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蓝春

63、青鸟 “你会为谁

　　在下期专栏选定上，林青雾犯了难。

　　这几日出门踩点，素材都太过重合，以至于迟迟未订下。

　　和周雪度从外边回来，立哥刚接上前台电话，她从旁边过去被拦住，立哥眉头紧锁，有话要说，但电话还没挂断，他忍着脸色不太好。

　　周雪度见状将林青雾手中的设备接过，没问什么独自进了小房间。

　　立哥挂断电话，语气里添了几分严肃。

　　这是个投诉电话。

　　林青雾蹙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快步进到里面，曲着腰打开电脑搜索相关信息，同时查询最近入住。

　　既然是对于雾散的投诉，那必有留痕，然查到的东西毫无根据，这个电话更像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立哥这时也反应过来，近期帐号流量不算太差，想来是因流量带来的麻烦，他按了下眉心，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见这段时间她为专栏的选题发愁，思索了会，提议：“下期要不要去云上拍？”

　　云上。
　　岛上那间关闭好几年的书店。

　　林青雾不算陌生，她是知道的，店主是立哥朋友，先前学校赠书也有他的帮助。

　　但更多的熟悉，是每次路过，下意识的一眼——

　　云上周边并排着好几个商铺。
　　岁月变换，从灰哑到明亮，只有它始终孤独地停留原地。

　　林青雾没推脱，应声说了声好。

　　房间内，周雪度将手中东西依次摆放，熟练至极，摆放完最后一个，接到个电话，是李深。

　　李深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周雪度没立马答，靠着货架垂下了头。
　　稍稍，他巡视周围一圈，将小房间的灯关上，带好门，才道：“再说吧。”

　　李深一口气没提上来，“公司那边......”

　　周雪度说：“我知道。”

　　李深便不再说什么，知道他心里有了考量，东扯西扯了几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渐渐暗去。

　　待周雪度出来，林青雾跟立哥已经结束了聊天，他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问怎么了。

　　林青雾和他说那个电话的事，周雪度不疑有他。

　　-

　　有立哥牵线，林青雾先去踩点，地方离雾散不近不远，她独自一人骑的电动，到地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店铺。

　　淡蓝色的云上二字风吹雨打里褪去颜色，变得灰旧，像被洗涤漂白过，成了时间里遗留的物件。

　　常年放下的窗帘久违地拉开，露出屋内景象。

　　靠窗的白色桌椅，陈列整齐的书柜，和中间一大团彩色的墙壁。

　　但仔细看又不是。

　　林青雾记得立哥说过，这位店主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云上是按照他的审美标准完成的。

　　那年在这个小岛，因为这些装饰还轰动过一阵子，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岛上的人都知道了这么一家书店，一家与这偏僻落后小岛格格不入的书店。

　　林青雾推门而入。

　　门上挂着的晴天娃娃转了个身，正对她笑。

　　还没来得及细看，下一瞬，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如暴雨天泥土里冲刷出的烂木头，湿冷腥涩，又因地下埋藏的那些岁月，生出了些许厚重。

　　直到进去，林青雾才看清那面彩色墙是什么，准确来说，那不是一面墙，而是石头砌成的船头。

　　这明明是前台的位置，后面却空出来成了一个小房间，驾驶室般的房间，门窗皆备，只是被从里拉上了窗帘，猜不透里面又是怎样的布局。

　　林青雾没多看，正欲找人，声音却比人先到——
　　“能帮我拿一下吧台处的抹布吗？”

　　男声随意，丝毫不客气。

　　林青雾循声望去，声音是从船头后边过来，她瞥眼，左边有一条小台阶，平缓不陡，是通往后面的。

　　她惊讶，在视线盲区，居然第一时间就知道有人来。

　　没因这句唐突的话产生任何想法，林青雾巡视一圈，吧台在最右侧，她踱步上前。

　　抹布在吧台上的咖啡机旁，拿完，她准备离开，眼神不经意间扫向了后面的柜子，忽然停住。

　　在物品柜其中一格里，放着个原木色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照。
　　她一眼就看见于左侧的立哥。

