置信的缘分，致我和他兜兜转转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