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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青鸟 “来到雾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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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一个傍晚,大半边天空着了火,余晖绵长,拖着尾巴跟在两人身后。
澄弯街人声喧杂,拉客声络绎不绝,周雪度想起第一次来时林青雾带他绕道而行,后来跟她置办生活物品来过几次,实际宰人没那么厉害,差价不过一两块,他学着砍价,林青雾就在身侧展露笑颜,成功后两人走远,她偷偷夸他厉害,而他耳尖悄悄地红了。
走出澄弯街,周雪度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
果摊蓝色防水布塌了小块,程毅支起架梯子,忙活修补。
自家小子扶住梯尾,仰头观看。
见有人过来,他侃侃而谈:“诶,都说了不让这孩子帮忙吧,他偏要,你说,就他那么点力气怎么扶得住。”
话里话外说孩子帮不上忙,语气里却没半点嫌弃吐槽的意思,反而像是……..炫耀。
林青雾目光投向这小孩,与上次见面相比黑了点,头发长了点,只有眼睛依旧明亮,他脸上泛红,努努嘴,没反驳也没离开。
林青雾意会一笑。
“程叔,买个西瓜。”
程毅道:“你们自己挑就成,夏天快结束咯,西瓜就没那么好吃了。”
林青雾说好,跟周雪度准备挑西瓜。
前面来了阵风,男孩跑到了他们跟前,双手插腰:“我帮你们挑。”
周雪度环臂,笑看着他,“你会吗小孩?”
男孩挺直胸膛,“我当然会。”
“行啊,那交给你了。”
周雪度凑到林青雾身边,“这小孩居然都不怕我了诶。”
林青雾轻觑他,慢悠悠说:“可能人早忘记你了。”
周雪度:“……”
他将视线移到那小孩身上,男孩弯腰低头,拍拍果子听听响,倒是挺像回事。
“诺。”男孩抱着挑好的西瓜展示给他们看。
周雪度接过故意三百六十度察看,男孩抿嘴眨眼,挠挠手心,他这才不逗他了,“嗯,不错。”
得到夸奖,男孩一脸得意,粉红再次爬上脸颊,周雪度在他头顶狠狠搓了一把,男孩瞪起圆眼,“喂!”
他哈哈大笑。
两人的幼稚都如出一辙,林青雾嘴角上扬。
第一天还是被害人与肇事者的关系,谁也想不到,现在相处如此其乐融融,她思绪涣散,竟觉得这个画面刺眼,别开视线。
“哥哥,上次对不起。”男孩羞赧,声若蚊蚋。
周雪度挑眉看向林青雾,他可没忘记我。
林青雾:“……”
她接过西瓜去付钱。
周雪度在男孩身前蹲下,与他齐平,故意道:“上次什么事?”
男孩瞥他一眼,“我不应该把水滋你身上。”
“哦。”这声周雪度拖长尾音。
男孩又看他一眼,神色纠结,周雪度笑笑,冲淡那股不近人情,“我不是也滋你了?咱俩扯平了。”
男孩不可置信,倒吸口气,眼神熠熠盯着他,确认并不是玩笑后,释然露出八颗牙。
西瓜已用袋子装好,周雪度自然从她手里接过,悠然提着。
一路慢行,路途似乎不是回雾散的方向,但没人纠正喊停,不知不觉竟走到许愿石在的海滩。
两人沿石阶而下,潮湿的风飘扬了发丝。
许愿石屹立原地,羽翼之下,有人在许愿,他们没靠近打扰,于不远处站定,等人许完愿离去,才踏步前行。
林青雾始终落后周雪度两步。
周雪度仰头看鸢鸢石,微侧身,小半侧脸辨别不清神情,约莫一分钟,转过头问她,“你那天许的愿望实现了吗?”
