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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青鸟 如果海风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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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林青雾往玻璃杯中倒了半杯热水,又中和一半冷水,当水温适宜,停了动作。
喝水能缓解一些焦虑。
她希望魏明情绪能稍稍平复。
周雪度在她出门的时候,也跟了上来,这会儿他打开冰箱门,拎出瓶冰水,拧开,喝了大半。
整个人懒散地靠着边上白墙,抬眼觑她。
林青雾淡淡挪开视线。
周雪度哼声:“现在知道躲了?”
他随手将手中的冰水放旁边台面,站直了身子向她走近,指尖触碰上她的耳垂,捏了捏。
他似乎总对这地方情有独钟。
但他手刚碰过冰水,凉滋滋的,林青雾忍不住瑟缩一下,下意识想往后退。
周雪度见她样子笑出声。
林青雾真不想给他好脸色了。
周雪度恍若未觉,低下头,问:“你知道了怎么没和我说?”
林青雾反问:“你不也没告诉我?”
周雪度耍赖,“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不告诉你,是想自己解决掉。”
他想的是,等解决完再和她说,没想她早就知晓了。
“嗯,”林青雾说,“我知道你想自己解决。”
她能发现的事情,他不可能没察觉,所以她没和他说。
但这事是在雾散发生,她也没法坐视不管。
周雪度垂下眼看她,对于她的回答不算特别惊讶,她总是如此敏锐,挑了下眉,回头将剩下半瓶水又喝了大半。
“你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事吗?”林青雾看着他背影。
周雪度指尖凝滞一瞬,放下水瓶慢慢转过头,想了想,“也不算经常,就偶尔吧。”
有一些人总爱去窥探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或事。
他们好奇屏幕背后是什么,好奇他的面具,想将它摘下。
密密麻麻的陌生来电与短信。
黑夜里尾随的闪光灯。
......
说起这个,周雪度想到一个好笑的,“那时候有人给我发私信,说两万块能不能让我摘下面具给他看。”
林青雾却笑不出来,抿着唇,沉默不语。
人类的情感尤为复杂。
她一直以为魏明只是因为偶然得知周雪度是Snow,所以产生了那一些不怎么正确的感情,做出了一些越界的行为。
可在听到周雪度说那二十条短信时,才回过神来。
难怪。
对于魏明的行为,他并未有多大的反应。
林青雾不知道那些时刻他是怎么过来的,上前抱住了他。
周雪度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随即反应过来什么笑了起来,配合她,垂下头靠在她的肩膀,他的眼睛眯起,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干什么啊你。”
“我会对你负责的。”林青雾说。
周雪度反手将她搂进怀里,“但这事因我而起,让我来解决成么?”
林青雾顿住,过了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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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安静地喝完了林青雾给她倒的那杯水,杯子没放下,被她握在手里。
似乎只有手上抓到点东西,才不会飘忽不定。
屋内静悄悄一片。
头顶灯光如昼,魏明坐着一动不动,眼皮有些沉重,发酸。
不知道是不是被光亮刺得。
她缓慢抬起头,光洒向了她的脸庞,她闭上了眼,感受着。
一幕一幕,在她脑海里游荡——
小橘拉着她睡一张床上,睡不着时,她总爱给她讲冷笑话,她会捧场,两人窝在一起笑。
阿很欠嗖嗖的,小橘就拉着她的手去讨伐他,他立马滑跪,一个劲求饶,李乐康就在边上哈哈大笑,两边都不得罪。
有时候,立哥在厨房忙活,他们几人会组团进去偷吃,立哥一边嫌他们烦,一边又给他们投喂。
他们一起笑着,闹着。
跑着跑着,她有点追不上他们,她生了锈,停在了原地。
耳边传来母亲竭力的埋怨,她揪起她的耳朵,声音划破了她的耳膜——
“你在发什么呆?你怎么一点也没用?要是魏明在就好,要是魏明在就好......”
