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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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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还在赶往店里,林姐又打来一次电话催我快点。想想也不好意思,找她请假三天,Word文档里的剧本更是一字没碰。
林姐用她银行卡里仅剩的钱去买了店面,在网上招揽了许多爱写故事的姑娘,最后留下来的人虽不多,好在后来有了气色,这个行业因为多媒体慢慢被大众熟知,店里的服化道最近也改善了不少。
顾客们执着演绎他人的故事,游走在文字构建的感情中。我是写剧本的人,我为他们提供最好的体验,局中人入戏,局外人看清。
林姐就是这么教我们的。门牌很简单,黑白色方块,写着“入戏”二字。
我走进去,走到内侧的房间里。打开门,大家都在等我,他们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怪不好意思的,连忙陪了几个不是。他们的眼神没有恶意,但我不太习惯。
林姐清清嗓子,敲了敲桌面,说道:“《踩影》之所以卖这么好,还是迎合了市场才有的成果,如果把本子里的男女主双向选择即救赎的戏份改成女主单向追求男主,反倒不显眼。”
我多少猜得到开会的内容了,“其实不管是什么样的故事,肯用心写,逻辑没有太大问题,本子不尴尬,DM控场及时,即便不火爆,也不会差到哪去。”
王岩扶了扶镜框,他坐在我旁边,我总觉得他跃跃欲试,兴趣高昂,从林姐讲话结束,他就一直身体前倾,迫不及待要发言。
“既然这么火,短时间内肯定还是吃红利的,要我说啊,就该趁这个局势再多赚赚,反正我们有的是创新和脑洞,客人腻了咱们到时候再换个本子呗。”
临了他特意加句话,“而且我们店的DM控场哪一个不好?”
有人反驳他,“我们店的经营跟其他店不一样,我们自己写故事,时间和精力都要大量投入,别人都是直接去渠道采购,也正是这样,口碑一直都是圈内顶好的,为了钱推迟不出好本子,去跟风,这也太败坏口碑了。”
我蛮认同的,王岩是DM,到底不是写本子的。入戏的口碑从本子《日落人海》开始就被他们称作——“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我说:“有好的计划却因为市场一拖再拖,拖到后面恐怕客人也不会买账,客人不是傻子,腻了的东西肯定不会想玩第二遍。”
其实,我已经非常克制了,我经常会把握说话的力度,我不怕别人伤害我,但我挺在意会不会伤害到别人的。
显然王岩并不满意我的说法,“客人不是傻子,就是暗指我是傻子呗。行行行,反正我也只是个DM,剧情本子我也插不上话,你们说,你们自己说就行了。”
林姐身为店主,不太买单王岩的做法,其实处于林姐的角度,王岩的观点也不算太坏,开了店就是做生意,总要赚钱的。
她还是给足了王岩面子,“王岩,我知道你是为整个店的发展着想,观点不一样这很正常,你的能力呢,我也看到过。按目前看来,客人还是吃《踩影》这类剧情,露来你那边着手的悬疑推理本在下周上新,同类题材的《明天》在抖音,小红书上面继续推广。”
林姐一番话,王岩不再多说。
他点了点头,对我说了句,“我好奇你下一个本子。”
我没看他,低头整理文档,会议结局大致是朝王岩观点推行。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人走得差不多,我也要离开。林姐插兜站在门口,她叫我,“叶言,你留下来一会,不介意吧?”
我看了眼电脑,点点头。
*
她给我倒了杯水,按了按我的肩膀,俯身说,“王岩那人脾气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我说:“我知道。”
她听我这话,手也自然松开了,转身坐在椅子上,“昨天我们决定出个新主题,就是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个。你有思路没?”
林姐之前跟我说的是,做一个系列的本子。
我说:“目前还没有,为什么想做一个系列?”
林姐说:“剧本杀除了营销,剧本最重要,本子越新颖,也不怕顾客少,就这么简单。”
我对她说:“那我真要回去好好想想。”
林姐笑了笑,“不用太着急,慢慢来。哎,你说你前几天是回灵县,对吧?”