那把火就这么直接、无遮挡地烧在了他的身上。
落日的光有些陈旧,映照在人身上时模糊了锐利锋芒,变得柔和,像一张过去的老照片,令人不舍得移开眼。
“嗯,”她说,“实现了。”
周雪度低笑一声,“还挺灵,我的也实现了。”
林青雾欲朝他走近,脚却如同生了根,迈不动分毫,不远处海浪拍击礁石,迸发细碎水花,绽起、下潜,风声呼啸回荡,震人心弦,扰人心绪,她没多做纠结,轻轻呼出一口气,凛然开口:“阿度。”
周雪度闻声抬头。
林青雾就站在他的前方,离他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平静地望着他。
他突然生出一种遥远而缥缈的错觉。
“去吧。”她轻声道。
周雪度没动,也没作答,更不对这两个字感到意外。
只是在这个时候,他居然在想当初缠她要取一个专属昵称,她思来想去最后用在这个地方。
阿度二字在他心上碾转咀嚼。
手中的西瓜坠落掷地,脆生生裂成几瓣,嫩红的汁水蜿蜒流淌,汩汩而出,周雪度大步上前,手掌拢住她的脖颈,倾身吻上。
他掌心用力,林青雾被迫仰头,那股熟悉的气味连同刚沾染上的冷然潮湿就这么横冲直撞穿过她的灵魂。
她下意识抱紧他。
这个吻并不温柔,从上唇磨吮至下唇,舔坻交融,毫无章法,像是吞噬,更像描摹,每一寸都不舍忘记。
骨节分明的指尖游走在她脖颈处那块粉白肌肤,她颤栗地往后躲,他就往前探进两分,吻得发狠,空气变得稀薄,唇齿黏腻,眼尾都染上湿漉。
海水来回翻涌,激起阵阵白色泡沫,水滴挥往高处又落回激流之中。
橙色半圆渐渐隐于海平面,四周寂静,只剩粗重的呼吸声裹挟住彼此间小小天地。
稍稍,周雪度终于将她松开,喉咙干涩得厉害,“所以,这是你的答案吗?”
林青雾没力,倚靠他,微微喘气,皮肤上的红晕一览无余,“准确来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答案。”
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答案。
周雪度知道自己没法否定她的话。
他们身上那根相似的枝桠,早抛出新芽,相似契合的灵魂之前,她是她,他也是。
周雪度也知道自己没法做出任何承诺,誓言太重,重如巍峨大山,堵住身体的出口,而永远这个词,太虚无缥缈,没有尽头,事情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不是他所能把控的。
她好不容易为小岛放了场烟花,他不能做熄灭花火的人。
反复斟酌,想说的话呼之欲出,林青雾这时抬手抚上他的唇,生生将之截断。
做出的决定,是很容易进行更改的。
人心没想象的那么坚定。
所以在改变之前,请再三坚持。
周雪度理解她的用意,最终一切化为一声叹息,最后,他只问:“林青雾,你会忘记我吗?”
林青雾没有回答。
她问夏听松等待什么,他回答模棱两可,但显而易见,他在做等待的事。
夏听松问她会不会为谁等待?答案也显而易见。
水是流动的,云是流动的,她也是。
......
“林青雾,我帮你拍个访谈吧。”
“好。”
昏暗天色里,周雪度提着那个碎掉的西瓜,牵着林青雾的手,一步一步踩过细沙,在沙地留下一个一个脚印。
林青雾回头,只得到模糊一片。
那日她说欲望至上,可没曾想,欲望犹如炭火,把心灵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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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摇晃,重影叠叠。
林青雾稳住相机,调整角度,画面中出现周雪度的身影。
他正襟危坐,头发打理后在后边扎了个小揪。
林青雾摇晃问题盒,从里面抽出纸条,拆开,提问,周雪度对着镜头一一作答。
抽出的第三个问题,林青雾怔住了,视线从纸条上移至他身上,又低下,纸条黑字变得晦涩,她缓慢地读出那个问题:“来到雾散,你开心吗?”
周雪度微不可察地滞涩一秒。
犹记得,那个被洒满水渍的白日里,他闷燥,烦恼,只想被蒸发透彻水分。
有人来到他跟前,递出一包纸。
那抹深蓝明亮刺眼,像大海翻涌出浪花里最透一滴,天空中掠过只鸟遗落掉羽毛最柔软那片。
看似轻飘,压在他心里却沉甸甸。
周雪度没有看镜头,视线往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