她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变得模糊,而她的父亲,低头抽着烟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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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开了口。
知道周雪度是Snow不过偶然的巧合。
因常常打零工,加了好些兼职群,一次群内招聘,她接龙报上名。
当时工作内容其实并没看仔细,只是想着先把名报上,就多一次机会。
等到了地,领头知晓她还没成年,张目结舌,并不打算要她,她早有准备,说报销来回路费她就走。
领头眉头震飞了。
他本就是个二吊子,干这活不过为了从中刮油水,群里鱼龙混杂,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到他跟前就行,他不想惹麻烦,但想从他裤兜里掏钱,他也不乐意,思来想去,上下打量前面的“女孩。”
短头发,深肤色,活脱一个假小子,她眼里平静,没有一丝光彩,嘴巴干得起皮,边角有些血渍还结痂了,站那跟个刺猬似的。
领头眼珠滑溜,转念一想。
这个年纪就出来找活干,八成极度缺钱,他起了心思,说自己要她也行,但这是冒风险的事,所以她的工资他最后要抽走一半。
其实他知道挺没道德,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再说,他不要他,也没人会要。
果然,前面的女孩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喜闻乐见,带她去领了工牌。
魏明回忆道:“我不知道具体的工作内容,别人喊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哪里缺人手,我就填补上去。”
她那时不知道里面在录节目,她进不到里头,只在外边打杂,直到有人出来,要外面的人帮忙,她才有了机会进去。
进去要收手机,她没多大反应,递交了,跟着里面的人一起搬东西。
路过休息间,有对话传出,内容令她一惊。
但里面的人不在乎她们,顾自说着话。
他们不担心隔墙有耳,因为早已蛇鼠一窝。
门口伫立两位神色凝重的少年,她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搬着沉重的物件离去。
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她的日子依旧那么暗无天日,那么沉重又潮湿。
这个世界无论变成什么样,第二天醒来,她都会变成“魏明。”
一直到Snow不再出现在大众面前,那是高三毕业的暑假,她在洗菜,母亲又开始在她耳边念叨,“要不是你,我们魏明都考上大学了吧。”
有什么在撕扯她的胸腔,母亲的声音放大又缩小,搅成一团,她只能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发抖。
青色的菜叶上,爬出一条菜叶虫,蠕动着碰到她的指尖,软绵的触感蔓延全身,恍惚间虫子的腥臭在她的鼻尖一点一点放大、飘散,她心里升起一阵恶寒,快速抽出手,力道太大溅起一地水花。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起身朝屋外跑去,不再管身后的叫喊。
迎面而来的风从她身体里穿过。
她记起来很多事。
明这个字,有明亮,清楚的意思。
是魏父魏母给予肚子里那个未出生男孩的美好愿望。
希望他的路途光明且顺利无阻。
可没曾想,生下来的是一个女孩。
魏父魏母将“魏明”怪罪到她身上,说明明应该生出的是“魏明。”
是她占据了机会。
自此,饱含祝福的字词,成了日日夜夜侵蚀她的魔咒——
魏明,未明,就和她的人生一样,不再将明。
可谁又真想要这些机会,去当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那一刻,她想到很久之前那个门外的少年。
其实在拐角处,她回了一次头,远远望去,他背脊挺直,不肯后退。
有什么东西突然猛烈放大,将她浸透。
那是她没有的对抗的勇气。
后来,她开始搜索关于他的一切。
Snow从没在外面面前露面过,而她看过的他的长相。
心脏碰碰地跳。
她忽然有种这个世界只有她知道Snow是谁的错觉,她与这个世界在这一刻有了连接。
她记起那天他帮助的那个男孩的名字,关注他的微博,从关注列表里找到他的小号。
李深酷爱发微博,他就从她透露的信息里提取——鸢石。
她搜索出来是一座小岛上的石头。
来到鸢岛本只想碰碰运气,可没想到误打误撞被她找到。性格是她刻意学的小橘,因为她觉得,似乎只有热情奔放才能得到喜欢。
而她来到鸢岛所做的事情,她无法控制,她不想被发现,又忍不住试探,仿佛只有这样,她才有活着的真实感。
......
林青雾找到小橘的时候,她郁郁寡欢地趴在桌面。
身侧阿很与李乐康面露难色,不明所以。
林青雾猜到小橘并没和阿很他们说魏明的事,思及此,只说,“我先和小橘聊一下。”
阿很和李乐康摸不着头脑,却听话地离开了。
林青雾在小橘身侧坐下,抚摸她的头顶,小橘挽住林青雾的胳膊,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声音被打了个结,“小雾姐,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其实当时她跑走后,没有停留大厅内,而一路狂奔回了住处,推开了魏明房间的门。
她知道这个行为不好,却忍不住想去证实一件事。
果然,门正对着窗户下的那张小木桌上赫然放着一个空的汽水瓶。
她之前问过魏明一次,留着空瓶有什么用处,那时候她和她说的是做手帐。
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根本不是。
那根本不是她喝完的空瓶,而是小雪哥的。
她还问过她是什么味道。
橙子啊,小橘想,是橙子啊。
林青雾不忍见她低沉,斟酌开口,“或许,小魏也有自己的秘密。”
小橘摇头。
真相是真,真相是假,不能代表一切都没发生。
她明白这个道理,就算再有难言之隐,也不是她做那些事情的理由。
小橘嗓音沉闷,“小雾姐,我只是有些难过,我真当魏明是朋友。”
小姑娘那颗诚挚的心在这瞬间散的七零八落。
林青雾有很多想说的,但在此刻说出口却赋予不了任何的意义。
她无法替她做决定,抽出手拢住她的身躯,温声道:“跟着心走吧,它会告诉你答案。”
小橘不再说什么,靠着她闭上了眼。
几秒后,又陡然睁开。
她想起来,除了听到关于魏明的事,还有一件。
林青雾从她震惊的反应里明白过来,没说话,只将视线移至了院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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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房间后来的谈话,林青雾并不知晓。这件事也没闹大,知道的仅仅他们三人。
第二天,魏明和李乐康离岛,立哥载他们去坐船。
临行前,大家送他们到门口,阿很拉着李乐康的手舍不得放开。
魏明视线在人群里扫视一圈,没见到小橘,她没多意外,仔细想了想,为什么她会去模仿小橘,大概是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聊了会,两人准备上车。
身后阿很嘟囔一句:“你怎么才来?”
“要你管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魏明回头,视线与小橘碰在一起。
小橘望着她,没说话,却挥了挥手。
魏明怔愣,几秒后别过了头。
上车后,身后雾散的影子缩成一团。
风裹挟着咸味从四面八方涌来。
海边的烟花,绚丽璀璨,那天,她其实也许了一个愿望:
“如果海风能听到,我想成为我。”