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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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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艳鬼,他可真会比喻。
我没好气地说道:“我睡不着。”
我大概是疯了才会告诉他,“我睡不着”,我偏了偏脑袋,黑暗里,看不清他的面容。我记得还有一次我也看不清他的面容,我们在江边,他质问我,难道看不懂他对我什么意思吗。
他松开我,我坐在沙发上,他去电视下面的抽屉翻出遥控器,走过去开了灯。
灯突然亮,我眼睛被短暂地刺了下,楚彦穿件黑白条纹长袖,衣服比较贴身,可能是太薄了,看起来紧致结实。
他问我:“怎么突然睡不着?”
我在换频道,“老毛病了。”
他去冰箱拿了两听汽水,坐在我身边,我闻到他身上的清香味,胸口有点闷闷的,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我没有找到想看的频道,手一直拿着遥控器也酸了,我把它放下了。
楚彦见我举动,“找不到想看的,那就不要看了。要不,来聊天?”
我并不是很想聊天,脑子乱得慌。
我语气不悦:“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我应该立马转身去睡觉,不该踏出房门,不该找遥控器,不该半夜还在同楚彦对话,我不想,不愿,他见到我狂躁的样子。
楚彦眼眸暗了暗,低声地说:“没什么好聊的话,那就不聊了。”
我理解他,不会有人愿意一直迁就我,我不能感到有什么不公平,别人没有义务照顾你的情绪。
我很抱歉。
下一秒,我被抱起来,楚彦坐在沙发上,我在他腿上,他搂住我的腰,亲吻我的额头。
可能就只在刹那,我看见海浪翻滚的岸边,天际的云彩漫开,金灿灿地阳光透过纯白的云层,是种奇妙的景象。
我并不打算离开,我伸手捧起他的脸,寻觅他的唇角。我闭上眼睛,他的唇是热的,脸是热的,身体也是。
他手摸进了我衣服里,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我感觉有点憋,喘了喘。
他哑声说:“既然不聊,那就做出来。”
他说得露骨,我耳朵都红了。
我说:“不要在外面。”
他把我抱进他的卧室,我躺在床上。
我们接着接吻,楚彦吻得太霸道了,我永远都是顺着他的那个,他亲我眉毛,鼻子,眼睛,脖子,锁骨。
我娇声说:“你有没有那个?”
他掐了把我的腰,去解我的内衣扣,他说,“应该有。”
我们都很沉沦,置身了一场只有我们两人的臆想里。
这场臆想在我们听到外面一阵“啊”的叫声结束。
我们四目交汇,我侧了侧脸,说,“我出去看看。”
刚要走,他拉过我,再亲了我,帮我扣上内衣。
他挑眉看我说道:“早点睡。”
一报还一报,前几日是他睡不好,恐怕今天是我睡不着。
我整理衣物,扣好衬衫扣子,想也不用想,一定是暖暖的叫声。这丫头指不定又出什么事了。让我愈加头疼的,是暖暖最好不要在客厅,否则我真的难以解释——我为什么在楚彦房间。
暖暖是在地坝摔倒了,他看不见我从哪出来,我跑过去扶她起来。
她哭唧唧道:“你干嘛去了?”
我却有莫名的心虚,我说,“上厕所啊。”
她艰难地起来,“怪不得没找着你人,我去你房间看结果没人,我还以为你犯病了又要干傻事。”
虽然事情不是她想得那样,不过我也挺愧疚的,如果暖暖在地坝摔倒真的是为了找我的话,那我就更不好告诉她我刚刚在干什么了。
我挽她进门,把我行李箱带的药箱拿出来,用棉签沾了点酒精,替她消毒。
她半躺在沙发,“其实有一瞬间我也想过,你会不会在楚彦房间。”
我晃了神,手下动作没注意,暖暖痛苦地叫了句,“啊,好痛!轻点轻点。”
她两眼若有所思地盯我,说,“该不会你刚刚不是去上厕所,而是去找楚彦了?”
我心更乱了,手停在半空,胡乱附和了几句,“我去他房间干什么。”
暖暖大概八卦属性上来了,她坚持不懈道:“我最近觉得你们两个气氛怪怪的。一定是...”
楚彦房间门开了,他靠在门边,说着,“我觉得你跟陈燃墨倒是蛮微妙的。”
话题结束,暖暖真就不讲话了,她气鼓鼓道:“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
我后来扶暖暖回房间睡觉,出来后,楚彦在等我。
我说:“睡觉吧。明天一早就要走。”
楚彦轻声说:“情绪好些了吗?”