　　十几岁的年纪，青春肆意，那时候还不是寸头，眉骨也没有那道疤痕。他身边的女孩，齐刘海，黑长直，清瘦冷然，但仔细看，眼里弯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两人身后的男人，模样比他们成熟，搭着胳膊，神情不掩桀骜，十分张扬。

　　林青雾莫名有种直觉，照片上的女孩是立哥一直在画的那个女孩，程鸽。

　　而那个男人，想来就是云上的店主，夏听松。

　　林青雾拿着抹布，沿左侧台阶上走，行至内里，映入眼帘是男人忙碌的背影。
　　最深处那堵墙面，挂着块大黑板，他手举着画笔，蘸取颜料在上面涂画。

　　听声回头。
　　是与照片相差无几的脸。

　　明明已四十来岁，但时间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林青雾礼貌道：“你好，我是林青雾。”
　　夏听松不意外：“我知道，徐立应该有和你说过我的名字。”

　　林青雾“嗯”了声。
　　夏听松笑，“但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夏听松。”

　　三个字他没咬得很重。

　　“来都来了，”夏听松用笔尖隔空点了下她手中的抹布，“帮我擦擦书架呗，小老板？”

　　林青雾抬头看他一眼，心想立哥说这人混不吝倒也没说错。

　　她没说什么，抹布就在她手上，径直就向着书架子去，夏听松看她动作，惊奇，快步上前拦住她，伸手抢走她手中的抹布，“让你擦你还真擦啊？”

　　林青雾被他这反应整懵了，“那就不擦？”
　　夏听松被逗笑了，一手抹布一手画笔，往回走，边说，“你之前那些视频也是这么拍的？”

　　林青雾跟上他，“只有您一个。”

　　夏听松不乐意了，“别您了，我有这么老？”

　　林青雾：“……”

　　夏听松甩下抹布，画笔随意投进笔筒里，指了指她左前方的塌塌椅，示意她坐。

　　自己却背靠那块黑板。

　　聊起此行目的，他问：“我应该从哪儿说起？”

　　林青雾翻开自带的笔记本，思索道：“都行的，您......你可以选择你想说的。”

　　夏听松“嚯”了声，打趣，“你们这还挺人性化，范围挺广阔啊。”

　　林青雾：“......”
　　那倒也不能逼迫人。

　　夏听松想了想，从头说起。
　　那时候他还年轻，太过桀骜，一股脑为了所谓理想，跑来这个小岛开书店，大家都忙着生存与生活，哪有闲情逸致读文字，但他一个人也乐得自在。

　　大概特立独行，吸引到岛上中学学生的注意，三五成群渐渐成了云上常客，那段日子平淡又难忘，直至后来他离了岛，书店关闭，几年不再回来过。

　　夏听松说着，林青雾就在本子上一字一句写下，待他说完，她才问出心中让她感到困惑的问题，“你不在岛上了，为什么书店还会在？”

　　一家早已关闭的书店，在这个岛上存在了好几年，任谁都会对之产生疑问。
　　它不再运行，却依旧续了费用保留完整。

　　夏听松先前让她打扫卫生，就是个幌子。

　　立哥说过，云上的钥匙他也有一把，得空的时候他会来清扫，所以程听松回了岛，回了书店，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灰粒。

　　这间书店看似被遗忘，实际上，被时时刻刻地牵挂着。

　　夏听松怔愣片刻，没想到她如此敏锐，眉头放松下来，他毫不顾忌形象笑起来。

　　林青雾莫名的，总觉得自己在窥见他的二十来岁。

　　等夏听松笑够了，他对她说：“我回来就是想重新开启的。”

