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蓝春

73、青鸟 是你，是我

　　房间里的冷气透过半开的门丝丝缕缕溢出。
　　门外的热气争先恐后进来。

　　走廊朦胧昏黄的灯光清清浅浅，将一切都渲染得不真切。

　　林青雾站着没动。
　　回过神，周雪度显然也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一时之间没动作。

　　林青雾反应过来，伸手准备关门，在门要合上时，一只手先一步抵在门边。

　　林青雾顺着看去，赫然是周雪度那张冷然的脸庞。

　　视线稍稍偏移，他发尾也有点湿。

　　周雪度垂眼看她，她保持关门动作一言不发。僵持之下，周雪度视线移至她的肩膀，那里已经湿了小块，布料比及周围深了许多，顿了顿，“先去把头发吹了。”

　　肩膀湿漉，布料黏腻，确实有些不适，林青雾松开了关门的手，拿着毛巾退后一步。

　　“能进吗？”

　　他礼貌地问，然而不等林青雾回答，双腿早已迈进。

　　林青雾眼皮一跳，只好跟上。

　　“吹风机放哪，还在原来的地方吗？”

　　“我自己来就行。”

　　周雪度自动屏蔽了这句话，在柜子前蹲下，凭借记忆，打开柜子，将吹风机从中拿出。

　　林青雾欲言又止，最后说道：“我换件衣服。”
　　周雪度直起身，看向她的肩膀，“行。”

　　林青雾随便拿了件短袖进了洗手间，出来时周雪度已经插好了吹风机，见她不动，他歪了下头，询问：“我过去？”

　　“......”

　　旁边有张椅子，周雪度拉过，示意她坐下，待她坐下，伸手将她头发撩至后背。

　　做这动作时，指尖不小心扫过她颈后那块皮肤，迸发细细碎碎的痒意。
　　林青雾脊背条件反射般绷得直。

　　周雪度稍怔，将动作放轻。
　　接着，呜呜噪音淹没了所有情绪。

　　没多时，头发基本吹干，周雪度拿来把梳子给林青雾梳头发。

　　他掌握力道，不轻不重，沿上至下，如此重复，没丝毫不耐烦。

　　“周雪度。”
　　“嗯？”他捻起几根从发尾梳落的发丝，下意识应答。

　　林青雾将话挑开：“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雪度手上动作略一停顿，回过神把那几根头发放进脚下垃圾桶内。

　　林青雾等着他下文。

　　周雪度却忽然放下梳子，走到她跟前，俯下身，用力抓住她背后的椅子。

　　他的脸骤然在她视线里放大，随之而来是一阵冷涩的风，那股熟悉的味道瞬时碾转四肢百骸。错愕中，林青雾与他四目相对。

　　周雪度喉咙滚动了下，想说的话不知怎么，在这一刻一点儿也说不出口来。

　　良久，他起身，将吹风机的线一点一点缠绕起来，收回柜子。

　　“我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

　　关门声消散，房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残留周雪度身上的气味，浓烈的要将她淹没。

　　摒除杂念，林青雾起身收拾浴室。

　　手上的毛巾刚要放下，门在这时再度被敲响。

　　周雪度去而复返，“林青雾，咱俩聊聊？”

　　-

　　夜色里，蝉声不倦，清风吹拂枝头绿叶。漆黑天际中缀满颗颗星子，扑闪着明亮光芒。

　　露台，林青雾坐在椅子上，周雪度反靠栏杆。

　　有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海边的风总是湿润的，皮肤上蹭到点潮湿气，令周雪度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看向林青雾。
　　林青雾也正看看他。她的眼眸在夜晚变得格外朦胧，轻飘飘地让他想立马逃走。
　　莫名的，又生出一丝怯意。

　　但当从林青雾房间出去那刻，他就意识到，和她，不能这么算了。

　　周雪度侧过头，视线落向了别处，睫毛半垂着，在眼下印出小片阴影。
　　他有些笑话自己，开解秦叶的时候挺会说，怎么到自己身上就寸步难行。

　　呼吸随着胸膛起伏，空气变得沉默。

　　周雪度慢慢转回头，开了口：“来之前我想过很多东西，应该确认到你的心意再行动起来，可你说不喜欢了——”

　　他声音突然变得晦涩，“我怕，你是真不喜欢了。”

　　太久没见，那些情感是否还在？他挺没底气，然后急切的，连试探都不想了。

　　这些话在夜里染上了浓郁的醉意，使人晕迷昏沉。

　　林青雾睁着眼，有些错愕。

　　周雪度目光定定，“你知道的，林青雾，我回来是为什么。”