他注意到了,我以为他不知道。
我对他笑了笑,“好点了。”
*
我们起得相当早,大包小包的东西全部放好后,楚彦去县上绕弯路好不容易把车挤进了地坝。这几天,我们去哪的行程差不多他都是提前去把车开过来。
有一次,他的车因为失误轮胎滑进了公路边缘的坑里,我感慨到,他不把车开到这边来停是明智的。
公路窄,可是来往的车辆有,搞不好几分钟要去让一次道。
我和暖暖坐在后面,楚彦在前面开车。暖暖中间一直在打电话,她给夏沫打了电话,他们有说有笑,估计暖暖还没摊牌。这是暖暖的事,他们的纠缠让暖暖自己去选吧。
车窗外的树不停往后退,我很困了,我想睡觉,我就真的睡着了。
我睡着的这段时间,很安静,时间绵延不止,时针一滴一答分秒必争的转动。
可不管怎么转动,总归是要转回那个时间点的,就像江河里的水不管怎么流,都会流进长江,黄河,还有海洋。
我们这群人,不管怎么纠缠,都会重新回到各自的轨道,然后铁轨有条不紊的开列,我们或许会在某个线路相遇,那也仅仅只是过客了。
我又回到我的世界里,我重新去星耀广场徘徊,观察我想观察的事物,依旧去店里写本子,定期去复查。
楚彦呢,我有偷偷登抖音去看他的视频,每一个视频有十几万的播放量,他肆意滑行,视频都充满鲜活。
他会照常经营他的抖音号,和他的朋友一起。如果有一天声名大噪,或许我刷微博时,会翻到关于他的评论。
暖暖会继续游走在得不到与不甘心间,她也许会放弃陈燃墨,开启一段新恋情,她也许会纠缠陈燃墨,去做小三,或者去摊牌。
车缓慢停了,暖暖叫醒我,我迷糊地睁眼,她告诉我,“到C市了。”
*
车先开到我家小区大门,楚彦帮我把行李箱拿出来。
他说:“我帮你拿上去?”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我说:“不用了,走不了多远的路。”
暖暖在一旁抱着手“啧啧”道:“你看看,到底曾经爱过,像我这种老同学通常没有什么存在感。”
楚彦说:“我也想帮你拿到家,可惜陈燃墨不允许啊。”
暖暖无话可说,她道:“少提他啊。”
我笑了笑,“好了,旅行结束。那就拜拜了。”我挥了挥手。
暖暖招招手,“过几天再见,我去处理我的事情啦。”
楚彦没有挥手,他看着我,缄默不言。我想等他说话,见他没话说,我们看着暖暖上了辆出租车。
楚彦没有讲话,我以为他没什么要说的了。我打算离开,他这时候才说话。
“昨天去鬼城的那段关于黄泉路的,我还没有讲完。叫了你名字并且你能听见的话,那就说明两个人是相爱的。”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觉得他这话似乎不应该在分别的时候说。
他又说道:“如果我想见你的话,你不会拒绝吧?”
凉风吹过,有些冷,我紧了紧衣服,我也点了头。他开车走了,我看着他的车变成一个白点才离开。
回到家后,两三天没回来家里味道很闷,我去开了窗户,把窗帘打开,临走时阳台上的植物意外地开出了嫩芽。先前我不停浇水好不容易才发芽,后面就没管它了。我把家里打扫了遍,打开电视声音放大。
看什么都没劲,我又只好关掉。我知道现在该吃药了,可我的身体显然不愿意,我抗拒这些药物。
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视线却落在茶几上那把水果刀上面。这把刀,我手腕有条浅浅的疤是用它留下来的。
我想起楚彦在江边,用手拨开了我被风吹乱的碎发,他对我说的话。我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去倒了杯水,吃了药。
另外,我吃完药,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一如既往地嗓门大:“你还知道打电话啊,我以为你死外边了!”
我说:“你们多久离婚的?”
我妈似乎对我现在才关注这事的态度很不满,她继续吼道,“你去问那个窝囊废啊!”
窝囊废,我听我妈这么形容我爸听了有十几年。
她说:“我算是看透了,养个白眼狼,亲妈在家过得猪狗不如,当女儿的真是一个电话都不打。”
我有些头疼,“妈,你觉得你关心过我吗,你天天让我去死,我怎么给你打电话。”
她不依不饶,“关心?我还要怎么关心,把你拉扯大就不容易了,还要怎么关心?你明天给我回家里来,跟你爸当面谈。”
我挂了电话,长呼了口气。
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我的文档里还有未写完的剧本。
我给我们店主打了电话。
“林姐,是我。”我说。
林姐热情说:“小言啊,怎么了,旅行回来了?”
我说:“今天刚回来,最近《踩影》本子卖得好吗?”