我说,“嗯。”
林姐说着,“我表妹前几天也从那回来,还是跟她男朋友一块。她说有一个女孩子叫叶言,很惊艳的长相,但话好像不是很多,眼睛空空的,我一下就想到你。”
她表妹就是夏沫无疑了。和林姐认识得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倒是听说过她有一个表妹。
林姐看了眼我的神色,试探性地说:“好巧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我抿了一口水,“我想她应该还说了些其他的事情,或者问题。”
我可能太直接了,林姐尴尬地动动嘴角,她说道,“害,就男女那点事,你不用太在意,我知道你也是局外人,我表妹就是情绪不太好。”
她小心说,“你不会介意吧?”
我不介意,我真的没有那么多介意的事,我不是公主,更不是皇室。
我说:“我不介意。”
林姐豁然大笑,她提包,“我等你交稿,不介意我就放心了。早点回家。”
暖暖并没有给我发微信,爸爸电话我还是打不通,微信上空空如也,我跟楚彦的聊天记录保持在决定去灵县的前天晚上,他说他那里有一套空房子。
我去等公交车的地方坐下,坐在边边的板凳上,我哪也不去,我只是看他们上下车。
妇女单身抱孩子,另一只手提婴儿车。老人背背篓,不知道去哪个地方摆地摊。年轻情侣手牵手,中年夫妻貌似刚吵完架,看起来像中学生的一群人嚷着Jk的山正之分。
他们渐渐成为道道模糊的白点,不停地移动,吵得人头晕。
我还看见了楚彦。
他朝我走过来,单肩背滑板包。我们之间总有太多巧合。相遇是巧合,重逢是巧合。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他顺势坐我旁边:“去哪?”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低头看看地,我说,“不知道。”
他从包里掏出口香糖,递给我,“要不要?”见我没有动作,直接塞在了我的手心里,“想不想回学校一趟?我要去那演出。”
我没有事情可以做,所以我答应了。
他马上行动,拉起我就走。我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他牵着我的手,我仿佛想到了高二那年。
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记得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对跳绳迷之执着,她要求我们每个人带跳绳,没带的就去操场跑五十圈。
我恰好就是没带的那个,于是我跟他们一起去跑操场,跑了一圈,楚彦从中间插进来,他问我,“跳绳呢?”
我声音还带喘气,“扔了。”
他不再说话,拉起我就开跑,我想收敛一点,因为老师同学都在,一时间,我想松开的手反而又被紧紧握住。
还好,他们都没有关注我们,其余跑步的同学早就偷懒打篮球去了。
倘若,年少时生命里真的有一位少年骄阳似火,他张扬轻狂,他不善言辞,甚至还有唯我独尊的自负。我真的会忘记吗,我涉足了这片汪洋,我还能上岸吗。
楚彦是收到邀请才回学校表演的,实高艺体社的老干部要组织校庆会,他们选好了本校要表演的所有节目,却始终不满意。
直到他们刷抖音看见楚彦的视频——他如风一般踏在滑板上来去自如的短视频。这唤醒了他高中看楚彦的表演,所以他决定找到楚彦,让他在展现一次。
我望见操场上坐满了人,两个音箱摆在舞台两侧。我还看见,舞台的左侧,有一处弯道,还有一处拱形的滑道。这大概就是楚彦等会要上场的地方。
台下人声鼎沸。
不过我没有坐在观众席,楚彦安排我到幕后边的小门,这的位置很好,一眼就能看清所有。
他们唱了很多歌曲。
“天空的雾来得漫不经心”
“河水像油画一样安静”
“和平鸽慵懒步伐押着韵”
“心偷偷的放晴”
“祈祷你像英勇的禁卫军”
“动也不动的守护爱情”
...
观众的掌声送递,帷幕落下,一首一首的歌曲结束,一曲一曲的舞蹈结尾。
我始终都没有看到楚彦。
趁主持人念稿子,我看了看手机,楚彦发来两条消息。
嘿,记得给我拍照。
要认真看。
我关掉了屏幕,主持人稿子差不多念完了,她最后一句话是,“请大家把目光移到左侧,让我们欢迎楚彦学长,我相信大家都不陌生吧。”
有人哗然站立,有人欢呼雀跃,掌声没有间断过。
楚彦有种魔力,他出现的地方。
花团锦簇,人声鼎沸。
他会是最亮眼的一道光。
顷刻之间,他踩着滑板从高处往下行驶,敏捷,洒脱,利落。翻身的一瞬,滑板轻轻落地,坚定稳重。
阳光此时并不存在,可他轻盈的身姿驾驶着滑板,在灯光下,在幕后人员的打光下,洒下了层层光晕。
又是一阵欢呼。
他说过,滑板运动员是他的梦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在高二。
我居然忘了这么久吗。
*
我把原相机打开,把亮度调高了些,拍下了这一瞬间。
楚彦双脚腾空,滑板也离开地面,他戴着帽子低头,黑衣无袖,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表演结束,我也离开了小门。
楚彦找到我,他满头大汗,说,“表现得还行吧?”