　　这些年到处跑，厌了，腻了，时间冲刷了很多，唯一留下的是他的随心所欲。

　　行人匆忙，无驻足落脚，没有人在意这间书店，不知书中词句，慢慢地，他也忘记了，是有人在乎的。

　　“一本书，一句话，或是一个字，也许都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这个小岛仍然需要这个书店。”

　　林青雾突然想到那张合照和那个女孩，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时光通道在这刻开启，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随着光圈转动，令人眩晕。

　　她不禁呢喃问道：“你在等待什么吗？”

　　夏听松双臂搭在胸前，懒懒靠着黑板，眼神迷离，思绪飘得远，过会，他自嘲一笑，“谁知道呢。”

　　稍顿，他看向她，真真切切地问：“你会为谁等待吗？”

　　......

　　聊了会，将基本流程捋清楚了。
　　夏听松说想拍这一期视频，林青雾琢磨了会，没立即答应他。

　　夏听松没意见，只笑道，期盼快点通过考核。

　　离开前，他起身要送她，林青雾拒绝了，她指了指他的头。

　　夏听松不明所以，伸手向后脑勺薅去，指尖顿时一片花绿。

　　这颜料没干，给他碰上了。
　　他生无可恋，“再见，下次我一定送你。”

　　林青雾终于笑出声。

　　-

　　从夏听松那儿离开，林青雾回去接了周雪度去吃冰，这是他昨晚缠着她要去的。

　　但这人变卦也挺快，路上碰到了冰淇淋车，又说想吃冰淇淋。

　　林青雾拿他没办法。

　　周雪度要了草莓味，她要了香草。

　　谁知付钱时冰淇淋车主认出她来，谈起那次活动。

　　他们以前觉得干那事能有什么用，还要白搭钱进去，可真真实实得到了所带来的好处，也转变了看法。

　　所以这会说冰淇淋送他们吃。

　　林青雾忙说不行，给周雪度使了个眼神，周雪度意会，趁他们推脱之际，眼疾手快扫了码。

　　车主“欸”了声。

　　林青雾赶紧拉着周雪度溜走。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到了护栏边，两人才停下。

　　周雪度调侃，“想不到林老板的名头还挺大。”

　　林青雾瞪他一眼。

　　周雪度笑得不行。

　　这儿有树荫，风一吹动，叶子摇晃，光影斑驳陆离，前方能直接看到海滩，他们依靠护栏。

　　周雪度吃冰淇淋也不老实，身子向林青雾身上歪倒。

　　现在的阳光不热烈，不会烧得人心烦闷，温温的，令人犯懒，他产生了一种和林青雾已经生活了很久很久的感觉。

　　他眯了眯眼，脑袋弧度轻轻往上抬，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

　　林青雾吃相很好，小口咬着，温度高，冰淇淋化得快，没有流淌的到处是，连唇瓣也没有沾染黏腻。

　　注意到他视线，林青雾垂睫：“我脸上有东西？”

　　“嗯，”他吊儿郎当，“有点好看。”

　　林青雾：“......”

　　她平静地同他说：“你先别看了。”

　　周雪度耍赖，“不要。”

　　林青雾叹气，“你的冰淇淋化到手上了。”

　　周雪度低头，淡粉色的粘稠液体正顺着蛋筒往下滑。

　　林青雾推开他，从口袋翻出包纸巾，抽出张给他擦拭。

　　熟悉的场景，周雪度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当时为什么会给我递纸？”

　　林青雾手上忙着，随口道：“见你被小孩欺负了挺可怜。”

　　“什么啊，”周雪度没忍住反驳，“我可是欺负回去了好不好。”

　　林青雾轻声要笑，周雪度偏头在她下唇咬了口，惹她惊呼，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吻了上去。

　　林青雾无法专心去擦，只能挤出几个字，“冰淇淋要化了。”

　　周雪度亲得正起劲，哪管它。

　　最后，不止他的冰淇淋全化掉了，林青雾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