她说:“这个本子销量最好,不过大数据时代,流行一段时间就不吃香了。哎,我刚想起来,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们开会商量了下一个本子,明天还要继续讨论,你记得来店里啊。”
我口头上答应了她。
次日,我打车去七公里。七公里的街区相较于主城区,要落后很多。我对它印象并不友好,甚至达到逃避的程度。
下车后,我穿过整条菜市场,摆地摊的阿姨张望我,我不清楚是否从前我买菜的时候,她有见过我。
拐弯进了巷子,十年如一日,这光线依旧灰暗。迎面走来一位老人,他的背坨得厉害,走得也慢,我让了让他。
一路爬到六楼,我敲响门。我却不知为何手心冒汗,觉得等待开门的时间,竟有那么长。
门开了,我先说,“妈。”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与她半年没有见面了,她苍老得似乎比从前快了。
她像以前一样,还爱穿红色衣服,她喜好鲜艳,越是艳丽的颜色她看得越开心。
她说:“进来吧。饭都要凉了。”
房子是我爸妈刚结婚那会买的,十万块钱,没装修过,沙发还是紫黑色的木头,面上套个坐垫,家里看起来太过简单,我妈去买了一串带叶的葡萄围着墙转了圈。
地板还反光,我想我妈是拖过地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电饭煲端出来。
她说:“不要穷讲究,狗不嫌家贫。”
她说话还是老样子,我换了鞋,“我给家里买的饮水机呢?”
我妈一屁股坐下,夹了口菜,“饮水机?哪里还有饮水机,跟你爸吵架摔烂了,我拿出去卖了。”
我也坐下吃饭,“爸现在在哪?”
她说:“关我屁事,死外面最好。”
我继续说:“是你让我回来跟他当面谈。”
她眼睛一瞪,“我不让你回来,你就不知道回来?”
我不说话了,我们保持沉默。
我妈放下筷子,她在旁边看着我吃,我不适应,我说,“你不用管我,我一会自己洗。”
她没说话,起身把自己的碗端去厨房。
我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我洗完碗后,再次询问了我妈。
“你和爸到底打算怎么样?”
她表情一瞬间垮下来,“二十多年,我过累了。离了就离了,这房子要归我,我嫁进这个家,没享受过好日子,他一辈子没出息,这房子当初是我找你大舅大姨借钱买的,他就出了一万,怎么说也该归我。”
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是真的,相濡以沫是真的,歇斯底里地争吵是真的,可怕的是,相爱是真的,恨你是真的,都是真的,最后仍然说散就散了。
我理了理思绪,“我知道了,他不声不响地搬出去,说明也没有打算要这个房子,你们民政局也去过了,以后也不会有联系,我做女儿的,不能不去看他,他在哪你总要告诉我。”
她慢慢坐下,说,“在你伯父家,要去自己去。”
我其实给我爸打过电话,好几次,他都挂了。
我妈喃喃道:“一辈子也没见你这么亲近过我。”
我妈说我不亲近她,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我是不明白该如何亲近她。
我记得。
小时候,我饿了,我跟她说我想吃包子,她去给我买了三个包子,邻居家的孩子看见了,对她妈妈说,他也要吃。我妈拿走了我两个包子,她笑着问我,“言言是不是吃饱了?给弟弟一个吧。”
我说好,可我觉得很委屈,回去后,大哭大闹了一场,她心里烦,把我打了一顿,她骂我,“死小孩,妈妈在外面多累,不会体谅一下吗。”
还有一次,我初中的时候,英语考了班上第一名,老师还给我发了奖状,我把奖状拿回去,她看了眼,笑着说,“考得还行。”
第二天,我看见奖状在地下,面上摆着蚊香,我问她,她说,“你那屋子阴凉,招蚊子,找不到报纸了,拿奖状代替一下。”
她用我的奖状替我点了蚊香,放在我的屋子里赶蚊子,我竟不知该生气还是高兴。
我初中一个同学叫我出去玩,走得有点早,她不肯让我走,她当着我同学的面说,“你不要跟些不三不四的出去,出去那么早,谁知道你们要干嘛”,我和她说理,她不听,她对我同学报以白眼,我觉得那很丢人,与她争吵。
她是称职的母亲,养育我长大,打点家中事宜。唯一不那么称职的,是不懂如何去爱。
人无完人,我不怪她。
我把我住的地方钥匙给她,我说,“我还要去上班,晚一点去看爸,你不想一个人待家里,就拿钥匙去我那,不知道路打电话,我先走了。”
我妈喊住我,她从厨房拿出一大罐咸菜。
她说:“你拿回去,我腌了好久,这个酸萝卜入味。”
我接过来,穿了鞋离开了。
我去路边买了个口袋,把罐子放进去,它味有点大。
我打了车去店里,我手里抱着那罐酸萝卜,自嘲地笑了。
我高二那年,因为顿顿都是酸萝卜下饭,我厌烦它得很。
我对我妈说,“我真的不想吃酸萝卜,以后我来做饭吧。
换来的是她一记耳光。
可我明确说过,我不会吃酸萝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