　　林青雾没有移开视线，靠着椅背，任由发丝被风吹动。

　　她知道的。
　　无非是知晓了她曾经对他的喜欢。

　　当初他们确实没提过分手，却也心照不宣地分开。

　　青鸟的微博之后，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过消息，后来也仅靠朋友圈得知对方近况。
　　至今那几条微博仍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如果他是因为这个才回来，这不是她的本意。

　　林青雾垂下了睫，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如果你说的是那些微博，不必这么记挂，都是很久的事了。”

　　周雪度表情有片刻僵硬，转瞬即逝，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掏出一张被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盯它看了两秒，上前两步递给林青雾。

　　林青雾接过却没立即拆开，“这是什么？”

　　周雪度舔了下唇，不自在地偏了下头，脸被头发遮挡了大半。

　　“你打开就知道了。”

　　林青雾稍顿，才将之展开，第一行字入眼那刻，整个人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周雪度不知何时回了头，看着她的眼里多了丝紧张。

　　这次，他没再移开目光。

　　林青雾凛了神色，低下头。在那张纸上，写着很长一段话：

　　我应该叫你什么呢？青鸟。

　　林青雾，当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你会不会很震惊，震惊我直接说出了这个称呼。

　　我想，你应该是会的，正如当我知道青鸟是你的时候一样，无比震撼。
　　我无法复刻当时的心境给你看，也无法再得到那一刹那相同的感受，但我已经拥有了它们，它们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想告诉你，在和你失联的那些日子里，我很想念你。也曾在手机上打下过很多文字却没有发出过，身边的事情没解决，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可以彻底结束。太多不确定性，让我懊恼当初不应该留下那两句话。
　　所以，在你不再和我发消息的时候，我短暂地松了口气，这才是你，往前走，不停留。
　　而我能做的，就是努力地追赶上你。

　　写这些话的时候，我正坐前往鸢岛的轮渡上。
　　天很蓝，风很潮，飞鸥低飞，海水翻涌。风景格外美。

　　这些年里，我放任自己变得糟糕，无所谓难以言喻的情绪被人称之为小题大做。深夜碾转难安，自厌自弃，更甚是常年漂浮于理想与现实之间，分辨不出虚实。

　　直到这一刻，我感受到那些水汽扑洒在我脸上，居然是温热的，我好像才明白过来，原来，原来。

　　青鸟，是你，是我。
　　终其一生，我们都在找寻自己，追逐远方，渴望一双青色翅膀翱翔天际。

　　你曾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火，如果火光熄灭了，那就去点燃它。
　　所以，你还愿不愿意——

　　......

　　纸上的话在这之后突兀地停止，剩下一大片的空白。

　　林青雾还没有缓过神，心绪都沉浸在这些内容中，身前笼过一层阴影，将她手上的纸覆盖进黑暗里，掩去那些字迹。

　　“林青雾。”

　　周雪度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沉却清晰：“这些话本应该当面和你说的，但我还是选择了用写信的方式告诉你。虽然用词矫情了些。”

　　他停顿了下，“我的意思是，我没想过谈恋爱，只是因为是你，我才想试试。我在知道你对我的暗恋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他想告诉她，他看到了被她保存很好的词稿，他看到了她给他的情书。
　　也想让她知道，那些微博与情谊的重量在他心里已占据一席之地，无可比拟。

　　但，他对她的喜欢不是因为被打动。
　　他是真真切切地喜欢她。

　　空气里渐渐只剩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林青雾低垂着头，指尖攥紧纸面，摁下小块印记。

　　心有些滞闷，眼眶升起了一抹雾气。

　　她想，他果然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才会如此了解她在意的是什么。
　　肩膀不由自主地颤动着。

　　周雪度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神情变了，跨步上前，在她跟前蹲下，仰着头看她。

　　他这动作令林青雾瞪圆了眼，伸手轻推了他一下，“你干嘛？”

　　周雪度抬手捏了下她脸颊，“看你哭没哭。”

　　“......”

　　林青雾没忍住又推了他一下，她摊开那张纸，“这最后一句，愿不愿意什么？”

　　周雪度敛眸，站起身，捧起她的脸颊。
　　没写完的那句，是想和她亲口说：“所以，林青雾，你还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将那些灰暗点燃，熄灭一次，我们就点燃一次，熄灭十次，我们就点燃十次......”
　　“直到，它牢牢地在心里扎了根，至此以后，任何风吹草动也不能将它熄灭。”

　　他的掌心紧贴她脸颊那块皮肤。
　　林青雾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攀升，堵在心里的那股涩意逐渐消融。

　　她笑了声。

　　周雪度松开她，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蹭了下鼻尖。念出来跟写下给她看，羞涩度还是不同的。

　　林青雾默了两秒，眨眼，“果然是写词的。”

　　周雪度耸着眼皮，“干嘛啦。”

　　林青雾缓慢地吐出几个字，“巧言令色。”

　　周雪度一愣，随即笑得肩膀止不住颤。他身后的星空，星子也闪亮跳动。

　　他问：“那你愿意吗？”

　　林青雾反问：“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那我就，”周雪度认真地看着她，眼里一片赤诚，“一直追随你，直到你愿意为止。”

　　“......”