我递给他一张纸,我说,“很好看。照片发你微信了。”
他满意地笑了笑,“带你吃饭去。”
我们去找饭店,本来就想在学校外面,楚彦说要换个口味。我们路过CoCo奶茶店,我看见了我熟悉的人,迟钝了几秒。
我停下脚步,“可以等一下吗?”
楚彦见我不走,他说,“怎么了?”
在这里找到他,真的很意外。
我没有想到,他就那样狼狈地蹲在路口,奶茶店里面灯光大亮,欢声笑语,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我轻声对楚彦说,“我找到我爸爸了。”
楚彦愣了愣,往四周看了看,可惜他只看见行人们步履匆匆,他又转回来。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慢慢走过去,轻轻蹲下去,我爸爸抱着手,“你没有在伯父家吗?”
他摇了摇头,“老住他家不好,你妈也不要我。”
他的语气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我居然在这番情景下想笑,“爸,我们回家吧。”
我拉他,他不走。
我拿他没有一点办法,我突然能理解那些想要拯救我的人,是不是同样对我百般无奈。
“叔叔,还记得我吗?”
身后传来楚彦的话语,极为爽快。
爸爸他听闻,抬头看眼楚彦,直起身子,他指着楚彦说,“你跟言言认识?”
我还来不及说话,楚彦就说,“对,认识。”他看我一眼,“我们很早前就认识了。”
我不认为两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能有什么话题,我也无法给他们创造话题。
我放低了态度,“爸,我给你打了很多次电话,你都没接。你跟我回家,你跟妈离婚,但你依然是我爸。”
我并不想让楚彦知道,我父母离婚了,我爸流落街头,他还不肯跟我回去,以及我生病了。种种事项,我一项都不想让他知道。
楚彦从包里拿出包烟,递给我爸,“叔叔,我看我们挺投缘的,要不去我家住?”
说真的,楚彦刚说出口,我感觉脚像被石头砸了一下。
他疯了吗。
我马上说,“不用了。”
他对我说,“我问的叔叔,你不妨问问叔叔的意见?”
问谁的意见都没用,我心想。我看看爸爸,他没拒绝,只是奇怪地盯楚彦。
我不想等下去,又拉起他的胳膊,但我耳边,我听话爸爸说,“这个年轻小伙我见过,我要去你家。”
他执意要去,楚彦见状,“好歹我们也有几天露水情缘。叔叔精神不太正常,去我那住几天,正好减少你负担。”
我又看了看他,爸爸他仰头又低头,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重复。
我说:“你真的不用为我做这么多,我可以送去暖暖那。”
他笑,“你确定暖暖能照顾好?她有时间?还有啊,什么叫不用为你做这么多?”
我以为我表达得很明白了。
我又说:“这是我父亲,我可以照顾好他。我们是有几天露水情缘没错,但这不代表我所有事情你都要管。”
他没有疯,疯的是我。
“请你搞清楚,我们分手了,并且已经五年了。”我见他表情阴下来,“我们,保持距离吧。这是我的家事。”
我想去牵父亲,我想带他回家。他躲开我,离我后退几步,他退到楚彦身后。
楚彦出乎意料地平静,“是你的家事没错,我确实也管不着,但你好好看清楚,现在成了伯父非要去我家。”
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不肯跟我走,我们两个心理有问题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不放心爸爸,我说,“只住一天,不管他后面到底走不走,我都会带他走。”
我还说,“我也只允许你最后一次管我的家事。”
爸爸观察我表情,大抵是猜到我松口了,他拉着楚彦的衣袖,不松手,感觉他们两个才是父子。
我心里暗暗想,他们一定从前见过,要不然上辈子就是父子。
楚彦把他的手放在我手上,他语气并不怎么好,“牵好。声明一下,我这个人呢,不是爱多管闲事,可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死皮赖脸要比默默无闻好太多了。”
他走在前面带路,放声说着:“我还挺高兴的,至少”他回头看我一眼,“你终于肯说心里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