　　“嗯。”
　　林青雾在他视线里，轻轻点了下头，回答他：“我愿意的。”

　　尾音还没完全消，整个人就被周雪度拥入了怀中。林青雾靠着他，手环过他腰，紧紧的。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抱着，贪恋彼此身上的气味与柔情。

　　直到夜深了一寸，周雪度才放松了点力，抬手抚着林青雾的发丝，绕在指尖。

　　“现在是不是轮到你告诉我了。”

　　“什么？”

　　周雪度语气里有丝微不可察的空渺：“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他终于说出口。
　　林青雾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眉眼弯了。

　　她知道这是周雪度心里的结点，正如她害怕他因为感动而和自己在一起，是一样的踌躇，胆怯，提心吊胆。

　　有时候情绪太淡，会以为不在意彼此。

　　她从周雪度怀里出来，站起身，“那你是否又知晓我的心意。”

　　林青雾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在他讶异的眼神里，吻上了他的唇，轻轻的，一触即离。

　　她没松手，保持这个姿势。
　　周雪度嗓音哑涩得厉害，“答案是什么？”

　　“以前的你。”林青雾没有犹豫。

　　“......”

　　周雪度盯着她的眼睛，久久未动，唇瓣张了又合，那些想说的话都被卡在了喉咙中，上不去，下不来。

　　他闭了下眼，再次睁开时眼神变得锐利。

　　那就用吻代替一切吧。

　　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瓣，深深地撕咬，吮吸。

　　这一吻，不轻柔。
　　林青雾被吻得视线有些失焦，攀着他脖颈的手臂控制不住往下滑。

　　周雪度托住她的腰，将她放到旁边桌面。

　　林青雾向后仰，他就往前索取。

　　意乱情迷之际，林青雾没由来想起白天邓枝问她的那个问题。爱到底是什么？

　　年少时，对周雪度那份喜欢里带点仰慕，和成为之意。
　　他身上闪耀的光芒，是曾经自己身上也有的，她想成为他。

　　多年后再次相见，他褪去了少年意气，收敛了身上锋芒。
　　可他不知道，他心里的火从未消失。
　　只需要一丁点的风，就能绵延不绝。

　　林青雾仰起头，喘着气，“但我爱现在的你。”

　　周雪度浑身一僵，止了动作，有片刻怔忡，望向她时眼底难以置信。

　　林青雾在他愕然的表情中重复了一句：“我爱你，阿度。”

　　她的喜欢与爱从来都是一个人。

　　不知何时，远处沙滩上有游客点燃了烟花筒，小小一盒，火星窜出，彩色火花四射，没有那么盛大，但足够熠熠。

　　林青雾忽然感觉锁骨处一烫。

　　视线移去，在她裸露的那块皮肤上赫然印着一抹浅浅水渍，在光影中，透亮莹润。

　　她抬头，却怔然——
　　那是周雪度落下的一颗泪。

　　动了动唇，还没说出口的话被以吻封缄。

　　周雪度眼睛湿透了，亲吻的时候蹭到了她的脸上，她感受着，抱紧他，回应他。

　　密密麻麻的吻在脖颈落下，林青雾本能地仰头。周雪度半掀着眼皮看她，感受着空旷的心正一点点被填满。

　　在知晓她的暗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害怕在鸢岛的那些日子不过因为年少的执念。

　　她见过他的好，又见过他的糟糕，那她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吗？他羞臊，惴惴不安，担惊受怕......
　　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无数次想开口和她聊，又无数次退缩，他想着，有些事得当面说。
　　等处理完事情，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再次回来时，心里也预演了多种猜想，想她认识了新的人，想她对他已经淡忘了......他都觉得没关系，这是应该的，可当听到那一句话，他已经无法再分辨是否为玩笑，又是否真心。他只是，真的真的害怕，她不喜欢他了。

　　还好，他赶上了。

　　......

　　“阿度。”

　　“嗯？”

　　“为什么先问的是我愿不愿意？”

　　周雪度抱起林青雾，林青雾双腿下意识缠紧他的腰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周雪度托着她，回到房间。
　　冷气在两人身上游过，他们挨得更紧了。

　　“因为，不管你喜欢哪个我，我都缠上你了，这一辈子你也别想把我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